第十九章 篝火之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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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內,空氣凝滯,氣氛壓抑得使人喘不過氣。

  喬安閉了閉眼,強忍心底如汪洋般的焦急,擲地有聲道:「我不知道。」

  馬格努森聞言,突然咧嘴,冰冷地笑了。那笑聲綿長,裡面似乎摻雜了一些被取悅的意味。

  Oh,老天,好詭異。

  喬安死死注視著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大概是她的回答讓這位遊走多方的大亨產生了愉悅感,究竟該是怎樣扭曲的心理,才會因此而如此開心?

  難道是……信息?或者說,是錯位的信息差取悅了他?

  若這個邏輯正確,那她被「特別邀請」便事出有因了。

  「我說過,我知道一切。」馬格努森笑夠了,用戴手套的手,夾起掉落進座椅縫隙里的手機,向她懷裡扔去,「現在,你可以下車了。」

  喬安接過手機,涔涔冷汗瞬間冒出。

  她不用查看便知道,手機大概率被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男人翻了個底朝天。

  車門「嗒」地一聲解鎖,喬安用盡所有力氣,推開了車門。她剛下車,男人的感慨宛如惡魔低語,在其身後幽幽響起:

  「喬安啊,你的檔案很乾淨,乾淨得就像是一份被人精心設計過的藝術品。」

  她身形一頓,沒有轉身,甚至連車門都懶得關上。喬安扶著路邊的街燈,在司機和保鏢的注視下,緩慢卻堅定地離去。

  黑暗的車廂里,馬格努森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喬安,你的弱點過於明顯了。

  /

  倫敦眼在夜空里耀著蔚藍的光,橋樑之上,一輛空蕩的巴士向夏洛克和瑪麗迎面駛來。

  夏洛克輕鬆左偏,壓上實線,絲毫沒有把交通規則放在眼裡。

  瑪麗的手機屏幕忽然一亮,又是一條催促的簡訊。

  ——最好速來,這兒氣氛越來越高漲了。

  她瞥了一眼,冷靜地在夏洛克耳邊大聲提醒。

  夏洛克沒有回應,而是猛擰油門把手,在兩輛高高的貨車間穿縫飆出。

  凜冽的朔風拍打在他們身上,兩人都置若罔聞。

  瑪麗再次撥下喬安的電話,無盡的風聲里,兩道「嘟嘟」聲後,終於傳來女人虛弱的聲音。

  「Hello?」

  「喬安!你在哪?」瑪麗激動地拍了拍夏洛克的肩,打開免提,大聲詢問,「你現在安全嗎?」

  「我在……雅各教堂附近。」喬安喘氣道,「抱歉,瑪麗。我現在……不太好。」

  她渾身癱軟無力,腫脹的額頭似乎有些發燙。喬安繞著教堂慢慢轉了一圈,在一個方便觀察的地方坐下,喘氣都覺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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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朦朧視野里,她隱隱望見馬格努森的車駛離此地。

  「……喬安?喬安!」瑪麗的呼喊喚回了喬安。她聽見怒號的風聲,怔愣片刻,才遲鈍地「嗯」了一聲。

  瑪麗敏銳地覺出喬安情緒不對,想到方才夏洛克剛「借」到摩托,對她說「給喬安打電話」時的語氣,頓時明白了什麼。

  「Oh,喬安!你在教堂就好辦多了!約翰!快去找約翰!他在……」瑪麗幾乎吶喊出聲。


  通話中斷,喬安皺眉,關鍵時候,手機沒電了。

  瑪麗連「餵」幾聲,無人應答。饒是兩人再鎮定,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被掐滅,也不免焦急起來。

  夏洛克當機立斷:「瑪麗,抓緊了!」

  話落,他將油門擰到最大,渦輪的「嗡嗡」聲在咆哮的狂風裡,愈發明顯。

  摩托的車身似低空掠鷹,貼地疾馳,速度之快甚至險些與其他車輛相撞。

  「Tosser(混帳東西)!」有司機探出頭,咒罵業已變成黑點的摩托車。

  夏洛克嫻熟穿梭,片刻間便把辱罵拋至身後。

  /

  喬安坐了一會,身體恢復部分體力,慢慢起身,向人群聚集處緩慢移動。

  不知道馬格努森用的什麼藥,時效竟然能維持這麼久!

