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溫湯剖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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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一定會老,就像太陽一定會下山。

  童正器卻認為人的身體雖然會老,但人心卻可以不老。

  他的年紀已不算小,但在某一方面的興趣,他依如年輕時一般濃厚——他還是可以在床上像年輕人一樣痛快流汗,他也確實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

  可是,他近來發現自己僅剩不多的頭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掉落。

  童正器相信自己一定是是世上最不服老的男人,所以他越發要證明自己還不算老。

  是以,一行人抵達這山間的湯宿之後,他就用最快的速度安排眾人入住,然後直奔自己的客間。

  直到兩個時辰以後,童正器才拖著虛浮的腳步走出房間,打算去湯池裡好好緩解酸痛的腰背。

  這一刻,他眼角的尾紋似乎變得更加深刻,頭頂的余發也像枯草一般無力。

  然後,他就看到了冷見心。

  冷見心背對著他,仰面朝天躺在溫泉中,似已沉沉入睡。

  「冷二……夏護衛?」

  險些喊錯稱謂的童正器,看著泉水裡那具尚且年輕、肌肉線條分明、充滿爆發力的身軀,儘可能挺直自己正在哀嚎的腰背,同時慢慢將自己沒入泉水裡,露出一個大部分男人都懂的笑容:「吹了多日海風,你不去松一松筋骨麼?」

  冷見心當然知道對方口中的「松一松筋骨」是指什麼,所以他也用還給童正器一個同樣的笑容:「在下正是因為被海風吹倦了,才不得不泡在溫泉里驅寒,又哪裡可比童老這般老當益壯?」

  童正器最不喜歡別人說自己老,哪怕他知道老當益壯是一個褒詞。

  他乾笑了兩聲,隨即裝模作樣環顧四周,一邊問道:「難得來一趟東瀛,馬大少和花護衛不來享受享受麼?」

  冷見心道:「老花一直是一個很自律的人,除了檳榔這個愛好之外,女人和酒都入不了他的眼,至於馬大少……」

  他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道:「既有悍妻同行,他又怎敢生出花花心思?」

  童正器笑道:「話是如此,不過馬少奶奶生的這般水靈,想來馬大少也看不進這裡的庸脂俗粉。」

  聽到這句話,冷見心忽然斜了他一眼:「童老倒是生了一雙很會看女人的眼睛。」

  童正器感慨道:「世間男兒千千萬,搏的無外乎權力、金錢、女人、美酒佳肴……小老兒我就比較簡單,這輩子只喜歡女人,拼搏大半生也是為了女人。」

  「童老倒是一個性情中人。」

  冷見心微微一笑,隨即眼神一冷,語氣微沉道:「可是,有一些女人卻是萬萬看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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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正器覺得他話中有話,連忙收起笑臉,不明所以道:「此處再無第三人,冷二爺有話不妨直言。」

  冷見心道:「童老可還記得你我初見是在何地?」

  童正器道:「當然是在今宵醉的翡翠間。」

  冷見心又道:「當時的翡翠間裡還有何人?」

  童正器被他問的不明所以,卻仍是老實答道:「還有莫大家、葉三爺、劉四爺和水姑娘。」

  「不錯,我至今都記得童老當時看向大姐與小妹的眼神。」

  冷見心看著他,若有深意地說道:「童老當然有在竭力掩藏,也確實掩藏的不錯……但那眼神還是太過冒犯。」

  童正器變色道:「冷二爺……」

  冷見心沉聲道:「我也是男人,所以我當然可以理解童老,但我卻要勸一勸童老,有一些心思千萬不要動,有一些人千萬不可碰。」

  童正器汗顏道:「就是借小老兒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冒犯莫大家與水姑娘的。」

  冷見心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面上的寒意漸漸消融,漫聲道:「這些話,我早在出發前就想告訴童老,奈何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機……我既在今夜與童老坦露心聲,所以童老是不是也該禮尚往來,與我坦白心裡那些秘密?」

  童正器乾笑道:「秘密?小老兒我能有什麼秘密?」

  冷見心道:「我還記得童老曾在初見之日說過,自己是遭師兄嚴鐵音算計才丟了青槎眾首領之位。」

  童正器點頭道:「小老兒確實說過。」

  冷見心道:「可童老卻沒說嚴鐵音究竟是如何算計自己的,關於這一段經歷也是一字未提。」

  「這些事有什麼可說,嚴鐵音那畜生還能使出什麼腌臢手段來?」

  童正器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斷擦著額頭的汗珠,也不知是不是受不住這溫熱的泉水。

