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友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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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安一手挽著麥考夫,一手提起及地的長裙,款款下樓。

  麥考夫一出場,各界精英執杯,紛紛聚攏。

  水晶吊燈閃爍著剔透的光,觥籌交錯間,喬安隨手端起一杯金燦燦的香檳,毫不怯場地替身邊的政客擋酒交際。這是她受傷以來,首次在公共場合沒戴輕薄的面紗。

  觥籌交錯間,幾句輕飄飄的對話,便結束了幾場信息置換。目的達成,有風度翩翩的政要玩笑似的對麥考夫提杯,贊起喬安:「福爾摩斯先生,您這新秘書思路清晰,反應也快。改天若是有合適的項目,我可否向您借調幾天?」

  喬安淺笑:「您過譽了,先生。我只是替福爾摩斯先生轉達他的意思,談不上借調。」

  麥考夫拄著文明杖點了點地,微笑著,滴水不漏地將話題從試探轉移到其他交易上。

  喬安面上不顯,實際目光淺淺掃過場上的所有人,休息了一年的大腦重回熟悉的短時記憶中。

  她又看到了電梯裡,那個戴著金邊眼鏡的男人。他同麥考夫一樣,被一群人包圍著,推杯換盞間,他遙遙舉杯,對喬安示意,然後淺抿一口,目光重回賓客身上,嘴角始終帶笑,舉手投足間盡顯上位者的風範。

  喬安疑惑,視線不由地停在男人身上。他應酬了一圈,燈光驟然暗下,窸窣的交談聲暫停。一束追光打在圓台之上,方才還在應酬的男人不知何時登台,立在了話筒之前。

  他沒拿演講稿,也沒有整理袖口,只微微傾身,不緊不慢地開始了晚宴。

  「是他。」喬安低聲說。

  賓客室的長桌下,隱匿著一個竊聽器。喬安並非進門便知,而是險些和服務生撞上時,視線位置猛地下落,一片金色里,唯有幾縷淡紅跳動。

  麥考夫早有所察覺,喬安反應也快。兩人雞同鴨講地對話,喬安明白了此行任務。

  「反正你閒著,今天就練習一下。」

  ——觀察,然後記住所有信息。

  因此,一入會場她便在應酬間觀察。在場賓客眾多,唯有這個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右耳塞著一枚小巧的銀色耳機。剛才在電梯裡,他的耳蝸清晰可見,根本沒有佩戴任何東西。

  所以,安裝竊聽器的人,就是他了。

  麥考夫沒有應答,而是在男人一番慷慨陳詞後,跟隨眾人一起鼓掌。

  這場看似是搞慈善的晚宴,實際就是一場上流社會的名利場。從入場到演講,短短半小時裡,喬安看到太多的利益交換了。

  「……今晚的善款將全部用於青少年媒體素養教育,培養未來的新聞人,讓他們學會辨認真假!」

  一段振奮人心的演講,聽到這裡,現場又是一片嘩嘩的鼓掌聲。喬安雙眼微眯,直到燈光閃亮,男人結束演講,賓客三兩散去,開始了新一輪交談。

  又有一波新的賓客向麥考夫走來。喬安揚起微笑,正要投入應酬狀態,忽有一道沉穩的聲音插入。她挽著麥考夫,僅眼神微動,竟見方才演講的男人,在一堆人的簇擁下,向喬安,不,向麥考夫走來。

  「福爾摩斯先生!」他與麥考夫握了握手,一派熟人模樣,「久違,久違。我們該有三年時間未見了吧?」

  麥考夫應對這樣的場合一向自如:「自然,馬格努森先生。」

  兩人旁若無人地寒暄起來。周圍一堆賓客漸或離開,慢慢的,他們身邊只剩下喬安一人。

  「福爾摩斯先生,這位?」馬格努森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渾身透著矜貴氣息。

  麥考夫沒有側目,而是將文明杖從左手換到右手。喬安意會,鬆開他的右臂彎,後退半步,將身份從「女伴」切換為「隨從人員」。

  「我的一個顧問,」麥考夫平淡地對喬安的身份一筆帶過,「臨時跟來實習。」

  「Oh.那你可真是一個剝削員工的壞老闆。」馬格努森熟稔地揶揄,「新年第二天都不放過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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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安笑了笑,沒有接「實習生」這個茬:「福爾摩斯先生給的實習機會,比假期更難得。」

