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生封筆：浮生皆空念
我叫約翰·華生，2013年11月底的某個周六上午，我失去了摯友：夏洛克·福爾摩斯。
夏洛克去世後，我陷入了虛無主義。一切都沒用：理性無用，情感無用，萬事皆空，統統沒有終極意義。
但我的右腿，它又開始了疼痛。好疼，只有疼的時候，我才感覺我還活著。
那個星期六，我在滅頂的悲傷里，接到了茉莉的電話。她略帶哭腔，說喬安右側下頜骨挨了一槍，情況觸目驚心。
她說：「約翰，你來一趟醫院吧，她現在還在手術室里。」
我遲鈍地意識到，從夏洛克墜樓的時間算起，喬安被送進醫院已超七個小時。
七小時，喬安失去了意識七小時，我失去了夏洛克七小時。
我開著喬安的車，一路連闖幾個紅燈，好像還聽到了很多怒吼。
都說了些什麼？我沒聽清，毋寧說，我不知道。我只覺得疼，鑽心的疼：腿好疼，心好疼，頭好疼。
左肩的舊傷也在隱隱作痛，我忍著痛意，踉蹌地向醫院奔去。途中有人扶住了我，茉莉頂著腫脹的雙眼，看見我一句話都沒說，而是攙扶我，慢慢走向手術室。
在那裡，我見到了一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是麥考夫，他西裝革履地站在瓦白的手術室前，雙手拄著標誌性黑傘，面無表情。
是的，面無表情。我不知道人心怎麼可以這樣冰冷，亦或是麥考夫不會向外人表露悲傷。但我無暇思考，只是在茉莉的幫助下，坐在了冰涼的連排座上。
「約翰，節哀順變。」麥考夫說。
大腦遲緩地反應了一會兒，我才聽到這話。節哀？我緩慢地眨眼，是啊，該節哀的。
「手術什麼時候結束？」我問茉莉。
茉莉轉頭，手腕動了動。她看著手術室門，回答我說：「術前，主治醫生說，順利的話要七八個小時。彈片的位置很險，喬安的下頜骨碎了好幾塊……」
茉莉哭了。我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按照茉莉的描述，喬安能保住下頜外觀和咬合功能已算萬幸了。
「這是莫里亞蒂做的，對不對？」我哽咽地問麥考夫。
麥考夫緩緩轉身，那張和夏洛克有幾分相似的臉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約翰，你失態了。」
緩慢、鄭重，他端著高高在上的官僚架子，站在疑似血親的手術室前，異常冷血地指責我，說我失態。
失態？怎樣不算失態？
「麥考夫，我不想和你吵。」我倚靠在冰涼的椅背上，失去了爭辯的力氣。
茉莉在我身邊一直壓抑地哭。也是，她和喬安的感情一向要好，哭一哭是應該的。
可我哭不出來了。
我好像失去了哭的能力。
/
喬安做了九個小時的手術，剛出手術室，就被轉入ICU繼續監護。
主治醫生說，子彈已取出，下頜骨的碎塊也清理乾淨，並用鈦板做了內固定。但彈片穿過咬肌時，損傷範圍過大，導致術中出現了一段時間的低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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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什麼時候能醒呢？」茉莉焦急地問。我也茫然地看著醫生，希望能聽到一個好的答案。
拜託了。我心裡只有這一個想法。
「難說。下頜面部腫脹的高峰期還在後面，目前保留著氣管插管，用鎮靜藥讓她休息。順利的話，一兩天內可以試著減藥、拔管……」主治醫生沒說下去了。
「約翰？」茉莉突然叫我的名字，「你的臉突然好白，你難受的話，可以先去化驗室趴一會兒。」
「……我沒事。」
麥考夫握著傘柄，點了點地，說：「醫生，請繼續。」
「但要做到兩天之內拔管，需要患者沒有感染、沒有顱內併發症、沒有二次出血。不過，」主治醫生或許注意到我的狀態，安撫性地補充了一句，「先生，手術本身是成功的。她能撐過來，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剩下的事情，全是茉莉和麥考夫兩人在操持。等我回過神，茉莉已經把我送回221B。臨走時，她說：「約翰，我和你一樣，都捨不得夏洛克。」
我定定地看著她，眼眶終於酸澀。
「茉莉，夏洛克走了。」我說。
「是，但你不能沉湎悲傷，喬安現在還在昏迷。」