  冷見心道:「假如我非要知道呢?」

  童正器苦笑道:「冷二爺何必一定要揭小老兒的傷疤?」

  冷見心道:「因為童老願意出手相助的條件就是要我們出手除去嚴鐵音,從而助童老奪回青槎眾首領之位,所以我當然要知道童老與嚴鐵音之間的恩怨。」

  童正器微怒道:「除去嚴鐵音與知道小老兒與他的恩怨有何關係?冷二爺此話是不是太過逼人了?」

  冷見心笑了笑,長聲道:「那我換一個說法……我是此次行動的領隊,我一定要知道童老如今在大阪是何聲名,也一定要知道童老還有沒有能力調動青槎眾。」

  他凝注著童正器,平聲道:「自臨安出發以來,我一直在等童老主動坦白……但童老卻是一直避而不談,所以我只好自己主動發問。」

  童正器搖頭道:「冷二爺還是莫要再逼小老兒了……那等恥辱往事,不提也罷。」

  冷見心默然半晌,忽然說道:「若論刑訊手段,整個無心之中無人可與我相較,從來沒有人可以在我的手上撐過四個時辰。」

  童正器勉強擠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艱難地說道:「冷二爺何必與小老兒開玩笑?」

  冷見心的臉上卻看不到半點笑意,話音更是冷厲如刀:「童老覺得我在開玩笑?」

  童正器笑不出來了。

  此刻,他只感到手腳冰涼,明明身處於溫熱的泉池中,卻好像泡在了冰山上的冷池裡。

  也不知過了多久,童正器終於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蔚然道:「小老兒本姓龔……是徐州彭城人。」