  她默默腹誹,走幾步就要停一下,喘氣聲不絕於耳。

  儘管身體虛弱,好在她的腦子恢復了清醒。

  聽瑪麗的聲音,她應該正在趕路。

  背景音里風聲貫穿始終,說明她速度不低。結合實際情況,具備高速移動能力的載具,唯有敞篷車和摩托車了。

  與摩托車相比,敞篷車塊大、笨重,遠不如摩托車靈活。兩相比較下,喬安更傾向於認為瑪麗的載具是一輛摩托車。

  她的大腦不由自主地進行推理,步子慢慢地輕盈起來。路走一半,喬安突然意識到:瑪麗一個人,不可能一邊打電話,一邊高速行駛。

  夏洛克。

  是夏洛克在開車。

  喬安駐足,閉了閉眼。得出這個結論並不困難,只是現在於情感上,她不願提及這個名字。

  瑪麗的意思,他們目前正在趕往教堂的路上。雖不知瑪麗為何會提「教堂」,但「約翰」二字,還是告訴了喬安一些信息。

  華生在這裡,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人群近在咫尺,喬安聽見,有道稚嫩、尖細的童聲,穿過人牆,鑽進耳里:「他不想被燒,Daddy.」

  「蓋伊·福克斯,他不想被燒。」

  喬安瞳孔猛顫。

  她抬頭,教堂的穹頂安靜地耀著光亮,視線往上,淡黃的圓月朦朦朧朧,一個放大版的日期映在漆黑的天空上。

  那一瞬間,喬安看見了剔透的思維宮殿。雲影在門前飄來飄去,耳邊響起無數聲「Joan」。

  是華生在不同情緒下,呼喚她的名字。

  直到最後一聲「Joan」,越過時間,穿過人群,似靈魂吶喊,震撼般地與一顆正在瘋狂跳動的心契合。

  今天是11月4日,Bonfire Night(篝火之夜)前夕,英國為紀念一次失敗的「火藥陰謀」而設立的傳統節日。

  所以……

  所有思緒來不及匯聚,喬安的身體猛然爆發,立即拔腿,奔向人群聚集地。

  最後一聲「Joan」,是華生絕望地呼喚。

  猶記得三年半前,在伊頓廣場44號,那個女人家的待客廳里,夏洛克曾說過的一句話。

  他說,真神奇,大火會暴露我們最在意的東西。

  在喬安暴起的瞬間,夏洛克和瑪麗扒開人群,三人共同奔向大火沖天的柴堆。

  稻草人似的蓋伊·福克斯發出陣陣悲鳴,距離火篝最近的稚童厲聲尖叫,周圍聚集的大人們卻在歡呼雀躍。

  喬安雙膝擦過草地,撲到柴堆前,雙手快速搬動枯柴,絲毫不顧火星偶爾跳上露出的一截雙臂。

  「後退!後退!」

  「閃開!」

  「Help!」

  夏洛克徑直奔向篝火,大喊華生的名字,不畏火光沖天,直接上手迅速扒拉柴木。瑪麗聲聲「約翰」似在泣血,哽咽著、後怕地回應戀人的呼救。

  這是一個兵荒馬亂的夜晚。夏洛克和喬安一左一右架起華生,瑪麗疏散周圍的人群,給華生營造了一個安全的呼吸通道。

  華生躺在地上,頂著迷糊的意識,遲鈍地感知到有人在拍打他的臉頰。他似乎看到了夏洛克、瑪麗與喬安,耳邊此起彼伏著他們的聲音。

  昏迷前,華生模糊地想:原來,神跡早已降臨。

  /

  送華生回家之後,已時值凌晨。

  華生那邊離不開人,瑪麗作為主人家,只能抱歉地目送了喬安和夏洛克。

  路燈昏沉,夏洛克和喬安一前一後,沿著街邊,沉默地向貝克街的方向走去。

  喬安的車被扔在荒野,若非如此,她絕不會選擇步行。

  寒風肅肅,疼痛沿著她的指尖,混雜著燙意,漸至全身。

