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驕奢引禍
龔正器也許不願承認，但是他一手創立的青槎眾，放在東瀛權力集中地的大阪城裡絕對是排不上名號的幫會。
好在龔正器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自己並非精通手段、武功狠厲的梟雄，他知道自己無法成為一直嚮往的那類大人物，所以青槎眾從來只收納……或許也只能收納定居於大阪城中的魏人。
也正是因為如此，青槎眾的成員至今也不過三十五人，在道上的話語權遠遠不能比之本地的大幫會。
然而，嚴鐵音的到來改變了青槎眾多年不變的江湖地位。
對於這位憑空天降的二當家，青槎眾的一眾成員本無一人服氣，但他們很快就發現——嚴鐵音並不是一個只會倚仗首領關係的廢物，而是一條過江猛龍。
在這大阪城中，勢力最大、地位最高的幫會當屬黑龍眾——這支由淺井七規一手組建的本地幫會，不僅有兩百位驍勇善戰的成員，還集結多位在東瀛排的上名號的一流劍士。
可是，嚴鐵音只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就與黑龍眾結為同盟，且在黑龍眾的默許下，又在半個月裡連掃兩家本地幫會。
嚴鐵音來到東瀛不過一個月時間，青槎眾的在冊成員已翻了一倍之數，而管轄的地盤則是增添兩倍有餘。
如此一來，難免有少部分幫眾私下竊議——比之能征善戰、精通人情的嚴鐵音，如今的首領龔正器簡直就是一個百無一用的廢柴。
得知這些私議之後，嚴鐵音當即找到龔正器、毅然表達辭意，而龔正器當時的回答是：「師兄莫要把我當成不能容人的小器之人，一個組織的壯大絕非一人之功，而是要仰仗眾人之力。
得師兄相助，青槎眾如同猛虎添翼，我若是因為妒才而自折雙翼，豈不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傻瓜？」
聽到這句話的嚴鐵音當場老淚縱橫，心中豪氣頓生，振聲道：「師弟，你……士為知己者死，我的餘生就是為了壯大青槎眾而活！」
事實證明嚴鐵音確實是一個言出必行之人，為了進一步壯大青槎眾的勢力，他幾乎將睡眠以外的全部時間用於幫會的規劃，一有閒時便親自指點幫中成員的武功。
是以，青槎眾一掃往日的畏縮之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崛起。
只看每日的進帳，龔正器都知道自己的幫會已在短短兩月里發展到了何等規模，他甚至已開始要僱人替自己計算每日的進帳。
——所謂用人，莫過如此。
看著青槎眾日益壯大，龔正器很是滿意自己當初的決定，更是滿意自己的用人手段。
在他看來，前朝的開國之君高祖陛下也是一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庸才，比之自己可謂半斤八兩。
但那位高祖陛下卻勝在會用人，也確實憑這用人之術而奪取天下。
龔正器自認為沒有前朝高祖的帝王之運，但不妨礙他仿效高祖陛下的用人不疑的手段——所以他很是放心、甚是大膽地將一半權力交於嚴鐵音，甚至當著一眾青槎眾成員明言要敬嚴鐵音如敬他本人。
於是乎，青槎眾的地位水漲船高，每日的進帳與日俱增。
人生至此，龔正器已是再無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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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漸漸失去了早起的習慣，幾乎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會離開他的被窩。
然後，他會去大阪最好的酒屋好好品嘗一頓盛美午宴，待到酒足飯飽之後再去大阪最好的艷屋，乃至三更半夜才會返回青槎眾。
值得一提的是，龔正器時常夜不歸家，偶爾回到自己的臥室也會見到隔壁依然燭火明亮——那是嚴鐵音在每一個夜深人靜時，坐在桌前細想青槎眾的日後規劃。
