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遠鄉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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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覆落,天守的橫影橫亘夜空。

  萬千紙燈次第亮起,燈火跌落縱橫的河渠,一雙雙木屐踏地之聲響過街巷,酒肆的喧譁與河水潺潺交織。

  乃至夜深,多數屋舍歸於寂靜,整座大阪城中只剩零星燈火,映著高大冷硬的城垣石牆。

  「吱呀……」

  伴著木門橫移發出的異響,一束明光自落櫻屋的迎賓口射出,照亮門前那片昏暗街道。

  龔正器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外,看著夜空中那形如彎鉤的殘月,發出一聲疲倦而滿足的嘆息。

  在這座大阪城中,足有上百家艷屋,而龔正器最常去的落櫻屋,內里收養的游女未必算得上姿色最佳,卻也談得上中上之姿,更重要的是這裡的收費絕對算得上良心。

  是以,龔正器幾乎每隔三至五日便要來一趟落櫻屋,今夜也不例外。

  他按了按頗為酸痛的腰背,邁著沉重虛浮的步子走在漆黑的街道上。

  時至今日,龔正器已來到東瀛二十二年,自他組建青槎眾至今也已滿二十年。

  夜風拂面,撲面而來的涼意令龔正器打了個哆嗦,也驅散了他的些許疲倦。

  然後,他忽然心生一股豪情——他每一次離開艷屋的時候,他的身體都會疲倦到簡直走不動路,但心底卻會燃起一種完全不相關的火焰。

  為什麼?

  因為龔正器是一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一直認為十個男人里九個好色,而自己就是那九個男人中的一個——可是,世上能有幾個男人如他這般隔三差五就來一趟艷屋?

  龔正器十分滿足於自己如今的生活,同時也知道這樣的生活來之不易。

  如果自己當初沒有果斷退出彭城幫,如果沒有師兄嚴鐵音贈予的那袋銀錢,如果自己來到大阪後沒有苦心奮鬥、沒有集結流落於此的魏人,他如何能組建起青槎眾、如何能過上這樣滿意的生活?

  是以,每當龔正器在艷屋酣暢淋漓之後,他都要一個人獨走暗巷,在夜風中好好回味自己這些年的經歷——為了青槎眾付出的血汗、在榻榻米上流下的汗水,都在告訴他不要因為年齡的增長而忘記自己曾經的少年之心。

  驟然。

  風聲加急。

  龔正器面色微變,毫無徵兆地轉身劈出一掌——他或許沉迷酒色,但他始終沒有疏於武功上的鍛鍊,這才可以及時劈出這返身一掌!

  豈料,那隱藏在街邊暗巷之中、隨夜風撲來之人仿佛早已預判到龔正器會做出這一反應——他振臂一揚、一收,已將龔正器的劈掌瞬間捲入腋下!

  龔正器嚇得當場就要驚呼,卻有一隻大手猛地扼住他的咽喉,已是一個字都叫不出來!

  緊接著,龔正器就感到一股迎面而來的熱息,以及一聲沉沉低喝。

  「師弟,是我!」

  龔正器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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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上一次聽到這個人的聲音,還是在二十二年前。

  不過,哪怕他已有二十二年沒聽到這個人的聲音,他還是通過聲音就一下子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畢竟,他這一生都在追逐這個人的背影。

  因為這個人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小到大最敬最怕的老大哥與師兄——嚴鐵音。

  感受到龔正器逐漸鬆緩的身軀,嚴鐵音即刻鬆開對方,隨即聽到前者急聲道:「師兄?真的是你?」

  在龔正器的記憶里,嚴鐵音是一個高大威猛、不怒自威、精於算計的梟雄。

  可是,如今出現在他眼前的這名老漢雖然生了一具高大的碩軀,卻是滿面疲態、臉上的皺紋如刀割一般深刻,就像是一頭垂垂老矣、不復昔日之威的病虎。

  「一別二十餘載,你已認不出我了麼?」

  嚴鐵音苦笑一聲,緩緩道:「你何不想一想,既已過了二十年,我是不是早已變成一個老人了?」

  他的話音忽然一頓,又看著龔正器那張與年齡不符的臉,失笑道:「你倒是變化不大,好像還不到四十歲。」

  龔正器笑道:「師兄又不是不知道,我從小到大都生的嫩……話又說回來,師兄怎會突然造訪?來之前怎麼不先來一封信?」

  聞言,嚴鐵音便是面色一沉:「此事說來話長,你先帶我去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

  對龔正器而言,大阪城中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的青槎眾根據地,也就是一座位於城西的渡邊津舊碼頭周邊的舊院。

