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湯隅候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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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雲覆天,陰雨欲落。

  茫茫灰海盡頭,一座港口的輪廓若隱若現,隱約可見那糊成一道暗影的海岸樓台。

  冷見心收回視線,轉身看向身後:「那就是博多港?」

  「冷二爺說對了。」

  童正器嘿嘿笑著,一邊撥弄著禿頂上那一縷在海風中來回搖舞的余發,「到了博多港之後,咱們就要換乘專走河道的貨船轉往大阪,約莫著還要七八日功夫。」

  冷見心深深吸了口氣,提懸了多日的那顆心終於安穩落下。

  自臨安出發至今已有十八日,雖在期間遭遇海狼黨的襲擊,所幸船員傷亡人數不大,更沒在這多雨的時節遇上海上風暴。

  看著冷見心漠然不語的模樣,童正器似已猜到他的心中思量,建議道:「無論是卸貨和裝貨,一晚上的時間還是要的,所以小老兒提議今夜留宿於博多,待到明日晨時再動身。」

  事實上,冷見心正有如此打算。

  隨著清汐丸逐漸靠近海岸,遠處的博多港也愈發清晰起來。

  由於博多天然水深不足、近岸遍布淤沙,清汐丸這樣的遠洋貨船無法直抵灘頭,只能停泊在外海,依靠來自港口的數十艘平底駁船往返接駁,將船上貨物分批運送上岸。

  待眾人真正抵達灘頭、踏上這異國的土地之後,乃見港口碼頭上隨處可見防潮草蓆與纜繩,麻袋、木箱等物層層堆疊,往來船工喧嚷不止。

  童正器一邊指揮船工搬運貨物,一邊招呼早已等待在碼頭的下人抬來一頂轎子。

  「你是說……這是轎子?」

  劉開心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那個四方形封閉木櫃,差點沒有拿住手中的摺扇,「這不就是一個柜子麼?」

  童正器笑道:「馬大少見笑了,東瀛的轎子就是這般模樣,翻譯成咱們的官話叫作駕籠,而且可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坐進去的。」

  或許是因為如今已達東瀛,他對眾人的稱謂已在下船時改作各自扮演的身份。

  劉開心苦笑道:「好好好,那我就將這柜子……駕籠讓給你如何?」

  童正器連連搖手道:「小老兒哪有這個福氣?這頂駕籠可是為馬大少和少奶奶專門準備的,小老兒若敢做出僭越之舉豈不是要折壽?」

  劉開心沒話說了。

  他苦著臉鑽進駕籠,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鑽進棺材的耗子。

  跟在他後面的水悅心也是板著一張臉,進入駕籠時的關門聲震得在場之人皆是齊齊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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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狀,葉由心由衷感慨道:「這破轎子簡直與棺材差不多大小,我實在想不明白東瀛的那些權貴之人怎會願意委屈自己坐進去的……我如今可真是感謝大姐給我安排了護衛這樣一個身份。」

  一旁,冷見心默默點了點頭,又見夜神烈司那張隱於斗笠陰影下的臉上,正是一副見慣不怪的表情。

  他環顧左右,隨即發現整個碼頭竟無一匹馬,又問道:「我們如何入博多?用走的?」

  童正器笑著答道:「不瞞夏護衛,東瀛比之大魏畢竟是小地方,馬匹在這裡是貴族才有權使用的奢物。」

  言下之意便是冷見心所言不差,他們這些沒有轎子乘坐的護衛只能徒步行進。

  聞言,葉由心便是皺了皺眉,當場就要發作。

  然而,冷見心只用一個眼神就成功制止了他——你不願走路,難道是想要坐進那木頭柜子?