看著嚴鐵音燃燒生命一般的奮鬥，龔正器有時會忍不住笑道：「師兄，你我都是這把年紀的人了，何必還要與年輕人一樣不要命？
你實在應該學一學我，偶爾停下來好好放鬆一下的。」
而嚴鐵音每一次的回答都是如出一轍：「說來不怕你笑，為兄其實是藏有私心的……所謂居安思危，為兄已經失去了彭城幫，就不想看到你的青槎眾步上後塵。」
他每一次說這番話的時候，都會把「你的青槎眾」五個字咬的很重。
對於嚴鐵音的態度，龔正器簡直滿意到挑不出半點毛病，所以他終於放下了大半生的怯懦，將身心全部投入那些大人物才有的享受。
可是，世上從來沒有一成不變之事，人的機緣也是如此。
一個月後的某一天，龔正器徹底從天上墜入地獄。
這一天，他如往常一般睡到午後，又在用過飯後去了落櫻屋。
龔正器已快要記不起自己上一次去落櫻屋是什麼時候，而他之所以會在今天重返舊地，也是因為嚴鐵音在昨夜告訴他——落櫻屋新收了一名姿色出眾、身材嬌小的花季游女，正是龔正器最喜歡的那一類。
嚴鐵音果然沒有說假話，對於落櫻屋新收的這位游女，龔正器實在滿意的很。
龔正器雖然年事已高，但他畢竟是一個習武多年的武者，他的體力還是勝過世上的大部分年輕人的。
豈料，這看似嬌弱、不堪受力的游女原來竟是一匹野性難馴的烈馬，只是短短几個照面便要龔正器敗下陣來——更要命的是，她還是一匹極其善於激起男人好勝心的烈馬。
待到龔正器走到門前櫃檯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然蒼白如紙，腰背也酸痛到再也挺不起來，整個人就好像忽然開始萎縮。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正當龔正器苦笑著打算付帳時，他忽然發現一件要命的事情。
他的荷包居然不翼而飛了。
龔正器十分確定自己今日出門時一定帶著荷包，理由就是他先前在酒屋結過帳。
「龔先生，今日可還盡興？」
負責管理落櫻屋的鴇媽像是沒有看出龔正器的窘迫，笑吟吟地說道：「蒼井可是咱們現在的紅人，念在您是常客的份上，妾身就不收您小費了。」
龔正器勉強笑了笑，頗顯尷尬地說道：「那就謝謝武藤媽媽了，只是我今日出門匆忙，居然忘記帶了荷包，且先賒上這一回，待到明日再來結清。」
鴇媽笑道：「龔先生，這可不成哦！若在平日，妾身倒也隨你賒上一回，但蒼井畢竟是新來的當紅頭牌，眼下這個當口可是容不得賒帳的！」
龔正器微怒道：「武藤媽媽是不是忘了我是什麼人？以我的身份還能賴帳不成？」
「妾身當然不敢質疑龔先生的，但規矩就是規矩啊。」
鴇媽格格笑道：「不瞞龔先生，黑龍眾的佐藤先生昨夜才來過蔽店，再三警告說願給客人賒帳是妾身自己的事，但該交的用心料還是一個子都不能少的……龔先生，眼看要到月底，您看是不是……」
「你敢拿黑龍眾壓我？你知不知道我們青槎眾和黑龍眾如今是何關係？」
龔正器怒極反笑，只是他嘴上說的厲害，心裡卻在不停打鼓。
整個大阪都知道背靠淺井七規的黑龍眾就是整個東瀛最大的幫會，同時也最是看中規矩兩個字。
恰在此時，一個短暫的畫面忽在龔正器的腦海中閃過——他驟然想起自己方才最後一次敗陣時，整個人已是累的渾身癱軟，在榻榻米上癱了許久才漸漸回過神，而那位游女卻早已擦拭身體、穿上和服。
——難道……是她？
——那賤人竟敢乘我不備，盜取我的荷包？
龔正器一時怒發沖頂，只想回去給那游女一頓教訓。
見狀，鴇媽趕忙攔在龔正器身前，臉上還是那謙和的笑容：「龔先生，請先結帳。」
「結帳？你也是同夥吧？」
看著堵住前路的鴇媽，龔正器二話不說就是一掌，直將鴇媽打得倒飛而去、一頭栽在後方的木階上，同時喝道：「老子先去教訓那賤人，再來教訓你！」
話音方落，龔正器便聽身後響起利器出鞘之聲！
回首望去，只見三名手持太刀的武士堵在門前，身穿款式相同的三件黑衣。
龔正器已在大阪紮根二十年，只是一眼便認出這三名武士身上穿的都是黑龍眾成員的制服，至於立於正中間的那名年輕武士更是令整個大阪黑道都為之恐懼的大人物。
其實這年輕武士足足比龔正器矮了大半個頭，那張過於秀氣的面孔也看不出半點危險，但龔正器只是看到他的臉便已雙腿顫顫，幾乎當場跌倒。
原因無他，只因這年輕武士便是鴇媽方才提到的那位佐藤先生——整個黑龍眾只有一位佐藤先生，那就是黑龍眾的二把手、且有「黑龍霸劍」之稱的佐藤一兵衛。
