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鬼避人斬
疾如蒼鷹掠食的撲勢，快如閃電的劈斬——不得不說，這後入戰場的偷襲者不僅掐准了最關鍵的戰機，其刀法也絕對對得起這一戰機。
然而，冷見心仿佛早就料到背後會有敵襲，就在這霹靂一刀落下的瞬間返身撩起一刀，如若撩起一道大盛月牙！
金屬交擊的震鳴轟響全場，不可思議的一幕隨即出現。
這偷襲者本已搶占先發之機，且借空落而下的墜勢劈下這一記快刀，無論如何也該正面壓倒冷見心後發的撩刀，而事實卻令在場所有人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冷見心雙膝一沉、腳下的甲板如蛛網開裂，而那偷襲者卻似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去！
以冷見心的身形而言，絕非那等一力降十會的猛士，但他卻在失去先機、出於下位的逆境下，憑藉渾厚內力斬出這後發的撩刀、正面擊潰對手的攻勢！
那偷襲者凌空倒懸一周，穩穩落在不遠處的船欄上，一雙圓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直到這時，冷見心才發現這偷襲者居然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子。
這女子生了一雙銅鈴似的大眼，襯上那巴掌大小的臉頰，顯得異常可怖。
或許是長居海上的緣故，這女子穿著一件露出臂膀的短衫，露出兩條略顯瘦削卻肌肉線條分明的麥色胳膊。
她就那樣蹲在船欄上，一手倒握那把大太刀，仿佛東瀛民間怪談中的鬼童。
也就是這一刻，三名就近的海盜各自持刀圍上，分作三路夾攻冷見心！
冷見心目中寒意大盛，大步疾沖向前，倚仗方才那一記撩刀的余勢斜斬而下！
血瀑飛揚！
那當先殺來的海盜只看到眼前閃過一道墨芒，手中的太刀還未來得及劈下，一抹飛濺的朱紅已然填滿他的視野。
緊接著，又是無盡的黑暗。
再接著，便是屍體倒地的悶響。
只是在這聲悶響響起以前，冷見心已化身一頭殺紅眼的瘋狼——破劫方才落下，他另一隻左手已不知在幾時握住腰畔的摧妄！
短劍出鞘，破空飛出！
正中緊接而來的第二名海盜咽喉！
這海盜雙目瞪得渾圓，喉間格格作響，那把才舉起的太刀伴著「哐當」一聲跌落在地。
只是短短一息，兩名海盜已先後殞命，至死未能揮出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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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倒也不算死的毫無價值，他們畢竟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第三名海盜殺至冷見心身前的機會，也換來了這名海盜成功揮刀的機會。
刀起！
冷見心不退反進，疾步撞向第三名海盜懷抱！
刀落！
冷見心幾乎是緊貼那冰冷刀鋒而過，握緊破劫的右手在瞬間完成鬆脫刀柄、改握腰畔的斷厄！
又是一道墨芒瞬間出鞘，又是一個咽喉瞬間破裂，又是一簇血花血染甲板！
直到這第三名海盜當場封喉，先前最先搶攻的那名海盜才搖晃著一頭栽倒。
古怪的是，那名形如厲鬼的女海盜只是冷眼看著冷見心瞬殺三人，並未在這短暫的瞬間加入圍攻。
冷見心反手接住下落的破劫，回眸冷眼看著不遠處的女海盜，眼底滿是凝重。
方才這一輪反殺只發生在短短一個呼吸之間，若是換了世上大部分人未必能看出其中的無數出手良機，但這些人中一定不包括這名女海盜。
「高手……你是……魏人？」
