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說一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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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本鐘渾厚低緩的鐘聲越過屋頂街巷,低低碾過冬風,清楚地飄上天台,一下,又一下,直直撞進三人的心底。

  夏洛克跳下邊緣,大笑著,讓莫里亞蒂措手不及。喬安抿唇,用理智對抗失控。

  「你不會這麼做的,我也不用去死,而我只需要抓住你。」

  「Oh,你以為你可以讓我收回命令?」

  「對。」

  「夏洛克,你哥哥和他的手下都沒辦法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是,但我不是我哥哥,記得嗎?」夏洛克猛地湊近莫里亞蒂,一字一句道,「喬安說錯了。其實我也是瘋子,因為我就是你。」

  因為我就是你。

  莫里亞蒂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幻。偏執、瘋狂、狂熱、執著輪番出現,最後,病態呈現,他咧嘴笑了笑,和夏洛克握了握手,聲音又迅速低了下去:「我活著,你就能找到辦法救你的朋友。」

  「OK,bless you(祝福你).」他突然用力地拽住夏洛克,張開嘴,拉開保險飲彈自戕。

  頓時,喬安感到眼前全被紅色覆蓋,那個不可一世的瘋子,就以這樣的姿態,乾脆地墜落。

  夏洛克的瞳孔猛顫,模糊的光暈里,抱頭晃蕩。喬安踉蹌幾步,在夏洛克面前站定。她攀住他的雙臂,給他打了一劑強心針:

  「莫里亞蒂不光是個瘋子,還是個賭徒,我們並非沒有辦法!」

  他漸漸安定了下來,因為他看見,那道紅光穿過他,徑直地落在喬安的額頭上,如影隨形。

  對,的確還有辦法。

  「你呢?」夏洛克平靜了下來,問。

  喬安用手指了指頭,俯身撿起莫里亞蒂的手槍。她說:「或許,我該當一回導演。」

  手槍上,還裹有鮮血的溫度。喬安微微閉眼,睫毛不停地顫抖。這應該算作壯舉,畢竟不是誰都有勇氣,自己對自己來上一槍。

  「以前約翰給我推薦過一本書,將人體的構造講解得很清楚。其中有個概念我一直很感興趣,叫『頜面部火器傷』。」

  她執槍,抵住右側下頜角稍後方的位置,握槍的手止不住地抖動。

  「約翰還教過你別的嗎?」夏洛克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天台的風吹散。但他一直看著她,那雙灰綠色的眼睛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醫學方面,約翰是個好老師。」喬安找准了位置,拉下了保險,「再見,夏洛克。」

  「砰!」

  槍聲撕裂了窮風。子彈擦過頜面部側緣,貫入淺層骨壁,劇烈的衝擊力順著面骨傳導至顱內,瞬間震懵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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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鮮血從她的下唇緩緩滲出,沿著下頜的輪廓滴落,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劃出一道暗紅色的細線。喬安身形一晃,栽倒了下去。

  這是屬於喬安的墜落,沒有尖叫,沒有「遺言」。

  天台的風裹著硝煙和血腥味,強硬地灌進夏洛克的鼻腔。他應該有所行動,雙腿卻像灌了鉛,澆築在原地。他看著喬安倒在血泊里,黑色的長髮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夏洛克邁上邊緣,此刻世界就在腳下。喬安已經做了一切,他不能讓計劃出現失誤。