已在東瀛定居多年的龔正器，深知這伙倭人表面敬於禮節，內里卻是陰忍狠辣，所以極是喜歡取一些浮誇綽號，例如圍棋十段、柔術十段、百年難得之奇才等等。
然而，放眼整個東瀛卻有三個年輕劍士的確當得起東瀛武林賜予他們的少年天才之號。
其中位居首位的，便是東瀛第一劍道家族柳生家的少主柳生靜風——據說這位柳生家的少爺早在少年時已得家主柳生宗弼真傳，其劍術之卓越就是放在中土也是難逢敵手。
排在柳生靜風之後的，便是有著「鬼避人斬」之稱的夜神烈司——據聞這殺人如麻的劊子手，已在數年前偷渡逃往大魏，從此不知所蹤。
至於最後一位就是此刻站在龔正器眼前的佐藤一兵衛，他排在三人中的末位並非因為他的劍術遜於夜神烈司，而是因為他比夜神烈司還要年輕。
曾有傳聞說夜神烈司當年潛入大阪，於一個月內先後刺殺四位太閤的家臣，也有傳聞說若非佐藤一兵衛多次出手阻攔，死於夜神烈司刀下的太閤家臣之數至少要翻上兩倍。
看著頭破血流的鴇媽，佐藤一兵衛的那雙秀目泛起一絲寒光，緩緩道：「武藤媽媽，這是怎麼一回事？」
「佐藤先生，請您一定要為妾身做主！」
鴇媽捂著額頭，一手指向不遠處的龔正器，跪在地上如殺豬般哭嚎起來，「這位龔先生是在午後來到蔽店的，言明只要蒼井侍奉他！可他消遣了整整一個下午，方才卻打算賴帳！」
「哦？」
佐藤一兵衛瞥了龔正器一眼，後者頓感背脊發寒，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我昨日才說過，交給黑龍眾的用心料是一個子都不可以少的。」
佐藤一兵衛微微笑著，那張秀氣的面容也由此逐漸猙獰，瞪著鴇媽說道：「武藤媽媽，你到底是看不起我佐藤一兵衛……還是看不起黑龍眾的規矩？」
鴇媽打了個抖，趕忙跪地磕頭，淒聲道：「妾身不敢！妾身絕無此意！」
她微微抬起頭，以眼角的餘光看向龔正器，毫不掩飾目中的哀怨：「可妾身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哪裡是這位龔先生的對手……他不給錢不說，還出手打傷妾身，若非佐藤先生正好趕到，只怕是……」
只怕是什麼？
鴇媽畢竟沒有說完這句話，有些話往往只需要說一半，反而會有更好的遐想餘地。
「我已經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佐藤一兵衛點了點頭，隨即看向龔正器，淡淡道：「龔先生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黑龍眾的地盤上鬧事，還敢無視黑龍眾的規矩……不知站在龔先生身後的又是哪一位大名？」
「佐藤先生言重了，小老兒哪裡有這個福氣？」
龔正器擦了擦不斷自額角沁出的冷汗，賠笑道：「佐藤先生人貴事忙，可能不知黑龍眾如今又多了一位忠誠的盟友，叫作青槎眾……」
「青槎眾？」
佐藤一兵衛挑眉道：「原來你是嚴鐵音的屬下？」
聞言，龔正器只感到一口氣悶在胸口說不出話。
「嚴鐵音是一個很不錯的人，他有能力，也尊重黑龍眾的規矩。」
佐藤一兵衛如此說道：「但規矩就是規矩，不會因為你是嚴鐵音的手下而網開一面。」
「小老兒並非嚴鐵音的手下，其實小老兒才是青槎眾的首領。」
龔正器感到自己臉上的笑意已開始僵硬，「今日之事只是一場誤會，只要佐藤先生願意給小老兒一點時間，讓小老兒找到蒼井對峙，或者差人去青槎眾……」
他話還未說完，佐藤一兵衛已厲聲道：「混帳！你來艷屋消遣不給錢不說，還出手傷人！如今居然還反口污衊蒼井小姐，我真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話音方落，佐藤一兵衛一隻手已落在腰畔的刀柄，隨之喝道：「就算你的確是青槎眾的真正首領，你也必須遵守黑龍眾的規矩！
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立即拿出賠金，二是隨我回去體會一下什麼是黑龍眾的規矩！」
龔正器怔立當場，已是說不出一句話來——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他如何還不知道自己著了這夥人的道？