「我知道。」我眨眨眼，緩解了雙眼，「再見，茉莉。」
「再見，約翰。希望下次見面，你能走出來。」
茉莉離開了。
我坐在平日愛坐的沙發上，於朦朧的光線里，看見夏洛克正癱在對面的沙發上。他又把腿伸到了我的腳邊，喬安在一邊抱著書擋住下半張臉，眨著一雙藍眼睛，嗤嗤地偷笑。
「你笑什麼？」我問她。
「我看到了一個笑話，說是紗布跟碘伏吵架了，碘伏說：我專治傷口，而你只會包紮敷衍。」喬安揚了揚手裡的書，笑容可掬。
「這個笑話具有嚴重的邏輯謬誤，而且，紗布和碘伏不會吵架，因為它們沒有中樞神經系統。」夏洛克踢了踢我的腳，飛快地糾正笑話的邏輯。
好冷的笑話，但是真的很搞笑。
我捂嘴笑了笑，或許是聲音太大，引來了哈德森太太。她滿眼心疼地對我說：「約翰，你別這樣。」
「怎麼了？」我問。
哈德森太太卻答非所問：「你需要心理醫生，約翰。我可以幫你聯繫麥考夫，讓他替你安排。」
我沉默了。我知道，剛才那是幻覺。
因為疼痛時時刻刻都在告訴我，夏洛克走了，我的摯友離世了。
「好。」
/
麥考夫安排的心理醫生，恰好就是我的老醫生，艾拉·湯普森。
再次見面，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退伍的迷茫。她倒沒說什麼，只是平靜地問我，為什麼今天才來找她。
「你想聽我說說嗎？」我反問她。
「距離上次你來治療，已經過去18個月了。」艾拉客觀地回答。
原來我離開心理醫生這麼久了，久到我以為，我已經完全恢復。
「你看報紙嗎？」我問。
最近的報紙，鋪天蓋地都在講夏洛克和喬安。他們把夏洛克描述成假天才、深究假天才自殺的動機、探索假天才和聲名狼藉的前蘇格蘭場顧問之間的關係，以及鑽研前顧問的身份之謎。
無稽之談，一派胡言。
「有時候看。」艾拉說。
我詞窮了，伸出手在虛空里比劃半天，最後憋出幾個字：「看電視嗎？」
我覺得詞不達意，於是又補充了一句：「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兒。」
艾拉安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的鼻頭忽然一酸，手在半空亂比劃了一通，眼睛逐漸模糊。
我哽咽地說：「我來這裡是因為，夏洛克……」
艾拉放下二郎腿，身子前傾，一臉的關切：「發生什麼事了，約翰？」
檸檬味的薰香靜靜焚燒，我忍著哭意，在艾拉的鼓勵下，緩緩道出：「我的摯友，夏洛克·福爾摩斯。」
「死了。」
艾拉看著我，平和地說：「有些話你想說，但說不出口。」
「是。」
「現在說吧。」
雨聲淅瀝，在玻璃門上彎出一條又一條小小的水路。
我終究沒能對我的老醫生袒露心扉。我想，關於夏洛克的事，由我、麥考夫、哈德森太太、茉莉和雷斯垂德記得就好。
喬安記不到了。那場隕落，那一槍封鎖了她的記憶，還差點毀掉她說話的能力。
她失憶了。她的主治醫生診斷後，說她這是心因性失憶。
簡單來說，就是她此後的每一天都將在茫然中承受莫名其妙的痛苦，卻不知道導火索是什麼。
疼，我和她都疼。
/
半個月後，我和哈德森太太帶著喬安，前往墓園。
她沒有完全康復，右下頜還纏著一圈紗布，從耳垂繞過下巴，白色的紗布邊緣已經有些起毛了。
車上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所有人的呼吸聲。
車停在了入口的石板路上。哈德森太太先下車，繞到另一邊替喬安拉開車門。我看見她扶著門框緩緩地站起來，動作比剛出院時利索了一些，但還是慢，就像在試探每一塊骨頭是否還接在原位。
我也下車，剛下車，就有一股風吹來。哈德森太太替喬安豎起衣領，貼心地將紗布露在外面。
「謝謝。」喬安的聲音含混，像嗓子裡含著一塊沒化的糖。
哈德森太太摸了摸她的秀髮，沒有說話。
喬安很像夏洛克，比麥考夫還要像。我和哈德森太太看她，都能再見到夏洛克。
石板路兩側的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齊齊，那塊墓碑在一棵大樹下靜立，灰白色的大理石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這是全部的科學器具。」哈德森太太將夏洛克最愛的器皿和儀器放在紙箱裡，她對著墓碑絮叨，「我不知道還要做些什麼，我覺得我該把它們帶到學校去。」