  他掏出手機,給茉莉發去了一條簡訊。

  「你會替我周全。」

  /

  巴茨醫院門前,華生停下了車。口袋裡的手機忽然振動,他立刻接聽:「Hello?」

  夏洛克平靜的聲音傳來:「約翰。」

  「夏洛克,你們還好嗎?」華生大步流星地向醫院大門走去,卻被夏洛克叱令:「回到你下車的地方去,快去!按我說的做!Please.」

  華生減慢腳步,聽著夏洛克顫抖的請求,返回原處,「哪裡?」

  他邁步前進,回到喬安的車前。手機傳來了夏洛克的聲音:「停下。」

  「夏洛克?」號角聲混雜著心跳聲愈發響亮。華生預感似的轉頭,下一秒,天台上瘦高的身影隨著夏洛克的聲音一起被他的五官接收。

  他看到夏洛克站在天台邊緣上,黑色的風衣衣擺隨風飄揚;他聽到夏洛克對他說:「Ok.往上看,我在屋頂上。」

  「天哪。」強光刺眼,華生微眯雙眼,不安在心裡逐漸放大。

  「我下不來,所以我們只能這做。」

  「出什麼事了?喬安呢?這是不是莫里亞蒂預言的墜落?告訴我,夏洛克,我們一起解決,好嗎?」

  「喬安……你會見到她。說聲抱歉,那些都是真的。是我創造了莫里亞蒂,喬安親自上場威脅莫里亞蒂。」

  華生難以置信地皺眉,「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是個騙子。」

  天台上,世界在夏洛克的眼裡變得模糊。他看著華生,小小的一點。雖看不見華生的表情,但他不用回想就能知道,華生現在一定眉頭緊鎖,額頭上堆砌了好幾層抬頭紋。

  Oh,約翰,約翰。

  「夏洛克……」

  「報紙上說的一直都是真的,我想讓你告訴雷斯垂德,告訴哈德森太太和茉莉:我為達到自己的目的創造了莫里亞蒂,並且混蛋地讓喬安去威脅他。」

  「夠了,閉嘴。夏洛克,快閉嘴。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知道我姐姐的全部事情,對吧?」

  「沒人會那麼聰明。」

  「你可以,喬安也可以!」

  夏洛克笑了。可是該死的風,吹得他掉出了淚。

  人類是這個世上最奇怪的生物。他們或許理性至上,或許多愁善感,可在面臨死亡時,所有引以為傲的理智、割捨不下的感性,都會轟然坍塌。

  再孤傲的靈魂,也藏著軟肋;再清醒的頭腦,也抵不過心底的情愫。

  生死面前,無關算計,偽裝徒勞,剩下的只有最本真的慌亂、不舍與揪緊的……心疼。

  可他是夏洛克,是創造了莫里亞蒂的騙子,是綁架了大使兩個孩子的綁匪。

  於是,他平復了情緒,冷冰冰地說:「我調查過你,在我們見面前,我調查了你的一切。這是個騙局,這不過是個騙局。」

  「不,好了,別說了。」華生再一次地否決了夏洛克的說辭。他往前走,卻又被夏洛克呵斥,讓他待在原地不許有所行動。

  「別動,你的目光只能落在我身上。」夏洛克任由眼淚淌過臉頰,「拜託,你願意為我這麼做嗎?」

  「做什麼?」

  「這通電話,就是……」夏洛克低頭,凝視著小小的華生。奇怪,很奇怪。華生一身深色的衣服,落在他眼裡,卻染盡人間斑斕,鮮活成滿目繽紛。

  他不忍,但他只要回頭,就能看見那個和他疑似有血緣的妹妹倒在血泊里。又是一滴淚掉落,夏洛克說:「就是我的遺言。」

  「普通人做的,就是留遺言,不是嗎?」

  「不。」

  「再見,約翰。」

  「不,不要……」華生向前,又想起夏洛克要他站在原地。他在原地晃了兩下,重複搖頭,「不,夏洛克,我不接受。」

  但,夏洛克丟下了手機。

  他眼裡的華生從彩色變成了灰色。

  世界混亂了。

  /

  2013年11月底,初冬的某個星期六上午,在《太陽報》大肆宣揚天才偵探夏洛克其實是個騙子時,夏洛克在摯友華生面前墜樓,命喪當場。

  華生永遠無法忘記這一天。他知道夏洛克是喬安的理性支柱,可他同時也是他的支柱,危險、刺激、腎上腺素的飆升,這是夏洛克帶給他的,也只有夏洛克能帶給他。

  他的朋友死了,他最好的朋友死了,而他另一個朋友,現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華生覺得天旋地轉,喧鬧的世界全成了靜音。目光晃蕩,擁有極強道德感的軍醫橫衝直撞,卻被一輛自行車撞翻在地。

  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樣的。

  「約翰,我教過給你的,還記得嗎?一定別忘了,不然我會生氣的。」

  喬安說的是什麼?她為什麼要生氣?

  不對,都不對。

  那條腿又開始疼了。

  古怪,太古怪了,它明明早就好了,怎麼又在疼?

  華生握著手機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摯友。他要看看他,夏洛克的確是個騙子,他經常戲弄他。對,說不定這只是他的一場玩笑,他在那裡躺著就是為了等他去戳穿他。

  「夏洛克……夏洛克……」

  華生擠進人潮,「我是個醫生,讓我過去,拜託……」

  「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朋友,拜託……」

  滾燙的淚滑過臉頰,滿目的鮮血刺痛了華生。騙子,夏洛克,你就是個騙子。這只是捉弄,對不對?只是捉……

  血腥味飄進了他的鼻腔,淚水洶湧。拙劣的藉口此刻就是個笑話,他再也無法矇騙自己了。

  「嗡嗡。」

  手機響動。

  他神情恍惚地接通電話,似乎是個女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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