女海盜忽然說話了，她的話音也像是公鴨子在怪叫，配上那發音古怪的大魏官話，更叫人覺得眼前這人並非活人，而是地獄裡跑出來的妖怪。
在這女海盜發聲之後，周圍的海盜居然莫名停下當前的殺戮，心有靈犀般退至船欄，變作三排整齊的隊形。
毋庸置疑，這看來不過二十餘歲的女子就是海狼黨的海盜首領。
冷見心冷冷地看著她，單手橫刀於前，忽然用東瀛官話說道：「未請教？」
這女海盜微微挑眉，即刻以東瀛官話回道：「夜神千代。」
「夜神？」
冷見心微微一怔，以眼角的餘光望向遠處，乃見夜神烈司依然是那副雙手懷抱太刀而坐的模樣，卻不知在幾時睜開那雙森冷的眼睛，視線筆直射向自己所在的方位。
不，應該說夜神烈司凝視之人並非冷見心，而是這位同姓夜神的海盜首領。
「是你！」
夜神千代像是被人抽了一記耳光般呆住，過了半晌後卻是嘴角微微上揚，冷笑道：「我有沒有看錯人？當年大名鼎鼎的孤月蒼嵐流的天才劍士居然回來了？」
夜神烈司在默然中緩緩立起，森然的瞳孔中看不出半點表情。
然後，他說了上船以來的第一句話：「好久不見……千代。」
他不說話的時候已是面冷如霜，此刻開口說話非但沒有融化臉上的冰霜，反倒令四周的溫度都冷了幾分。
「千代……」
夜神千代冷冷笑著，像是聽到了一個陌生的名字，自嘲道：「真是好久沒有聽到別人如此喚我。」
她跳下船欄，遙遙瞪著夜神烈司說道：「你當初走的決然，如今又是為了什麼回來？」
夜神烈司看著她，沉默不言。
夜神千代冷笑道：「不能說？」
夜神烈司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並不是你的敵人。」
「這句話，你說了不算。」
夜神千代伸出一根手指，先指向冷見心、再指向葉由心，她指著清汐丸上的所有人，沉聲道：「如果我說我要這艘船上所有人的性命又如何？你是不是可以選擇袖手旁觀？」
夜神烈司還是不說話，一隻右手卻已握住刀柄。
夜神千代嘲諷道：「真是好笑，你這樣的人也會有同伴？」
夜神烈司面色微變，黯然道：「難道你不是我的同伴？」
「同伴？我？」
夜神千代冷笑一聲，狠狠道：「我怎麼不知道自己有過一個背棄同伴、獨自逃離東瀛的同伴？」
夜神烈司仿佛被人一拳打中胸口，低頭道：「我當時沒得選……我必須走，唯有如此才能為主公報仇。」
夜神千代哼道：「也就是說，這些人都是你帶回來報仇的同伴？」
夜神烈司道：「他們不是我的同伴，只是去東瀛貿易的商團。」
夜神千代道：「所以你這些年來沒有集結到可以為主公報仇的同伴，反而淪落為收錢走鏢的浪人？」
夜神烈司緊緊握住刀柄，指尖微微發白。
見狀，夜神千代目中的嘲諷之色更甚：「怎麼？難不成你還要為了這伙無關輕重的魏人與我動手？」
夜神烈司那雙細目登時爆射出一抹寒芒，寒聲道：「千代……不要逼我。」
「我逼你？」
夜神千代格格笑著，直笑的前仰後翻，本來充滿眼中的諷意漸漸褪去，卻有一種莫名的失望隱隱浮現。
冷見心只覺得她的笑聲是那般刺耳，與其相較之下，呆瓜的叫聲簡直如同天籟。
忽然。
「走！」
夜神千代沒有任何預兆地猛然轉身，一腳踏上船欄，厲聲道：「海狼黨撤退！」
聞言，葉由心便是向前邁出一大步，說著那口很不流利的東瀛官話：「你以為自己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話音方落，又有一名容貌清秀的海盜少年跟著叫道：「老大，死了這麼多兄弟，咱們就這麼走了？」
事實正如這海盜少年所說，經過先前那番混戰，此刻的甲板上已有五名船工倒在血泊中，但海狼黨一方卻有十四人永遠不能回到自己的海狼丸上。
「你的意思是……你要為他們報仇？」
夜神千代看著這名海盜少年，忽然伸手指著冷見心說道：「他殺了七個兄弟，你若能殺了他，便算是報了一半的仇。」
海島少年怔怔地看著冷見心，看著那雙比刀更鋒利的眼睛，艱難地吞了吞喉結。