  「哈哈哈。」馬格努森向麥考夫提杯,「福爾摩斯先生,我喜歡你的新顧問。」他側身,淺呷一口香檳:「實不相瞞,韋爾小姐,我看過你在蘇格蘭場的部分報告。」

  平地忽現驚雷,喬安的耳畔一陣轟炸。說不吃驚是假,原來他早了解過她,那這樣就顯得剛才的一切就像……戲耍。

  尤其是麥考夫。

  喬安站在麥考夫身後,並不清楚他此刻會有什麼表情變化。但她見他聞言,拄著文明杖,沒有節奏地連點了地面三下,大概也意識到這種戲耍般的羞辱。

  她不禁換位思考。今天麥考夫要她來,除了讓她重回公眾視野外,是要她盡全力觀察馬格努森,最好能找到他的把柄。

  看上去,他們面和心不和啊。

  「不過是新人隨手寫的東西,不值一提。馬格努森先生日理萬機,倒有閒心留意這些,著實讓人意外。」麥考夫雲淡風輕地笑,繼而使出一貫的外交手段,「看來還是你的員工太省心,讓你這個老闆有些無所事事了。」

  喬安很上道:「我的報告很少公開,沒想到竟有先生這樣的人時時關注,這是我的榮幸。」

  馬格努森閒雲野鶴地輕勾唇角,仿佛沒有聽出二人綿里藏針的譏諷。他「哈哈哈」大笑幾聲:「所以我說是『部分報告』。」

  而後,馬格努森挑了一些可有可無的話題與麥考夫高談闊論。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似乎很融洽,喬安也偶爾言笑晏晏回應,在外人看來,他們過分熟稔了。

  名利場的虛偽,不光體現在演講,更在這些看似無用的交際里。

  /

  深夜,賓客散去,喬安坐上車,車子碾過落雪,壓出了長長的痕跡。

  兩人都未說話。車裡暖意融融,車外風雪依舊。

  車子一路開到221B,喬安裹上風衣外套下了車,關上車門,麥考夫透過車窗,平靜地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

  喬安疲憊地點頭:「好,我儘快寫出報告,明天下班前發給你。」

  極具官僚主義的頂尖政客,都累成這樣了還不忘卻條條框框。

  拉開門環,二樓隱隱傳來女人壓著嗓子說話的聲音。本來疲倦不堪的喬安立刻警覺,她看了一眼哈德森太太的起居室,沒有亮燈,或許早已睡下,或許已被……

  之前不是沒發生過此類事件。喬安順手抄起哈德森太太放在門邊的掃帚,輕手輕腳地登上二樓。離二樓越近,聲音就越發明顯。聽上去,似乎還不止一個闖入者。

  「……哈德森太太,喬安什麼時候回來?」熟悉的聲音驟響,喬安險些一個趔趄。若不是有掃帚拄地,此刻她已經人仰馬翻了。

  是華生的聲音。華生回來了?

  也許是聽到門外的動靜,裡面的人開了門,在光與暗裡,和狼狽撐著掃帚的喬安四目相對。

  開門的是華生,他的背後,坐著哈德森太太、瑪麗,以及安德森。

  「你終於回……你撅著屁股幹嘛?」華生納悶地皺眉,額間堆疊起小山。

  喬安連忙撇下掃帚,眼神往安德森方向瞟了瞟,努努嘴:「他來幹什麼?」

  華生隔空揮手,示意她快進屋。在喬安邁進客廳時,他小聲嘟囔:「他非要等你回來,說有件大事要當面對你說。」

  「不會和夏,他相關吧?」

  「那誰知道,你進去說不定他就直接告訴你了。」


  華生低聲撂下一句「換了鞋快過來」,便坐回瑪麗的右扶手上。喬安緊繃了一晚上的情緒在此刻驀然放鬆,她「嘿嘿」了兩聲,一邊換鞋,一邊回應哈德森太太:「我換個鞋,很快的。」

  她換下鞋,脫下外套,將金色硬殼手拿包隨手放在了茶几上。安德森坐在華生慣用的專屬沙發上,滿臉欲言又止。見到喬安起,他的臉上又閃過希望得到支持的神色。

  瑪麗先對喬安笑了笑,然後看向坐在對面不安的法醫,溫和地安撫:「放鬆點,安德森。你手邊有約翰泡的茶,身旁燃著哈德森太太點的壁爐,喬安也回來了,大家都在,你可以說出你的來意。」

  安德森一一掃過面前的四個人,雙手捧起茶杯,猶豫片刻,終於緩緩道出來意:

  「我現在,已經不是蘇格蘭場的法醫了。」

  喬安剛拉開書桌前的凳子坐下,聞言不由一驚。她仔細打量起這位前法醫,心裡有了一些推測。

  不過將近一周時間沒見,安德森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是她沒有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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