好在龔正器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自己並非精通手段、武功狠厲的梟雄，他知道自己無法成為一直嚮往的那類大人物，所以青槎眾從來只收納……或許也只能收納定居於大阪城中的魏人。
也正是因為如此，青槎眾的成員至今也不過三十五人，在道上的話語權遠遠不能比之本地的大幫會。
然而，嚴鐵音的到來改變了青槎眾多年不變的江湖地位。
對於這位憑空天降的二當家，青槎眾的一眾成員本無一人服氣，但他們很快就發現——嚴鐵音並不是一個只會倚仗首領關係的廢物，而是一條過江猛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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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嚴鐵音只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就與黑龍眾結為同盟，且在黑龍眾的默許下，又在半個月裡連掃兩家本地幫會。
嚴鐵音來到東瀛不過一個月時間，青槎眾的在冊成員已翻了一倍之數，而管轄的地盤則是增添兩倍有餘。
如此一來，難免有少部分幫眾私下竊議——比之能征善戰、精通人情的嚴鐵音，如今的首領龔正器簡直就是一個百無一用的廢柴。
得知這些私議之後，嚴鐵音當即找到龔正器、毅然表達辭意，而龔正器當時的回答是：「師兄莫要把我當成不能容人的小器之人，一個組織的壯大絕非一人之功，而是要仰仗眾人之力。
得師兄相助，青槎眾如同猛虎添翼，我若是因為妒才而自折雙翼，豈不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傻瓜？」
聽到這句話的嚴鐵音當場老淚縱橫，心中豪氣頓生，振聲道：「師弟，你……士為知己者死，我的餘生就是為了壯大青槎眾而活！」
事實證明嚴鐵音確實是一個言出必行之人，為了進一步壯大青槎眾的勢力，他幾乎將睡眠以外的全部時間用於幫會的規劃，一有閒時便親自指點幫中成員的武功。
是以，青槎眾一掃往日的畏縮之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崛起。
只看每日的進帳，龔正器都知道自己的幫會已在短短兩月里發展到了何等規模，他甚至已開始要僱人替自己計算每日的進帳。
——所謂用人，莫過如此。
看著青槎眾日益壯大，龔正器很是滿意自己當初的決定，更是滿意自己的用人手段。
在他看來，前朝的開國之君高祖陛下也是一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庸才，比之自己可謂半斤八兩。
但那位高祖陛下卻勝在會用人，也確實憑這用人之術而奪取天下。
龔正器自認為沒有前朝高祖的帝王之運，但不妨礙他仿效高祖陛下的用人不疑的手段——所以他很是放心、甚是大膽地將一半權力交於嚴鐵音，甚至當著一眾青槎眾成員明言要敬嚴鐵音如敬他本人。
於是乎，青槎眾的地位水漲船高，每日的進帳與日俱增。
人生至此，龔正器已是再無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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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漸漸失去了早起的習慣，幾乎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會離開他的被窩。
然後，他會去大阪最好的酒屋好好品嘗一頓盛美午宴，待到酒足飯飽之後再去大阪最好的艷屋，乃至三更半夜才會返回青槎眾。
值得一提的是，龔正器時常夜不歸家，偶爾回到自己的臥室也會見到隔壁依然燭火明亮——那是嚴鐵音在每一個夜深人靜時，坐在桌前細想青槎眾的日後規劃。
看著嚴鐵音燃燒生命一般的奮鬥，龔正器有時會忍不住笑道：「師兄，你我都是這把年紀的人了，何必還要與年輕人一樣不要命？