  喬安不禁掀開煙燻火燎過的風衣,冰冷攀上脖頸。她抬手借燈光一看,後知後覺手指受傷了。

  她出門出得急,沒有戴手套。方才徒手搬柴木時,喬安心系華生,根本沒有考慮這麼多,現在腎上腺素退去,痛意摻雜滾燙,慢慢席捲而來。

  還好,快到貝克街了,她想。

  喬安昏昏沉沉地低頭走路,影子被燈光拉得老長。長長的黑影陪伴她,一步一步地踏過濕潤的地面。

  直到一小團影子闖進她的視野。

  她眨了眨眼,腦子沒反應過來,下一秒,鼻尖便擦過夏洛克柔軟的深藍色圍巾。

  嗯,有一股淡淡的炸魚薯條味道。

  他站在路燈下,沒有前進,似乎是故意的。

  喬安後退兩步,揉了揉鼻子,預感到即將會發生什麼。

  她未繼續往前,而是頓足,與夏洛克僅隔兩步的距離,共沐昏黃的燈光。

  夏洛克轉身,臉上閃過諸多情緒。他看起來有許多話要講,最終卻只冒出一句:

  「碘伏呢?」

  喬安翻了一個白眼:「Oh,真是一個不錯的開場白。不過我想,它們現在大概在醫院或診所里吧。」

  說著,她擦肩欲往前進。夏洛克卻伸出手,一把拽住喬安的細腕。

  燙的。

  他抬眸打量,幾秒間就判斷出喬安的身體狀況。

  低燒、手指輕度燒傷。

  「夏洛克,」喬安甩開夏洛克的手,轉身直視他,「搭檔不是物件,不能輕易替代。」

  大偵探難得沒有反駁,而是抿唇說:「我知道。」

  喬安的話側面印證了約翰的正確性,感情的確是一個消耗品,夏洛克想。

  喬安一怔,心底的鬱結漸松。她移開視線,清了清嗓,然後嘟囔:「你這人……」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夏洛克沒聽清。風停了下來,凌晨的倫敦,安靜得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們並肩,繼續回家。

  「喬安。」

  「Hmm?」

  「你不是約翰。」

  「嗯哼,顯而易見。」

  「你也不是茉莉。」

  「你到底想說什麼?」

  兩盞路燈間有一段黑暗地帶,夏洛克停下腳步說:「我以為自己很聰明。」

  「Oh,老天,這是事實。」喬安隨之頓足。

  她感到夏洛克要說的並非如此,思維宮殿裡有關他的行為模板,自動騰空打開。

  喬安憶起白天時,夏洛克那句略帶陰陽怪氣的「麥考夫請客的卡布奇諾很好喝」,終於明白了大偵探彆扭的小心思。

  原來那不是諷刺,而是他在拐彎抹角地試探,以此鞏固他們關係的穩定。

  夏洛克怎會處於這樣的不安里呢?喬安想到了華生。也許重逢那晚,給了大偵探不小的打擊。

  他們邁動步伐,拐了一個彎,終於回到221B。哈德森太太早已熟睡,喬安輕手輕腳地上樓,夏洛克跟在後面關上門,看見她一頭扎進專屬沙發里。

  壁燈散發著淡淡的光,喬安的說話聲斷斷續續:「事實上,你不必如此患得患失。」

  她太累了,聲音也漸漸縹緲了起來。

  「其實,我們……都不必患得患失。」

  恰有一縷昏黃,覆上她的青絲。夏洛克站在玄關,凝視著與他如出一轍的眉眼,在初冬的夜,緩緩回應:「是啊,妹妹。」

  喬安的眼皮動了動,徹底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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