夜神千代又指向葉由心，接著說道：「此人殺了五個兄弟，而且就屬死在他手下的兄弟最是慘不忍睹，你若是可以殺了此人，那五位兄弟一定對你感激涕零。」
海盜少年轉動著僵硬的脖頸，看著葉由心的半臉血污，如見地獄裡的惡鬼，額頭已然冒出冷汗。
只不過，夜神千代的話還沒說完，她最後又指向了夜神烈司。
「凡是加入海狼黨活過四年的老人，都應該認得這叛徒的。」
夜神千代如此說道：「既有鬼避人斬在此，你們認為咱們要用多大的代價才能攻下這艘船？」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聽聞「鬼避人斬」四字，夜神烈司忽地身子一震，就像是別人抽了一鞭子。
而海狼黨的這伙海盜中則有少數人默默低下頭，卻有更多人瞠目結舌地瞪著夜神烈司，像是難以相信這生了一張娃娃臉的秀美劍士就是當年在東瀛殺出赫赫凶名的「鬼避人斬」。
「看來你們已經沒話說了，那麼你們還要為了什麼留在這裡？」
說完這句話之後，夜神千代便是縱身一躍，即刻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她走的很是果決，沒有半點遲疑，甚至連頭也不回一下，就好像已篤定清汐丸上的冷見心等人不會趁機發起追擊。
事實上，夜神千代的判斷確實無誤。
作為此次東渡行動領隊的冷見心，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收場就是今日這場遭遇戰的最好結果。
是以，沒有他的指令，清汐丸上的任何一人都不可以發起追擊。
直到海狼丸徹底消失於海平面上，冷見心終於冷著臉轉身看向甲板——喪命於海狼黨刀下的五名船工的屍體，已被童正器安排處理，留甲板上的血跡也在一遍遍的沖洗中消失不見。
眼前的畫面宛如一切又回到了先前，仿佛海狼黨的那伙海盜從來不曾出現過。
可是，瀰漫在空氣中的淡淡血腥還未散去。
冷見心皺了皺眉，發現自己莫名對這種再熟悉不過的氣息感到一絲厭倦。
「老實說，我很意外。」
葉由心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正如語氣一般幽冷：「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我一直認為你和我一樣喜歡不留後患。」
冷見心斜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葉由心道：「我本以為你會趕盡殺絕，但你最後居然選擇了沉默，放由那伙海盜殺人離去……老二，你現在就像一個娘們兒。」
冷見心想了想，認真地說道：「你如何看我都改變不了我是領隊的事實，你應該慶幸自己方才沒有出言反對我的沉默。」
葉由心道：「哦？我若是反對了又如何？」
冷見心看著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我會殺雞儆猴。」
說罷，他也不理葉由心會作何反應，返身走向船樓下的牆角。
獨自坐在牆角陰影中的夜神烈司，好似又變回之前那座盤腿而坐的抱刀雕像，沒有任何人可以接近他，他也不願去接近任何人——冷見心踏入他身前那片陰影時，好像也踏入了死亡的禁區。
夜神烈司抬起頭，冰冷的話音自唇縫間飄出：「何事？」
迎著對方的刺骨眼神，冷見心面無表情地說道：「聊聊？」
夜神烈司道：「理由？」
冷見心道：「作為領隊，我有必要確定你的確是我們的助力，而非外禍。」
夜神烈司默然半晌，緩緩道：「你是一個惜字如金的人，所以你應該看得出我不喜歡說太多話。」
冷見心道：「你可以長話短說。」
夜神烈司又一次低下頭，道：「你應該聽過我的來歷。」
冷見心道：「當初北上赴京之時，意青世子說過你是東瀛的天才劍士，也是孤月蒼嵐流的當家。」