喬安盯著墓碑，我見她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夏洛克，」我對她說，「夏洛克·福爾摩斯，是我們的好朋友。」
「謝、里、克？」她口齒不清地重複，下頜骨的固定經常讓她的發音變形。
「夏洛克。」我不厭其煩地又念了一遍。
「夏、洛、克。」喬安終於念對，手放在了左胸腔處，臉上閃過了疑惑的神色。
我連忙追問：「你想起什麼了嗎？」
她搖頭，沒再說話。
我瞧著這塊小小的墓，有種時空倒置的錯位感。那麼聰明、厲害的人物，去世後，卻蜷居在這么小的地方，我替夏洛克感到深深的委屈。
「夏洛克，我搬家了。」
「我很生氣。」
哈德森太太抱住我的胳膊，在我面前狠狠斥責了摯友曾經的所作所為。
在她的桌上留下奇怪的記號、凌晨一點半開槍、冰箱裡血淋淋的標本、總有意想不到的紛爭找上門來……
很多很多，但哈德森太太訴說這些「罪行」卻只用了兩分鐘。
兩分鐘。
夏洛克的日常只用兩分鐘就能完全概括。
哈德森太太離開了，她給我和喬安留下了空間。
哈德森太太遠去，我徹底繃不住情緒。喬安似有所感，她吃力地抬手，緩慢地順著我的背。我哽咽地盯著小小的墓，說：
「你曾說，你不是一個英雄。嗯，其實有時，我甚至覺得你連人都算不上。」
「……就這些。」話到嘴邊，我只說出一些凌亂的語言。喬安很安靜，安靜得讓我都險些忘了她的存在。
她拍背的手忽然一頓。我沉浸在情緒里，沒有顧及她。
她仍保持著安靜，片刻後，她又拍起了我的背。
「不用了，喬安。」我說。因為我想摸摸夏洛克，他在下面會冷嗎？
喬安停手，看著我靠近夏洛克的墓碑。我輕輕撫上墳頭，對他袒露了心聲：「我很孤獨，而且我欠你很多。」
「但是，夏洛克，我只求你一件事。」我感到眼眶泛熱，「再多個奇蹟，夏洛克，為了我，再多個奇蹟。」
「別、死。」
「你會為我這麼做的吧？而不是這樣……」我指了指無聲的墳，強忍下了淚水。
「約、翰。」喬安漏風的聲音飄來，「一定……會的。」
真的會有嗎？
我深切地期望著。
夏洛克去世後，我陷入了虛無主義。一切都沒用：理性無用，情感無用，萬事皆空，統統沒有終極意義。
但我的右腿，它又開始了疼痛。好疼，只有疼的時候，我才感覺我還活著。
那個星期六，我在滅頂的悲傷里，接到了茉莉的電話。她略帶哭腔，說喬安右側下頜骨挨了一槍，情況觸目驚心。
她說：「約翰，你來一趟醫院吧，她現在還在手術室里。」
我遲鈍地意識到，從夏洛克墜樓的時間算起，喬安被送進醫院已超七個小時。
七小時，喬安失去了意識七小時，我失去了夏洛克七小時。
我開著喬安的車，一路連闖幾個紅燈，好像還聽到了很多怒吼。
都說了些什麼？我沒聽清，毋寧說，我不知道。我只覺得疼，鑽心的疼：腿好疼，心好疼，頭好疼。
左肩的舊傷也在隱隱作痛，我忍著痛意，踉蹌地向醫院奔去。途中有人扶住了我，茉莉頂著腫脹的雙眼，看見我一句話都沒說，而是攙扶我，慢慢走向手術室。
在那裡，我見到了一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是麥考夫，他西裝革履地站在瓦白的手術室前，雙手拄著標誌性黑傘，面無表情。
是的，面無表情。我不知道人心怎麼可以這樣冰冷，亦或是麥考夫不會向外人表露悲傷。但我無暇思考，只是在茉莉的幫助下，坐在了冰涼的連排座上。
「約翰，節哀順變。」麥考夫說。
大腦遲緩地反應了一會兒，我才聽到這話。節哀？我緩慢地眨眼，是啊，該節哀的。
「手術什麼時候結束？」我問茉莉。
茉莉轉頭，手腕動了動。她看著手術室門，回答我說：「術前，主治醫生說，順利的話要七八個小時。彈片的位置很險，喬安的下頜骨碎了好幾塊……」
茉莉哭了。我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按照茉莉的描述，喬安能保住下頜外觀和咬合功能已算萬幸了。
「這是莫里亞蒂做的，對不對？」我哽咽地問麥考夫。
麥考夫緩緩轉身，那張和夏洛克有幾分相似的臉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約翰，你失態了。」
緩慢、鄭重，他端著高高在上的官僚架子，站在疑似血親的手術室前，異常冷血地指責我，說我失態。
失態？怎樣不算失態？
「麥考夫，我不想和你吵。」我倚靠在冰涼的椅背上，失去了爭辯的力氣。
茉莉在我身邊一直壓抑地哭。也是，她和喬安的感情一向要好，哭一哭是應該的。
可我哭不出來了。
我好像失去了哭的能力。
/