  葉由心皺緊的眉頭立時舒展開來,他看著承載劉開心與水悅心的那頂駕籠,很是難得地認為冷見心所言在理。

  走在博多夯實的土岸上,身為領隊的冷見心走在隊伍最前,映入眼中的一幢幢門面極窄、進深綿長的木造土牆屋子,屋頂上覆檜皮與茅草。

  至於走在路上的行人就像是一個個才開始發育的少年少女,多數人的身長甚至不達六尺——相比較之下,矮了冷見心近乎一頭的夜神烈司,都可算是一個長人。

  小。

  這個字就是冷見心抵達東瀛後的第一印象,這裡的路面很小,屋子很小,人也很小。

  童正器緊跟在冷見心身側,一邊指引方向,一邊解說道:「博多曾是東瀛對外貿易的第一港口,後來卻因為常年亂戰而導致本地的豪商紛紛逃往外地,而這座曾經的第一港也就此衰敗,一時淪為廢墟。」

  在冷見心看來,眼前那些土房確實低矮顯破,入目最高的樓房也不過兩層樓,而博多則是處處透露出一種貧瘠氣息,但還不至於用廢墟二字形容。

  童正器看出他目中的疑惑,進一步解釋道:「太閤一統東瀛之後,決意恢復博多的對外貿易,所以先後頒布多條利於博多發展的法令。」

  冷見心看了他一眼,道:「細說。」

  童正器揚了揚眉,頗是意外於冷見心會提出這一要求,隨即侃侃說道:「太閤最先免除了博多的土地稅與徭役,且廢除了本地行會的壟斷。

  接著,太閤又禁止武士在城內置業,並保障商船自由通行。」

  冷見心道:「我記得你先前說過,東瀛的門第之見遠遠高過大魏,出身低賤的百姓幾乎一輩子都不可能憑本事翻身。」

  童正器點頭道:「小老兒確實說過。」

  冷見心道:「可是,太閤頒布的這些法令無異於得罪權貴,而他本是草根出身,他最需要的恰恰是這些士族的支持。」

  童正器道:「正因為太閤出身於草根,所以他才知道東瀛的這些士族就是阻礙國家統一強盛的根本所在,所以他才會不惜得罪士族也要頒布這些法令,也是得益於這些法令的頒布,如今的博多才有復興之勢。」


  話是如此,但路面上仍可見到肩挑重貨的腳夫成隊前往港口——值得一提的是,每一支隊伍的首尾兩處都有兩至三名東瀛武士打扮的劍士緊緊跟隨。

  「這些腳夫搬運的並非運往他國的商品。」

  童正器如此說道:「太閤既然有意繼續開戰,當然要提前運輸戰爭必須的糧草與器械。」

  二人的對話至此結束,整支隊伍的也止步於一幢方正的木屋門前。

  「這是博多最好的酒屋。」

  童正器指著眼前這幢占地不過半畝、僅建了一層樓的木屋,笑吟吟道:「咱們先在這裡用飯,接著便去本地最好的湯宿休息,洗一洗身上的海腥。」

  葉由心瞠目道:「你說這地方是博多最好的酒樓?」

  童正器道:「是的。」

  葉由心失笑道:「這地方還沒今宵醉一樓兩成大,居然是博多最好的酒樓?」

  「花護衛見笑了,東瀛畢竟是東海小國,而博多只是東瀛對外貿易的港市,哪裡可與臨安最大的風月雅地今宵醉相比?」

  童正器賠笑著說道,也不知自己今日究竟說了多少次見笑。

  葉由心無奈地搖了搖頭,又道:「話又說回來,你口中的湯宿又是什麼地方?倘若我沒有記錯,東瀛的客棧不是叫作旅籠還是宿屋麼?」

  冷見心淡淡道:「所謂湯宿即是自帶溫泉的客棧,童老給我們的冊子裡確實有述這類客棧。」

  葉由心臉色微變,隨即輕哼一聲,將頭扭到一邊。

  ————————

  暖波蕩漾,淡淡的硫磺味瀰漫四周。

  直到整個人沉入溫泉之中,冷見心才感到全身一松,渡海多日以來的風寒與一身戒備,已在此刻盡數消融。

  他們一行人今夜入住的,是整個博多最好的湯宿。

  這間坐落於山腰的上等湯宿,以粗礪青石圍出一方露天風呂,熱泉自山岩縫隙中源源不斷湧出,騰起白茫茫的霧氣,周遭的林木與燈暈、還有隔絕男女用池的石牆也被這騰騰熱霧染的朦朧柔和。