  龔正器當初建立青槎眾之時,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這座規模尚可的宅院,隨即狠下心來、用盡家底將其買下。

  每日晨間,他會站在院子裡的水池前,面朝青槎眾的幫眾下達今日的工作指令。

  待到夜裡,他會待在這個除了自己之外再無一人的舊院裡,坐在二樓的臥室窗口,對月淺飲清酒。

  只有他興致極高的時候,才會帶著陪酒的游女回到臥室過夜。

  直到今夜,龔正器的臥室才迎來第一位男賓。

  窗外明月高懸,屋內燭火搖曳。

  早已習慣於跪坐的龔正器,看著嚴鐵音盤腿坐在榻榻米上,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不自在,不由笑道:「我剛來東瀛的時候,也如師兄這般很不習慣,也是花了一些時日才學會這跪坐的姿勢。」

  看著龔正器那一身精緻的和服,還有幾乎可以反光的半禿頭頂,嚴鐵音忍不住笑道:「若非你我自小相識,我絕對不會想到眼前之人竟是一個血脈純正的魏人。」

  龔正器哈哈一笑,終於把話題引入正題:「師兄,你此來大阪究竟為何?」

  嚴鐵音臉色的笑容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的沉重:「你可還記得我上一次給你寄來的信?」

  「如此龐大的生意,我怎麼忘得了?」

  龔正器如此說道:「師兄寄來的那封信里分明交待了已經做好剷除南宮俊、取而代之的計劃,還要我趕緊與淺井七規完成接頭,事成之後會安排賢侄暫往東瀛助我一臂之力……」

  說到這裡,龔正器的臉色也變了。

  「怎麼不見賢侄一同前來?」

  他看著嚴鐵音愈發陰沉的臉色,失聲道:「難道是計劃暴露了?」

  嚴鐵音面色鐵青,嘆了好長一口氣……

  夜已入深。

  人卻未靜。

  聽完鍛鋒號事件的來龍去脈後,龔正器如遭晴天霹靂,整個人跌坐在榻榻米上,愣了許久才痴痴道:「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一旁,嚴鐵音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長聲道:「這就是我來前沒有給你發信的原因,如今整個大魏都在通緝我,我又怎敢在潛逃期間露出半點馬腳?」

  龔正器漸漸回過神來,喃喃道:「所以……這筆生意涼了?」

  嚴鐵音冷笑道:「全托白樺、夏逸之女……還有那條該死的鬥犬的福!這筆床弩的生意不止是涼透了,我培養了半生的親兒子也是死不瞑目!」

  聽到這句話,龔正器這才想起師兄還在不久前經歷過喪子之痛。

  老實說,當他得知倒賣床弩的生意竟被夏惜合與冷見心破壞時,他實在壓不住心底的那一股怨意——那是對嚴鐵音的埋怨。

  若非嚴鐵音的授意,他絕不會得知倒賣床弩之事,自然也不會因為捲入這筆生意而在當初跑到淺井七規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會在明年五月之前將那十架床弩送入大阪城。

  一念及此,龔正器就感到頭痛欲裂,杯里的清酒也是苦到難以下咽——既然那十架床弩已再不可能送至東瀛,他當然要先退回淺井七規先前交予自己的定金,說不定還要賠上一筆難以想像的違約金。

  可是,當他看著嚴鐵音那副滿面憔悴的落魄模樣,又想到對方不僅失去了一生心血的彭城幫,甚至連親生兒子都已死於非命,本已涌至喉間的責備話語硬是沒有說出口。

  「師弟,只怪我一時鬼迷心竅,這才牽累了你……」

  幽暗的臥室中,響起嚴鐵音長長的嘆息聲,「但你可以放心,你先前寄給我的那些書信,我都是閱之即焚,所以朝廷或六扇門絕對無法通過彭城幫查到你……

  只要我一日不曾落網,你的身份永遠乾淨,更遑論你如今遠在東瀛,朝廷就算查到你我本是同謀,又能拿你如何?」

  龔正器默然低頭,借屋內的夜色掩住陰晴不定的面色。

  事實正如嚴鐵音所言,只要他沒有在大魏留下任何提及龔正器以及青槎眾的線索,朝廷與六扇門永遠不會知道嚴鐵音在東瀛還有龔正器這樣一個相識多年的夥伴,而且就是負責與淺井七規交接床弩的接頭之人。