喬安做了九個小時的手術，剛出手術室，就被轉入ICU繼續監護。
主治醫生說，子彈已取出，下頜骨的碎塊也清理乾淨，並用鈦板做了內固定。但彈片穿過咬肌時，損傷範圍過大，導致術中出現了一段時間的低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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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什麼時候能醒呢？」茉莉焦急地問。我也茫然地看著醫生，希望能聽到一個好的答案。
拜託了。我心裡只有這一個想法。
「難說。下頜面部腫脹的高峰期還在後面，目前保留著氣管插管，用鎮靜藥讓她休息。順利的話，一兩天內可以試著減藥、拔管……」主治醫生沒說下去了。
「約翰？」茉莉突然叫我的名字，「你的臉突然好白，你難受的話，可以先去化驗室趴一會兒。」
「……我沒事。」
麥考夫握著傘柄，點了點地，說：「醫生，請繼續。」
「但要做到兩天之內拔管，需要患者沒有感染、沒有顱內併發症、沒有二次出血。不過，」主治醫生或許注意到我的狀態，安撫性地補充了一句，「先生，手術本身是成功的。她能撐過來，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剩下的事情，全是茉莉和麥考夫兩人在操持。等我回過神，茉莉已經把我送回221B。臨走時，她說：「約翰，我和你一樣，都捨不得夏洛克。」
我定定地看著她，眼眶終於酸澀。
「茉莉，夏洛克走了。」我說。
「是，但你不能沉湎悲傷，喬安現在還在昏迷。」
「我知道。」我眨眨眼，緩解了雙眼，「再見，茉莉。」
「再見，約翰。希望下次見面，你能走出來。」
茉莉離開了。
我坐在平日愛坐的沙發上，於朦朧的光線里，看見夏洛克正癱在對面的沙發上。他又把腿伸到了我的腳邊，喬安在一邊抱著書擋住下半張臉，眨著一雙藍眼睛，嗤嗤地偷笑。
「你笑什麼？」我問她。
「我看到了一個笑話，說是紗布跟碘伏吵架了，碘伏說：我專治傷口，而你只會包紮敷衍。」喬安揚了揚手裡的書，笑容可掬。
「這個笑話具有嚴重的邏輯謬誤，而且，紗布和碘伏不會吵架，因為它們沒有中樞神經系統。」夏洛克踢了踢我的腳，飛快地糾正笑話的邏輯。
好冷的笑話，但是真的很搞笑。
我捂嘴笑了笑，或許是聲音太大，引來了哈德森太太。她滿眼心疼地對我說：「約翰，你別這樣。」
「怎麼了？」我問。
哈德森太太卻答非所問：「你需要心理醫生，約翰。我可以幫你聯繫麥考夫，讓他替你安排。」
我沉默了。我知道，剛才那是幻覺。
因為疼痛時時刻刻都在告訴我，夏洛克走了，我的摯友離世了。
「好。」
/
麥考夫安排的心理醫生，恰好就是我的老醫生，艾拉·湯普森。
再次見面，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退伍的迷茫。她倒沒說什麼，只是平靜地問我，為什麼今天才來找她。
「你想聽我說說嗎？」我反問她。
「距離上次你來治療，已經過去18個月了。」艾拉客觀地回答。
原來我離開心理醫生這麼久了，久到我以為，我已經完全恢復。
「你看報紙嗎？」我問。
最近的報紙，鋪天蓋地都在講夏洛克和喬安。他們把夏洛克描述成假天才、深究假天才自殺的動機、探索假天才和聲名狼藉的前蘇格蘭場顧問之間的關係，以及鑽研前顧問的身份之謎。
無稽之談，一派胡言。
「有時候看。」艾拉說。
我詞窮了，伸出手在虛空里比劃半天，最後憋出幾個字：「看電視嗎？」
我覺得詞不達意，於是又補充了一句：「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兒。」
艾拉安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的鼻頭忽然一酸，手在半空亂比劃了一通，眼睛逐漸模糊。
我哽咽地說：「我來這裡是因為，夏洛克……」
艾拉放下二郎腿，身子前傾，一臉的關切：「發生什麼事了，約翰？」
檸檬味的薰香靜靜焚燒，我忍著哭意，在艾拉的鼓勵下，緩緩道出：「我的摯友，夏洛克·福爾摩斯。」
「死了。」
艾拉看著我，平和地說：「有些話你想說，但說不出口。」
「是。」
「現在說吧。」
雨聲淅瀝，在玻璃門上彎出一條又一條小小的水路。
我終究沒能對我的老醫生袒露心扉。我想，關於夏洛克的事，由我、麥考夫、哈德森太太、茉莉和雷斯垂德記得就好。