「天才劍士……」
夜神烈司嘴角動了動，像是在苦笑，更像是在自嘲，「若是天才劍士……又怎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君主落敗切腹？」
冷見心道：「方才那女海盜是你何人？」
「主公死後，拒絕宮臣秀勝招攬的我，理所當然地變成了漂泊無定的浪人。」
夜神烈司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莫名其妙地說起了往事：「為了替主公報仇，我四處募集有心反抗宮臣秀勝的志士，並組建了一個只有幾個人的小隊。」
冷見心若有所思道：「海狼黨？」
「海狼黨是後來的事，而千代就是以我堂妹身份成為小隊的最初成員之一。」
夜神烈司起身走向船欄，望著海狼丸最後消失的方向，長聲道：「我們的初衷是暗殺宮臣秀勝，但沒過多久就發現只靠我們寥寥幾人根本做不到這件事，所以我們又決定繼續尋找志同道合之士，然後建立一支屬於我們自己的軍隊。」
冷見心道：「東瀛是一個小地方，有能力供養軍隊的城池早已被大名占領。」
夜神烈司道：「所以我們就決定投效宮臣秀勝的對手，但……」
頓了頓，他又是發出一聲長嘆，感慨道：「宮臣秀勝的崛起已是不可阻擋，那些與他為敵的大名，最後不是成為他的屬臣就是在落敗後切腹……他註定要做天下人。」
冷見心道：「所以你選擇離開東瀛來到大魏？」
夜神烈司側首看向他，沉聲道：「我絕不會向宮臣秀勝低頭，所以東瀛也就失去了我的立足之地，但……千代還有當初那批老人不願與我一同前往大魏。」
「由於理念不合，你們就此分道揚鑣，所以她才會呼你為叛徒。」
冷見心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換言之，如今的海狼黨本是反抗宮臣秀勝的刺客集團，而你則是這伙刺客的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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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交擊的震鳴轟響全場，不可思議的一幕隨即出現。
這偷襲者本已搶占先發之機，且借空落而下的墜勢劈下這一記快刀，無論如何也該正面壓倒冷見心後發的撩刀，而事實卻令在場所有人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冷見心雙膝一沉、腳下的甲板如蛛網開裂，而那偷襲者卻似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去！
以冷見心的身形而言，絕非那等一力降十會的猛士，但他卻在失去先機、出於下位的逆境下，憑藉渾厚內力斬出這後發的撩刀、正面擊潰對手的攻勢！
那偷襲者凌空倒懸一周，穩穩落在不遠處的船欄上，一雙圓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直到這時，冷見心才發現這偷襲者居然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子。
這女子生了一雙銅鈴似的大眼，襯上那巴掌大小的臉頰，顯得異常可怖。
或許是長居海上的緣故，這女子穿著一件露出臂膀的短衫，露出兩條略顯瘦削卻肌肉線條分明的麥色胳膊。
她就那樣蹲在船欄上，一手倒握那把大太刀，仿佛東瀛民間怪談中的鬼童。
也就是這一刻，三名就近的海盜各自持刀圍上，分作三路夾攻冷見心！
冷見心目中寒意大盛，大步疾沖向前，倚仗方才那一記撩刀的余勢斜斬而下！
血瀑飛揚！
那當先殺來的海盜只看到眼前閃過一道墨芒，手中的太刀還未來得及劈下，一抹飛濺的朱紅已然填滿他的視野。