  冷見心道:「童老的來歷,大姐倒是與我說過。」

  童正器道:「所以冷二爺也該知道小老兒與嚴鐵音乃是自小拜入同一師門的師兄弟。」

  冷見心道:「嚴鐵音與童老皆是壽南城的柔拳宗師項丹的親傳弟子,而童老的入門時間只比嚴鐵音晚半年。」

  童正器緩緩吐出一口氣,看著眼前那片蒸騰散去的熱霧,似已看到一去不回的少年時光。

  「嚴鐵音自小生的人高馬大,從小便是巷子裡的孩子王,就是大上他幾歲的成年漢子也不見得是他的對手……而小老兒我自小體弱,自是理所當然地成了他的跟班。」

  說這句話的時候,童正器的臉上沒有半分不甘,語氣也如涼茶一般清淡,「小老兒十歲那一年,嚴鐵音忽然說要去壽南城拜師,學得一身本領以後再回彭城大展拳腳……

  當時願意跟隨嚴鐵音的孩子,足有十七八個,但真正得到家中長輩允許赴外求藝的只有四個。」

  冷見心道:「童老當然就是那四個孩子中的一個。」

  童正器又點了點頭,接著說道:「老實說,其實師父他老人家當年壓根看不上小老兒的資質,他收了嚴鐵音,也收了另外兩個同行的孩童,卻偏偏沒有收下小老兒……

  小老兒便想著獨自返回彭城,但嚴鐵音卻要小老兒等他一段時日,並保證一定會讓師父收下小老兒。

  為了等到他保證的那一天,小老兒便在壽南城裡找了一家酒館,每日全靠洗菜碟為生。」

  冷見心道:「這一等就是半年?」

  童正器道:「不錯,嚴鐵音確實在半年後的某一天找到了小老兒,並告訴小老兒可以拜師了。」

  冷見心道:「他是如何說服令師的?」

  童正器道:「嚴鐵音沒有說服師父,而是用行動威逼師父屈服的。」


  童正器道:「小老兒那一輩的弟子多是不成器的,唯有一個嚴鐵音算得上天資聰穎,而他用了半年的時間證明他將是師父的不二傳人。」

  冷見心道:「所以?」

  童正器道:「所以嚴鐵音就威脅師父,如果不肯收小老兒入門,他就自請退出武館。」

  聽到這句話,冷見心難免感到意外。

  他所認識的嚴鐵音是彭城幫的幫主,是一個視人命如草芥、視利益如生命的冷血梟雄,為了利益甚至可以暫且放下殺子之仇。

  然而,童正器口中的嚴鐵音卻是一個重情重義的漢子。

  只不過,那畢竟是當年的嚴鐵音——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金錢也可以腐蝕很多人。

  「全仗嚴鐵音的福,小老兒就此拜入武館,每日跟著師兄弟一同練武。」

  說到這些往事的時候,童正器的嘴角一直帶著笑意。

  只是,這淡淡的笑意忽然消失了。

  「六年後,師父急病逝世……館裡的一眾師兄弟自然首推嚴鐵音成為下一任館主,但他卻是就地解散了武館,還拉攏了其中一半人返回彭城。」

  冷見心動容道:「這些人這就是彭城幫的最初成員?」

  「是的。」

  童正器閉目說道:「倚靠這些師兄弟以及自身手段,嚴鐵音在彭城迅速站穩腳跟,又在後來的遠交近伐中不斷壯大自己的勢力,於是就有了彭城幫。」

  冷見心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問道:「那些最初成員……如今又在哪裡?」

  童正器緩緩睜開眼,語氣深長地說道:「沒了……小老兒是如今唯一還在世的最初成員。」

  冷見心道:「嚴鐵音殺的?」

  童正器冷笑道:「他當然不會親自動手的,但小老兒是跟著他一路過來的,又怎會不知道那些師兄弟是如何死的?」

  冷見心想了想,平靜地說道:「同甘苦易、共富貴難,這句話並非空穴來風。」

  童正器承認:「小老兒也是到了那個時候才發現,當年那個願意為了兄弟而背棄師門的老大哥,原來已在利益的爭奪中徹底改變……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冷血無情、叫人陌生的梟雄。」

  冷見心道:「嚴鐵音為何放過了童老?」

  童正器嘆道:「或許是因為小老兒是一眾師兄弟里最不成器的那一個,壓根不能觸及嚴鐵音的利益,所以反倒僥倖活了下來……想來也只能是這個理由,難不成還能是因為嚴鐵音顧念昔日的舊情?」

  冷見心道:「那麼童老又是如何離開彭城幫、來到東瀛成立青槎眾的?」

  童正器沉默片刻,自嘲道:「說來不怕冷二爺笑,當年嚴鐵音解散武館、帶著一眾師兄弟回到彭城的時候,小老兒就確定他是一個能做大事的人,所以……小老兒當時很嫉妒他。」

  冷見心道:「嫉妒?」

  童正器道:「小老兒從小就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從巷子裡的孩子王變成武館裡的門面,後來又成為一幫之主、整個彭城裡排的上名號大人物,從此喝最烈的酒、騎最快的馬、睡最媚的女人……

  反觀小老兒自小體弱多病,在武館裡是最不成器的一個,到了彭城幫里不能得到重用……」

  他看著冷見心,悽然笑道:「冷二爺可以想像那是何等滋味兒麼?」

  ——你這半生都活在嚴鐵音的陰影之下。

  冷見心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他也無意去體會童正器那所謂的滋味兒。

  他只知道整個「無心」都躲在大姐莫傾心的羽翼之下,他不能不承認自己偶爾會覺得大姐過於激進,但他更慶幸「無心」能有大姐這樣一位首領。

  「待到那些師兄弟死的一個不剩的時候,小老兒就知道自己該走了。」

  童正器的語氣忽然昂揚起來,繼續說道:「那是小老兒此生做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因為小老兒當時不過而立之年,還是有大把時光去拼搏的。

  可若是留在彭城幫,必然不能受到嚴鐵音的重用,而且小老兒也害怕會在某一天像那些師兄弟一樣莫名死去。」

  冷見心道:「嚴鐵音願意放童老走麼?」

  童正器道:「嚴鐵音當時有心進行海外貿易,而他也還算信得過小老兒,所以就給了小老兒一筆銀子,叫小老兒去往東瀛。

  如此一來,他在東瀛便可多了一個信得過的生意夥伴。」

  「這筆銀子就是童老成立青槎眾的起步資金?」

  冷見心面色微變,似在這一刻想通了許多事,恍然道:「嚴鐵音當初可以替代南宮俊接下淺井七規訂下的那批床弩,就是因為他在東瀛還有童老這位舊識。」

  「冷二爺說的一字不差。」

  童正器沒有否認,而他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可是誰也不會想到,倒賣床弩的生意竟被白樺與那凜夜橫刀之女攪黃了,而嚴鐵音也就此淪為喪家之犬,再也不能返回彭城幫。」

  冷見心思索道:「六扇門與各地官衙始終未能成功搜捕嚴鐵音,就是因為他偷渡到了東瀛,而且投靠了童老?」

  「冷二爺又說對了。」

  童正器也不知這是自己今晚第幾次苦笑,黯然道:「收留嚴鐵音……是小老兒此生做的最錯誤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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