喬安記不到了。那場隕落，那一槍封鎖了她的記憶，還差點毀掉她說話的能力。
她失憶了。她的主治醫生診斷後，說她這是心因性失憶。
簡單來說，就是她此後的每一天都將在茫然中承受莫名其妙的痛苦，卻不知道導火索是什麼。
疼，我和她都疼。
/
半個月後，我和哈德森太太帶著喬安，前往墓園。
她沒有完全康復，右下頜還纏著一圈紗布，從耳垂繞過下巴，白色的紗布邊緣已經有些起毛了。
車上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所有人的呼吸聲。
車停在了入口的石板路上。哈德森太太先下車，繞到另一邊替喬安拉開車門。我看見她扶著門框緩緩地站起來，動作比剛出院時利索了一些，但還是慢，就像在試探每一塊骨頭是否還接在原位。
我也下車，剛下車，就有一股風吹來。哈德森太太替喬安豎起衣領，貼心地將紗布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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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德森太太摸了摸她的秀髮，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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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路兩側的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齊齊，那塊墓碑在一棵大樹下靜立，灰白色的大理石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這是全部的科學器具。」哈德森太太將夏洛克最愛的器皿和儀器放在紙箱裡，她對著墓碑絮叨，「我不知道還要做些什麼，我覺得我該把它們帶到學校去。」
喬安盯著墓碑，我見她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夏洛克，」我對她說，「夏洛克·福爾摩斯，是我們的好朋友。」
「謝、里、克？」她口齒不清地重複，下頜骨的固定經常讓她的發音變形。
「夏洛克。」我不厭其煩地又念了一遍。
「夏、洛、克。」喬安終於念對，手放在了左胸腔處，臉上閃過了疑惑的神色。
我連忙追問：「你想起什麼了嗎？」
她搖頭，沒再說話。
我瞧著這塊小小的墓，有種時空倒置的錯位感。那麼聰明、厲害的人物，去世後，卻蜷居在這么小的地方，我替夏洛克感到深深的委屈。
「夏洛克，我搬家了。」
「我很生氣。」
哈德森太太抱住我的胳膊，在我面前狠狠斥責了摯友曾經的所作所為。
在她的桌上留下奇怪的記號、凌晨一點半開槍、冰箱裡血淋淋的標本、總有意想不到的紛爭找上門來……
很多很多，但哈德森太太訴說這些「罪行」卻只用了兩分鐘。
兩分鐘。
夏洛克的日常只用兩分鐘就能完全概括。
哈德森太太離開了，她給我和喬安留下了空間。
哈德森太太遠去，我徹底繃不住情緒。喬安似有所感，她吃力地抬手，緩慢地順著我的背。我哽咽地盯著小小的墓，說：
「你曾說，你不是一個英雄。嗯，其實有時，我甚至覺得你連人都算不上。」
「……就這些。」話到嘴邊，我只說出一些凌亂的語言。喬安很安靜，安靜得讓我都險些忘了她的存在。
她拍背的手忽然一頓。我沉浸在情緒里，沒有顧及她。
她仍保持著安靜，片刻後，她又拍起了我的背。
「不用了，喬安。」我說。因為我想摸摸夏洛克，他在下面會冷嗎？
喬安停手，看著我靠近夏洛克的墓碑。我輕輕撫上墳頭，對他袒露了心聲：「我很孤獨，而且我欠你很多。」
「但是，夏洛克，我只求你一件事。」我感到眼眶泛熱，「再多個奇蹟，夏洛克，為了我，再多個奇蹟。」
「別、死。」
「你會為我這麼做的吧？而不是這樣……」我指了指無聲的墳，強忍下了淚水。
「約、翰。」喬安漏風的聲音飄來，「一定……會的。」
真的會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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