緊接著，又是無盡的黑暗。
再接著，便是屍體倒地的悶響。
只是在這聲悶響響起以前，冷見心已化身一頭殺紅眼的瘋狼——破劫方才落下，他另一隻左手已不知在幾時握住腰畔的摧妄！
短劍出鞘，破空飛出！
正中緊接而來的第二名海盜咽喉！
這海盜雙目瞪得渾圓，喉間格格作響，那把才舉起的太刀伴著「哐當」一聲跌落在地。
只是短短一息，兩名海盜已先後殞命，至死未能揮出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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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倒也不算死的毫無價值，他們畢竟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第三名海盜殺至冷見心身前的機會，也換來了這名海盜成功揮刀的機會。
刀起！
冷見心不退反進，疾步撞向第三名海盜懷抱！
刀落！
冷見心幾乎是緊貼那冰冷刀鋒而過，握緊破劫的右手在瞬間完成鬆脫刀柄、改握腰畔的斷厄！
又是一道墨芒瞬間出鞘，又是一個咽喉瞬間破裂，又是一簇血花血染甲板！
直到這第三名海盜當場封喉，先前最先搶攻的那名海盜才搖晃著一頭栽倒。
古怪的是，那名形如厲鬼的女海盜只是冷眼看著冷見心瞬殺三人，並未在這短暫的瞬間加入圍攻。
冷見心反手接住下落的破劫，回眸冷眼看著不遠處的女海盜，眼底滿是凝重。
方才這一輪反殺只發生在短短一個呼吸之間，若是換了世上大部分人未必能看出其中的無數出手良機，但這些人中一定不包括這名女海盜。
「高手……你是……魏人？」
女海盜忽然說話了，她的話音也像是公鴨子在怪叫，配上那發音古怪的大魏官話，更叫人覺得眼前這人並非活人，而是地獄裡跑出來的妖怪。
在這女海盜發聲之後，周圍的海盜居然莫名停下當前的殺戮，心有靈犀般退至船欄，變作三排整齊的隊形。
毋庸置疑，這看來不過二十餘歲的女子就是海狼黨的海盜首領。
冷見心冷冷地看著她，單手橫刀於前，忽然用東瀛官話說道：「未請教？」
這女海盜微微挑眉，即刻以東瀛官話回道：「夜神千代。」
「夜神？」
冷見心微微一怔，以眼角的餘光望向遠處，乃見夜神烈司依然是那副雙手懷抱太刀而坐的模樣，卻不知在幾時睜開那雙森冷的眼睛，視線筆直射向自己所在的方位。
不，應該說夜神烈司凝視之人並非冷見心，而是這位同姓夜神的海盜首領。
「是你！」
夜神千代像是被人抽了一記耳光般呆住，過了半晌後卻是嘴角微微上揚，冷笑道：「我有沒有看錯人？當年大名鼎鼎的孤月蒼嵐流的天才劍士居然回來了？」
夜神烈司在默然中緩緩立起，森然的瞳孔中看不出半點表情。
然後，他說了上船以來的第一句話：「好久不見……千代。」
他不說話的時候已是面冷如霜，此刻開口說話非但沒有融化臉上的冰霜，反倒令四周的溫度都冷了幾分。
「千代……」
夜神千代冷冷笑著，像是聽到了一個陌生的名字，自嘲道：「真是好久沒有聽到別人如此喚我。」
她跳下船欄，遙遙瞪著夜神烈司說道：「你當初走的決然，如今又是為了什麼回來？」
夜神烈司看著她，沉默不言。
夜神千代冷笑道：「不能說？」
夜神烈司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並不是你的敵人。」
「這句話，你說了不算。」
夜神千代伸出一根手指，先指向冷見心、再指向葉由心，她指著清汐丸上的所有人，沉聲道：「如果我說我要這艘船上所有人的性命又如何？你是不是可以選擇袖手旁觀？」
夜神烈司還是不說話，一隻右手卻已握住刀柄。
夜神千代嘲諷道：「真是好笑，你這樣的人也會有同伴？」
