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山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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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克街221B。

  華生理虧,剛說出一兩個單詞,就被哈德森太太打斷。她嗓音尖細,喉頭刻意壓低,用委屈、不滿、費解的口吻,質問華生,為什麼連一個電話都不打。

  是啊,為什麼。

  他對喬安說得敞亮,可是「放下」,如何輕易放下?

  喬安深諳華生所想,無數輾轉反側的夜,大腦會不斷重複他們最後一面。那時她尚未完全昏厥,在殘存的意識里,她恍惚聽見夏洛克撥通了華生的電話。

  這就是華生不敢觸碰電話的原因之一。他潛意識認為,是最後的那通電話給所有人帶來了長達兩年的痛苦。

  華生語塞,右手隔空,無意義地比劃幾下又放下。喬安拉過哈德森太太和華生的手,三人的手交疊,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後卻只說:「沒事的,都會好的。」

  哈德森太太聞言回握,華生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喬安面上笑笑,內里並不輕鬆。

  她的思念摻雜了怨,在面對華生和哈德森太太時,又多了幾分愧疚。

  夏洛克沒死,喬安不能說。她本以為憑華生的智慧,關於她的暗示,他能頓悟,但她著實低估了夏洛克在華生心裡的分量。

  當汪洋般的悲傷向他席捲而來時,華生的第一反應不是思考,而是憑一己之軀將其接納。兩年轉瞬即逝,他卻沉湎於傷痛。

  「上來看看吧?」嘗過哈德森太太的下午茶,喬安看著華生,狀似不經意地提議,垂在餐桌下的右手悄悄攥緊。

  華生同意了。他跟隨喬安上樓,一腳邁進了昏暗裡。

  她仍鮮少拉開窗簾,但有幾縷天光躥進客廳,剛好打在玄關處。華生立在門邊,瞧見塵埃在光路里旋轉、起舞,走到常坐的沙發旁,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氣味,迅猛地將他包圍。

  喬安拉開窗簾,打開窗戶通風透氣。她問華生:「瑪麗呢?」

  「在上班。」

  「那你突然回來,是改變主意了?」她指的是華生搬回來。

  「不,Er,我是說,我打算求婚了。」

  喬安沒有表現出意外,倒是哈德森太太的聲音突然從玄關傳來,揶揄道:「是嗎?可是夏洛克才去世兩年。」

  華生無奈應付,沒想到老太太得寸進尺地問:「他叫什麼名字?」

  喬安咳了一聲:「哈德森太太,我想,也許她叫瑪麗。」

  「瑪麗啊。」哈德森太太慢慢回憶,這個名字很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也是,畢竟老太太上次見瑪麗,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華生重申道:「哈德森太太,我再說一遍,夏洛克不是我的男朋友。」

  「我不是同性戀!」

  華生的辯駁就像沒有根基的空中樓閣,搖搖欲墜。哈德森太太顯然一副不信的模樣,甚至眼角眉梢間還染上一絲意義不明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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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安見狀,不用過多推理就知老太太內心所想。她無奈地扶了扶額,溫言軟語地將哈德森太太哄下樓,給華生片刻時間平復情緒。

  天光傾灑,雲翳輕挪,忽聞嘀嗒聲,喬安回頭,唯見秋雨急促,徑直灌向屋內。

  她連忙關窗,阻隔了風雨。

  「喬安,」華生恢復了平靜,望著纖細的背影說,「我怕瑪麗被嚇到,所以你……」

  雨水在窗上漫出沒有規律的軌跡,曾經三人的畫面投射在斑駁的玻璃前,喬安眨了眨眼,那些畫面就消散在這場無聲的秋雨里。

  華生決定開啟新生活了,她為他感到非常高興。

  「約翰,你知道,我永遠不會拒絕摯友的邀請。」她頓了頓,轉身注視華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華生問:「怎麼?」

  「溫馨提醒,你這圈鬍子,求婚時還是剃了吧?」喬安伸出纖長的食指,繞唇一周道。

  「多謝提醒,我會在瑪麗批評我前,率先批評你的『溫馨』。」華生表示了拒絕。

  /

  與此同時,第歐根尼俱樂部。

  朦朧的光在全身鏡里勾勒出一道頎長的身影。捲髮綠眸,身姿挺拔,一連串英文單詞被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繾綣漾出:「我一定會讓他們感到驚喜的,約翰和喬安一定會感到高興。」

  麥考夫對此不置可否,並用「約翰早已搬離221B」的事實,直接戳破夏洛克「從蛋糕里跳出來嚇約翰一跳」的念頭。

  夏洛克聞言,嘴角緊繃,灰綠色的眸里迅速閃過一絲疑惑。麥考夫沒有停止,而是繼續陳述事實:「……實際上,他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