你實在應該學一學我，偶爾停下來好好放鬆一下的。」
而嚴鐵音每一次的回答都是如出一轍：「說來不怕你笑，為兄其實是藏有私心的……所謂居安思危，為兄已經失去了彭城幫，就不想看到你的青槎眾步上後塵。」
他每一次說這番話的時候，都會把「你的青槎眾」五個字咬的很重。
對於嚴鐵音的態度，龔正器簡直滿意到挑不出半點毛病，所以他終於放下了大半生的怯懦，將身心全部投入那些大人物才有的享受。
可是，世上從來沒有一成不變之事，人的機緣也是如此。
一個月後的某一天，龔正器徹底從天上墜入地獄。
這一天，他如往常一般睡到午後，又在用過飯後去了落櫻屋。
龔正器已快要記不起自己上一次去落櫻屋是什麼時候，而他之所以會在今天重返舊地，也是因為嚴鐵音在昨夜告訴他——落櫻屋新收了一名姿色出眾、身材嬌小的花季游女，正是龔正器最喜歡的那一類。
嚴鐵音果然沒有說假話，對於落櫻屋新收的這位游女，龔正器實在滿意的很。
龔正器雖然年事已高，但他畢竟是一個習武多年的武者，他的體力還是勝過世上的大部分年輕人的。
豈料，這看似嬌弱、不堪受力的游女原來竟是一匹野性難馴的烈馬，只是短短几個照面便要龔正器敗下陣來——更要命的是，她還是一匹極其善於激起男人好勝心的烈馬。
待到龔正器走到門前櫃檯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然蒼白如紙，腰背也酸痛到再也挺不起來，整個人就好像忽然開始萎縮。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正當龔正器苦笑著打算付帳時，他忽然發現一件要命的事情。
他的荷包居然不翼而飛了。
龔正器十分確定自己今日出門時一定帶著荷包，理由就是他先前在酒屋結過帳。
「龔先生，今日可還盡興？」
負責管理落櫻屋的鴇媽像是沒有看出龔正器的窘迫，笑吟吟地說道：「蒼井可是咱們現在的紅人，念在您是常客的份上，妾身就不收您小費了。」
龔正器勉強笑了笑，頗顯尷尬地說道：「那就謝謝武藤媽媽了，只是我今日出門匆忙，居然忘記帶了荷包，且先賒上這一回，待到明日再來結清。」
鴇媽笑道：「龔先生，這可不成哦！若在平日，妾身倒也隨你賒上一回，但蒼井畢竟是新來的當紅頭牌，眼下這個當口可是容不得賒帳的！」
龔正器微怒道：「武藤媽媽是不是忘了我是什麼人？以我的身份還能賴帳不成？」
「妾身當然不敢質疑龔先生的，但規矩就是規矩啊。」
鴇媽格格笑道：「不瞞龔先生，黑龍眾的佐藤先生昨夜才來過蔽店，再三警告說願給客人賒帳是妾身自己的事，但該交的用心料還是一個子都不能少的……龔先生，眼看要到月底，您看是不是……」
「你敢拿黑龍眾壓我？你知不知道我們青槎眾和黑龍眾如今是何關係？」
龔正器怒極反笑，只是他嘴上說的厲害，心裡卻在不停打鼓。
整個大阪都知道背靠淺井七規的黑龍眾就是整個東瀛最大的幫會，同時也最是看中規矩兩個字。
恰在此時，一個短暫的畫面忽在龔正器的腦海中閃過——他驟然想起自己方才最後一次敗陣時，整個人已是累的渾身癱軟，在榻榻米上癱了許久才漸漸回過神，而那位游女卻早已擦拭身體、穿上和服。
——難道……是她？
——那賤人竟敢乘我不備，盜取我的荷包？
龔正器一時怒發沖頂，只想回去給那游女一頓教訓。
見狀，鴇媽趕忙攔在龔正器身前，臉上還是那謙和的笑容：「龔先生，請先結帳。」
「結帳？你也是同夥吧？」
看著堵住前路的鴇媽，龔正器二話不說就是一掌，直將鴇媽打得倒飛而去、一頭栽在後方的木階上，同時喝道：「老子先去教訓那賤人，再來教訓你！」
話音方落，龔正器便聽身後響起利器出鞘之聲！
回首望去，只見三名手持太刀的武士堵在門前，身穿款式相同的三件黑衣。
龔正器已在大阪紮根二十年，只是一眼便認出這三名武士身上穿的都是黑龍眾成員的制服，至於立於正中間的那名年輕武士更是令整個大阪黑道都為之恐懼的大人物。
其實這年輕武士足足比龔正器矮了大半個頭，那張過於秀氣的面孔也看不出半點危險，但龔正器只是看到他的臉便已雙腿顫顫，幾乎當場跌倒。
原因無他，只因這年輕武士便是鴇媽方才提到的那位佐藤先生——整個黑龍眾只有一位佐藤先生，那就是黑龍眾的二把手、且有「黑龍霸劍」之稱的佐藤一兵衛。