夜神烈司面色微變，黯然道：「難道你不是我的同伴？」
「同伴？我？」
夜神千代冷笑一聲，狠狠道：「我怎麼不知道自己有過一個背棄同伴、獨自逃離東瀛的同伴？」
夜神烈司仿佛被人一拳打中胸口，低頭道：「我當時沒得選……我必須走，唯有如此才能為主公報仇。」
夜神千代哼道：「也就是說，這些人都是你帶回來報仇的同伴？」
夜神烈司道：「他們不是我的同伴，只是去東瀛貿易的商團。」
夜神千代道：「所以你這些年來沒有集結到可以為主公報仇的同伴，反而淪落為收錢走鏢的浪人？」
夜神烈司緊緊握住刀柄，指尖微微發白。
見狀，夜神千代目中的嘲諷之色更甚：「怎麼？難不成你還要為了這伙無關輕重的魏人與我動手？」
夜神烈司那雙細目登時爆射出一抹寒芒，寒聲道：「千代……不要逼我。」
「我逼你？」
夜神千代格格笑著，直笑的前仰後翻，本來充滿眼中的諷意漸漸褪去，卻有一種莫名的失望隱隱浮現。
冷見心只覺得她的笑聲是那般刺耳，與其相較之下，呆瓜的叫聲簡直如同天籟。
忽然。
「走！」
夜神千代沒有任何預兆地猛然轉身，一腳踏上船欄，厲聲道：「海狼黨撤退！」
聞言，葉由心便是向前邁出一大步，說著那口很不流利的東瀛官話：「你以為自己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話音方落，又有一名容貌清秀的海盜少年跟著叫道：「老大，死了這麼多兄弟，咱們就這麼走了？」
事實正如這海盜少年所說，經過先前那番混戰，此刻的甲板上已有五名船工倒在血泊中，但海狼黨一方卻有十四人永遠不能回到自己的海狼丸上。
「你的意思是……你要為他們報仇？」
夜神千代看著這名海盜少年，忽然伸手指著冷見心說道：「他殺了七個兄弟，你若能殺了他，便算是報了一半的仇。」
海島少年怔怔地看著冷見心，看著那雙比刀更鋒利的眼睛，艱難地吞了吞喉結。
夜神千代又指向葉由心，接著說道：「此人殺了五個兄弟，而且就屬死在他手下的兄弟最是慘不忍睹，你若是可以殺了此人，那五位兄弟一定對你感激涕零。」
海盜少年轉動著僵硬的脖頸，看著葉由心的半臉血污，如見地獄裡的惡鬼，額頭已然冒出冷汗。
只不過，夜神千代的話還沒說完，她最後又指向了夜神烈司。
「凡是加入海狼黨活過四年的老人，都應該認得這叛徒的。」
夜神千代如此說道：「既有鬼避人斬在此，你們認為咱們要用多大的代價才能攻下這艘船？」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聽聞「鬼避人斬」四字，夜神烈司忽地身子一震，就像是別人抽了一鞭子。
而海狼黨的這伙海盜中則有少數人默默低下頭，卻有更多人瞠目結舌地瞪著夜神烈司，像是難以相信這生了一張娃娃臉的秀美劍士就是當年在東瀛殺出赫赫凶名的「鬼避人斬」。
「看來你們已經沒話說了，那麼你們還要為了什麼留在這裡？」
說完這句話之後，夜神千代便是縱身一躍，即刻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她走的很是果決，沒有半點遲疑，甚至連頭也不回一下，就好像已篤定清汐丸上的冷見心等人不會趁機發起追擊。
事實上，夜神千代的判斷確實無誤。
作為此次東渡行動領隊的冷見心，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收場就是今日這場遭遇戰的最好結果。
是以，沒有他的指令，清汐丸上的任何一人都不可以發起追擊。
直到海狼丸徹底消失於海平面上，冷見心終於冷著臉轉身看向甲板——喪命於海狼黨刀下的五名船工的屍體，已被童正器安排處理，留甲板上的血跡也在一遍遍的沖洗中消失不見。
眼前的畫面宛如一切又回到了先前，仿佛海狼黨的那伙海盜從來不曾出現過。
可是，瀰漫在空氣中的淡淡血腥還未散去。
冷見心皺了皺眉，發現自己莫名對這種再熟悉不過的氣息感到一絲厭倦。