  短短片刻,龔正器已想通其中利弊,他抬頭看向嚴鐵音,仿佛在看一頭失去爪牙的老虎。

  可是,哪怕是失去了爪牙的老虎依然是老虎。

  龔正器笑了。

  「師兄,這是說的哪裡話?」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背,仿佛一個手握重權的上位者在謙和看待一個落魄的失敗者。

  「你我相識至今不下四十載,我從未忘記過是你幫我搶回了那串糖葫蘆,也是你幫我拜入師門。」

  龔正器微微笑著,眼底閃爍著從未有過的自信:「我能有今天的地位,絕對離不開你的一手栽培,更離不開你當初贈我的那一袋銀子。」

  他張開雙臂,豪聲笑道:「在我心裡,你不止是我的師兄,也是不是親兄卻勝似親兄的好大哥!如今你遠赴東瀛來投奔我,我實在找不到半個理由拒你於門外!」

  嚴鐵音目光閃爍,動容道:「師弟……」

  「你不必多說!」

  龔正器擺了擺手,柔聲道:「從今往後,青槎眾就是你的家,你就是青槎眾的二當家!」

  嚴鐵音喉頭一陣哽咽,隔了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苦笑道:「我……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師弟……大恩不言謝,我也不與你假客套了。」

  頓了頓,他又四顧周圍,疑惑道:「整個院邸只住了你一人麼?」

  龔正器笑道:「如今又多了一個你。」

  嚴鐵音不解道:「難道你至今還未成家?」

  「成家?」

  聽到這兩個字,龔正器登時面露一絲不屑,冷笑道:「血脈的傳承固然重要,但始終不能比之及時行樂……」

  「師弟,恕為兄多嘴。」

  嚴鐵音語重心長地說道:「在為兄看來,成家與行樂並無衝突,而家庭與血脈往往可以帶給男人更大的奮鬥動力。」

  龔正器搖頭道:「這話倒也在理,但師兄也是知道我家的境況的……任誰攤上那樣一對爹娘,想來此生都不會再有成家的念頭。」

  嚴鐵音臉色一變,黯然道:「是我失言了!」

  龔正器又展顏笑道:「無妨,往後既有師兄陪我,咱們就兄弟同心,一齊做大這青槎眾,每日好酒好肉,豈不快活!」

  說罷,他忽然長身而起,歡聲道:「師兄長途跋涉而來,想來多少是有些疲倦的,卻不知還有沒有力氣與我一同去出身汗?」

  嚴鐵音詫異道:「出汗?」

  龔正器笑了笑,若有深意道:「故人相逢,我當然要為師兄好好洗塵的,是不是?」

  嚴鐵音還是沒聽懂——洗塵和出汗有何關係?

  只不過,他已在片刻之後明白兩者之間的關係。

  看著眼前的落櫻屋,他有些驚訝地看向身旁的龔正器,失笑道:「師弟,你不是先前才從此地出來,怎麼又……」

  龔正器笑道:「師兄,你還記不記得自己第一次去青樓是什麼時候?」

  嚴鐵音揚眉道:「十八歲……還是十九歲?如此久遠的舊事,誰會記得?」

  「我記得!」

  龔正器格格笑道:「我第一次嘗到女人的滋味兒是在十七歲那一年,是師兄你帶著我去了彭城最好的青樓!」

  他指向落櫻屋的正門,悠然道:「此地雖然算不上大阪最好的艷屋,卻是我常來的寶地,所以我今夜就要東瀛的姑娘為師兄好好洗塵!」

  嚴鐵音怔了怔,隨即笑道:「師弟……你真的變了!」

  龔正器道:「哦?」

  嚴鐵音看著他,認真地說道:「你變得更加自信,更加強大……為兄不想……也不甘承認,但事實就是你已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遠比為兄要了不起!」

  聞言,龔正器如飲一壇珍藏多年的純釀——乃至翌日清晨,他拖著幾乎邁不動的腳步走出落櫻屋時,他好像還是雙腳如踏雲端一般飄然。

  在返回青槎眾的路上,龔正器彎著酸痛至極的腰背,很不情願地默嘆歲月不饒人。

  可是,他很快就注意到走在自己身邊的嚴鐵音——那張猛虎般的臉上雖有一夜耕耘後的疲倦,但雙目卻是炯炯有神,腰背依如大旗一般筆挺。

  這一刻,龔正器像是回到了青年時,然後又回到了少年時——他看著嚴鐵音的背影,如見一座不可翻越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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