  風過樹梢。

  風聲中混雜著石牆另一頭傳來的木屐踏地聲,以及女子的歡笑與戲水聲。

  冷見心緩緩睜開眼,映入眼中的是一塊被青石包圍的半圓形溫池,以及與自己一般倚躺在池中的兩個男人——此處溫池既是男湯,可以踏入這溫泉的當然只能是男人。

  這兩個人分別是葉由心、劉開心。

  人生初見溫泉的劉開心,就像是一個好奇的孩子——他時而模仿冷見心一般閉目仰躺,時而撥弄著身前冒泡的池水。

  至於葉由心曾在北方的京城潛伏兩年,去過浴堂的次數多到他自己已記不清楚,如今泡在這如大池無二的溫泉里,只是閉目嚼著檳榔,一副見慣不怪的模樣。

  就在此時,隔壁的女湯忽然響起的一陣受驚似的驚呼,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仿佛受癢的歡笑。

  葉由心忽然睜開眼,隨之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劉開心看著他,不解道:「你笑什麼?」

  葉由心沒有搭理他,卻在「嘩啦」一聲中猛然立起,露出那具略微顯瘦、卻肌肉分明的身軀。

  然後,他起身上岸、拾起青石上的那塊浴巾,圍著腰間打了一個結,邁著大步走向數丈之外的客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於視野,劉開心才接著問道:「老三是不是寂寞了?」

  在來到此間湯宿的路上,童正器曾說過今夜入住的湯宿不只是博多最大最好的湯宿,同時也是博多唯一一家兼具艷屋的湯宿。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刻意避開了隊伍中唯一的女子水悅心。

  是以,冷見心斜了劉開心一眼,沒有接話。

  劉開心被他看的渾身不自在,只好哈哈笑道:「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咱們都知道老三的眼裡只容得下大姐,要不然也不至於在今宵醉一呆多年還是一個童子身!」

  冷見心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目中閃過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劉開心連忙補充道:「我的意思是老三一直視大姐如仙女,神聖不可侵犯!

  他早在小時候就立志要成為大姐身邊最忠誠的獵犬,眼裡當然容不下別的女人的!」

  「那你呢?」

  冷見心目中的笑意已然浮於表面,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地說道:「你的眼裡是不是也容不下別的女人了?」

  劉開心登時垮下臉,滿面沮喪道:「二哥,你可別挖苦我了。」

  「怎麼說?」

  冷見心笑意不減,悠悠道:「你與小妹同吃同宿了一路,還要得了便宜還賣乖麼?」

  劉開心臉上的表情就像吃了一隻蒼蠅一般難受:「二哥,你可知道我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麼?」

  冷見心淡淡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想來不是太好過,因為你現在的模樣就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劉開心猛地搖了搖頭,環顧周圍一圈後,又道:「話又說回來,童正器那個小老兒又去了哪處?怎麼一到這間湯宿就不見他的蹤影?」

  冷見心緩緩合眼,徐徐道:「童老他……寂寞了。」

  劉開心怔了怔,失笑道:「看不出童老這把年紀,興趣還是如此濃厚,真是想不佩服他也不行!」

  說罷,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忽地昂首看向夜空,然後就像受驚的兔子般跳到岸上。

  「二哥,你可真是一個鐵漢,泡了這麼久也不覺頭昏麼?」

  他如此說著,一邊裝模作樣地擦著額頭不斷冒出的熱汗,同時換上置於一旁木架上的乾淨衣裝。

  「二哥,時候不早,我先回去歇了!」

  此話方落,便聽一陣疾風掠過的嘶吼,連這滿池的熱霧也在瞬間被這陣疾風吹散。

  一時間,整片男湯陷入一片寂靜,只有池面偶爾冒出氣泡時才傳來輕微的咕嚕聲。

  在這片安靜之中,冷見心還是仰面閉目躺在泉中,嘴角卻在止不住微微揚起。

  他笑是因為他知道小妹水悅心一向睡得很早,而且最是討厭別人打擾自己睡眠。

  可是,老四劉開心卻是一個夜貓子。

  可偏偏是這樣兩個人,卻必須要在此次行動中扮演一對同吃同住的夫妻。

  如此一來,二人之中總有一個要選擇向另一方低頭。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繼續上揚——老四……你真是輸的一塌糊塗。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的客房再次傳來木門挪移的嘎吱聲,與之而來的還有一陣虛浮的腳步聲,以及一聲滿足的嘆息。

  冷見心又一次睜開眼,看著那片在熱霧中時隱時現的星空,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從他踏入這片溫泉開始,他就在等待葉由心與劉開心離去。

  同時,他也在等一個人。

  此刻,這個人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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