「老實說，我很意外。」
葉由心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正如語氣一般幽冷：「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我一直認為你和我一樣喜歡不留後患。」
冷見心斜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葉由心道：「我本以為你會趕盡殺絕，但你最後居然選擇了沉默，放由那伙海盜殺人離去……老二，你現在就像一個娘們兒。」
冷見心想了想，認真地說道：「你如何看我都改變不了我是領隊的事實，你應該慶幸自己方才沒有出言反對我的沉默。」
葉由心道：「哦？我若是反對了又如何？」
冷見心看著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我會殺雞儆猴。」
說罷，他也不理葉由心會作何反應，返身走向船樓下的牆角。
獨自坐在牆角陰影中的夜神烈司，好似又變回之前那座盤腿而坐的抱刀雕像，沒有任何人可以接近他，他也不願去接近任何人——冷見心踏入他身前那片陰影時，好像也踏入了死亡的禁區。
夜神烈司抬起頭，冰冷的話音自唇縫間飄出：「何事？」
迎著對方的刺骨眼神，冷見心面無表情地說道：「聊聊？」
夜神烈司道：「理由？」
冷見心道：「作為領隊，我有必要確定你的確是我們的助力，而非外禍。」
夜神烈司默然半晌，緩緩道：「你是一個惜字如金的人，所以你應該看得出我不喜歡說太多話。」
冷見心道：「你可以長話短說。」
夜神烈司又一次低下頭，道：「你應該聽過我的來歷。」
冷見心道：「當初北上赴京之時，意青世子說過你是東瀛的天才劍士，也是孤月蒼嵐流的當家。」
「天才劍士……」
夜神烈司嘴角動了動，像是在苦笑，更像是在自嘲，「若是天才劍士……又怎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君主落敗切腹？」
冷見心道：「方才那女海盜是你何人？」
「主公死後，拒絕宮臣秀勝招攬的我，理所當然地變成了漂泊無定的浪人。」
夜神烈司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莫名其妙地說起了往事：「為了替主公報仇，我四處募集有心反抗宮臣秀勝的志士，並組建了一個只有幾個人的小隊。」
冷見心若有所思道：「海狼黨？」
「海狼黨是後來的事，而千代就是以我堂妹身份成為小隊的最初成員之一。」
夜神烈司起身走向船欄，望著海狼丸最後消失的方向，長聲道：「我們的初衷是暗殺宮臣秀勝，但沒過多久就發現只靠我們寥寥幾人根本做不到這件事，所以我們又決定繼續尋找志同道合之士，然後建立一支屬於我們自己的軍隊。」
冷見心道：「東瀛是一個小地方，有能力供養軍隊的城池早已被大名占領。」
夜神烈司道：「所以我們就決定投效宮臣秀勝的對手，但……」
頓了頓，他又是發出一聲長嘆，感慨道：「宮臣秀勝的崛起已是不可阻擋，那些與他為敵的大名，最後不是成為他的屬臣就是在落敗後切腹……他註定要做天下人。」
冷見心道：「所以你選擇離開東瀛來到大魏？」
夜神烈司側首看向他，沉聲道：「我絕不會向宮臣秀勝低頭，所以東瀛也就失去了我的立足之地，但……千代還有當初那批老人不願與我一同前往大魏。」
「由於理念不合，你們就此分道揚鑣，所以她才會呼你為叛徒。」
冷見心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換言之，如今的海狼黨本是反抗宮臣秀勝的刺客集團，而你則是這伙刺客的首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