  「那……」

  「她還在。在你離開的這兩年,喬安恢復記憶,為你洗去污名,看起來一切不錯。」

  「看起來?」

  麥考夫勾了勾唇,嘴上卻說:「我一向不太明白女人的心思。」

  「她是你妹妹。」

  「也是你的。」

  「沒有任何一項證據能確切證明,我們是血親。」夏洛克忽的皺眉,心裡竟以情緒為軸,縝密的思維開始跳躍,「今晚約翰去哪?」

  麥考夫雙臂環胸,有些無奈地閉了閉眼。任性的夏洛克出現了不屬於天才的非理性波動,他心裡竟產生些許微不足道的焦慮。「禍患常積於忽微」,東方的名言總是大道至簡。

  「他在瑪麗勒布恩路上的餐館預訂了晚餐,挑的地方不錯。」麥考夫睜眼,眼底黝黑,叫人看不清情緒。

  他仔細闡述著那家餐館的特色,夏洛克則抿唇,骨節分明的指尖滑過嘴角,眉峰微蹙,儼然一派思考的模樣。

  「或許我可以和他來個偶遇。」他說。

  麥考夫安靜片刻,將某些非邏輯體系的東西挑破:「你就沒想過,他現在可能不想見你嗎?」

  夏洛克不信,並非常自信地駁斥了麥考夫。約翰,他唯一的傳記作家,怎麼可能不想見他?

  安西婭恰合時宜地拿來夏洛克最習慣的那件風衣,他披上它,瞧見全身鏡里的自己,心裡充斥著讓多巴胺瘋狂分泌的情緒。

  麥考夫閉眼扶額,弟弟這樣簡直沒眼看。

  /

  雨停了,粉藍的長空帶著寒氣,籠罩著方被洗禮的倫敦。

  喬安裹著咖色的風衣,戴上口罩,纖長的手指轉動方向盤,拐進了瑪麗勒布恩路。

  華生坐在後排,車子越靠近那家餐館,胸腔里的心就跳得越厲害。當車子靠邊停穩時,他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西裝大衣的衣角,又順了順鬍子,對喬安說:「我好緊張。」

  喬安聞言,取下安全帶,推門下車,冷風猛地撲來,她下意識地捂緊風衣,直接替華生拉開車門。

  她沒有磨蹭,而是看了一眼時間,冷靜地提醒華生,馬上快到他和瑪麗約定的時刻了。

  「我知道,我知道。」華生下車,忽的一個激靈。冷風吹走些許心底的緊張,勇氣突然在他心底滋生。

  今晚,他要和他最愛的人求婚了。

  餐館很熱鬧,華生在服務生的帶領下落座於中間的餐桌,這是一個擁有絕佳視角的位置。喬安左右看看,挑了一個毗鄰的位置坐下,向華生解釋:「我在一旁給瑪麗錄影,畢竟這是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刻之一。」

  餐館賓客盈門,座無虛席。

  坐下之後,華生從大衣里掏出一個紅色的盒子。他反覆打腹稿,還時不時地吸氣、呼氣。

  看來華生又緊張了。喬安搖搖頭,正欲轉身開導老友讓其轉移注意力,腕上套著手拿包的鏈子突然微微顫動。靈敏的她迅速察覺,回頭一看,竟看到某個本不該出現的人。

  喬安挑的是一個偏角落的位置,正好處在亮與暗的交界。那人著筆挺貼身的西裝,兩根清瘦的手指夾著一根眼線筆,用灰綠色的眸狡黠地望著她,隱在暗處。

  她剛好與華生相背,且華生尚處緊張之中,無暇顧及好友與周遭情況。

  喬安先感到了錯愕,而後便是各種情緒湧上心頭。夏洛克抽出眼線筆,推了推鼻樑上不知從哪裡順來的眼鏡,旋開筆帽,在人中兩側各畫了一撇。

  「你會破壞氣氛。」喬安直言道,緊攥手拿包的指節微微泛白。

  她沒問他為何忽然出現,天才的邏輯總是難以推測。也許她心裡對夏洛克有怨,口齒不禁犀利了起來:「你總挑別人最重要的時刻,出來刷存在感。」

  夏洛克罕見地怔愣片刻,似乎是在理解喬安此刻的情緒邏輯。他正了正領結,壓低嗓子說:「這是驚喜。」


  夏洛克通過喬安的儀態,推演出她此刻的情緒——她在不悅。他的思維宮殿裡,沒有相關數據支撐,則無法進行下一步推測。

  於是他停頓須臾,才說:「約翰一定懂。」夏洛克順走喬安桌上的菜單,聲音里也染上一絲彆扭。看來懂他的只有約翰一人。

  喬安冷眼瞧著,沒有阻攔夏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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