已在東瀛定居多年的龔正器，深知這伙倭人表面敬於禮節，內里卻是陰忍狠辣，所以極是喜歡取一些浮誇綽號，例如圍棋十段、柔術十段、百年難得之奇才等等。
然而，放眼整個東瀛卻有三個年輕劍士的確當得起東瀛武林賜予他們的少年天才之號。
其中位居首位的，便是東瀛第一劍道家族柳生家的少主柳生靜風——據說這位柳生家的少爺早在少年時已得家主柳生宗弼真傳，其劍術之卓越就是放在中土也是難逢敵手。
排在柳生靜風之後的，便是有著「鬼避人斬」之稱的夜神烈司——據聞這殺人如麻的劊子手，已在數年前偷渡逃往大魏，從此不知所蹤。
至於最後一位就是此刻站在龔正器眼前的佐藤一兵衛，他排在三人中的末位並非因為他的劍術遜於夜神烈司，而是因為他比夜神烈司還要年輕。
曾有傳聞說夜神烈司當年潛入大阪，於一個月內先後刺殺四位太閤的家臣，也有傳聞說若非佐藤一兵衛多次出手阻攔，死於夜神烈司刀下的太閤家臣之數至少要翻上兩倍。
看著頭破血流的鴇媽，佐藤一兵衛的那雙秀目泛起一絲寒光，緩緩道：「武藤媽媽，這是怎麼一回事？」
「佐藤先生，請您一定要為妾身做主！」
鴇媽捂著額頭，一手指向不遠處的龔正器，跪在地上如殺豬般哭嚎起來，「這位龔先生是在午後來到蔽店的，言明只要蒼井侍奉他！可他消遣了整整一個下午，方才卻打算賴帳！」
「哦？」
佐藤一兵衛瞥了龔正器一眼，後者頓感背脊發寒，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我昨日才說過，交給黑龍眾的用心料是一個子都不可以少的。」
佐藤一兵衛微微笑著，那張秀氣的面容也由此逐漸猙獰，瞪著鴇媽說道：「武藤媽媽，你到底是看不起我佐藤一兵衛……還是看不起黑龍眾的規矩？」
鴇媽打了個抖，趕忙跪地磕頭，淒聲道：「妾身不敢！妾身絕無此意！」
她微微抬起頭，以眼角的餘光看向龔正器，毫不掩飾目中的哀怨：「可妾身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哪裡是這位龔先生的對手……他不給錢不說，還出手打傷妾身，若非佐藤先生正好趕到，只怕是……」
只怕是什麼？
鴇媽畢竟沒有說完這句話，有些話往往只需要說一半，反而會有更好的遐想餘地。
「我已經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佐藤一兵衛點了點頭，隨即看向龔正器，淡淡道：「龔先生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黑龍眾的地盤上鬧事，還敢無視黑龍眾的規矩……不知站在龔先生身後的又是哪一位大名？」
「佐藤先生言重了，小老兒哪裡有這個福氣？」
龔正器擦了擦不斷自額角沁出的冷汗，賠笑道：「佐藤先生人貴事忙，可能不知黑龍眾如今又多了一位忠誠的盟友，叫作青槎眾……」
「青槎眾？」
佐藤一兵衛挑眉道：「原來你是嚴鐵音的屬下？」
聞言，龔正器只感到一口氣悶在胸口說不出話。
「嚴鐵音是一個很不錯的人，他有能力，也尊重黑龍眾的規矩。」
佐藤一兵衛如此說道：「但規矩就是規矩，不會因為你是嚴鐵音的手下而網開一面。」
「小老兒並非嚴鐵音的手下，其實小老兒才是青槎眾的首領。」
龔正器感到自己臉上的笑意已開始僵硬，「今日之事只是一場誤會，只要佐藤先生願意給小老兒一點時間，讓小老兒找到蒼井對峙，或者差人去青槎眾……」
他話還未說完，佐藤一兵衛已厲聲道：「混帳！你來艷屋消遣不給錢不說，還出手傷人！如今居然還反口污衊蒼井小姐，我真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話音方落，佐藤一兵衛一隻手已落在腰畔的刀柄，隨之喝道：「就算你的確是青槎眾的真正首領，你也必須遵守黑龍眾的規矩！
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立即拿出賠金，二是隨我回去體會一下什麼是黑龍眾的規矩！」
龔正器怔立當場，已是說不出一句話來——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他如何還不知道自己著了這夥人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