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鳩占鵲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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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針對自己的局。

  直到此刻,龔正器終於想通了這一點。

  可惜,為時已晚。

  他沒有時間去細思黑龍眾是出於何種目的而設下今日之局,但他知道整個大阪城裡沒有一個人會想要進入黑龍眾、去體會那所謂的「規矩」。

  「佐藤先生莫要動怒,小老兒是一個誠信人,斷然不會做出賴帳這等腌臢行徑的。」

  龔正器如此說著,一隻手已探入懷中,像是在摸索那並不存在的荷包。

  既然並不存在,龔正器當然拿不出任何東西,但他卻表現的像是真的拿出了一件東西。

  伴著一聲暴喝,龔正器忽然振臂一揮,仿佛在抬手間射出暗器——與佐藤一兵衛同行而來的兩名黑龍眾成員果然嚇得連退數步,橫刀於身前。

  龔正器打的就是這一算盤,他虛張聲勢的一揮只為嚇退眼前的黑龍眾三人——如此一來,他便可趁勢沖向兩丈外的那扇木窗。

  龔正器以往遇上不能匹敵的對手時,十次里有九次是用這一法子脫身的——不巧的是,他今日遇到的對手是佐藤一兵衛。

  佐藤一兵衛幾乎眼睛都不曾眨動一下,那隻早已握住腰畔刀柄的右手,卻比一眨眼還要快的速度疾揮而出!

  只見一道白虹一閃而過,龔正器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轉身的舉動,眼前的視野已被一抹耀眼潔白徹底填滿。

  接著,他的眼前只剩下一望無際的黑暗。

  也不知過了多久,龔正器眼前那片黑暗逐漸散去,隱見一點燭火在遠處忽閃忽滅。

  隨著意識逐漸清醒,龔正器只感到自己的腦瓜痛到幾乎開裂,痛到他只想抱頭打滾。

  然而,他的手腳竟是出奇的無力,就好像被水泡軟的棉布。

  驟然。

  「你醒了?」

  冰冷如刀的話音突地闖入龔正器的耳中,刺的他渾身一震,終於可以強忍著昏沉的暈眩感睜開眼來,隨之映入眼中的是潮濕的黑牆、搖曳的燭火,還有結實的鐵門。

  ——這是……地牢?

  龔正器登時醒過神來,想起自己先前在落櫻屋的一系列遭遇。

  一陣莫名而來的濕冷,令龔正器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他這才發現自己竟是仰面躺在一堆發霉的草堆里,而更叫他驚怒的是自己全身上下竟是只剩下一條褻褲!

  未等龔正器從驚怒中緩過神來,又聽方才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罪不至死,所以我用的是刀背。」

  循聲看去,只見不遠處的牆角里站著一個人——此人匿身於陰影中,環抱於胸前的雙手之間還有一把太刀,乍一看就像是東瀛怪談里的武士亡魂。

  佐藤一兵衛。

  看著他臉上似有似無的笑意,龔正器仿佛置身於冰窖,整個人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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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麼?」

  佐藤一兵衛的笑容里多了幾分玩味,「你怎麼連話也說不好了?」

  龔正器怒道:「我從來沒有得罪過黑龍眾,你為什麼要設計陷害我?」

  「設計?陷害?」

  佐藤一兵衛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格格笑道:「你以為自己是誰?柳生靜風?夜神烈司?你這種東西也值得我去花心思?」

  龔正器咬牙道:「你……你到底想要怎樣?」

  佐藤一兵衛道:「看來你還真是老糊塗了,我先前在落櫻屋就說過,你必須給武藤媽媽和蒼井小姐一個交待。」

  「交待?這兩個該死的娘們兒不就是求財麼?」

  龔正器騰地跳起,幾乎是當場咆哮起來:「我可以給錢,但你二話不說就將我捉回來,我要去哪裡籌錢!」

  「你不需要籌錢,也不需要再去落櫻屋。」

  佐藤一兵衛看著他,淡淡道:「已經有人為你擦好了屁股,也就是說……你可以走了。」

  龔正器怔住!

  「不得不說,你雖然是一個廢物,卻有一個精明能幹的好兄弟。」

  佐藤一兵衛感慨道:「得知你的這些破事之後,嚴鐵音立馬帶著錢過來了。」

  「師兄?」

  龔正器喃喃自語,總覺得事事透著蹊蹺,卻在一時間無法想清。

  見他這副呆若木雞的模樣,佐藤一兵衛不禁皺眉道:「你怎麼還不走?就算你喜歡住在這裡,難道不知道黑龍眾的地牢也是要收房租的?」

  龔正器老臉一紅,恨恨道:「你就算要我走,也該……該給我一件蔽體的衣裳!」

  佐藤一兵衛又笑了。

  「你不說此事,我倒是險些忘了。」

  只見他自身後取出一件粉紅衣裳,然後隨手丟在龔正器跟前,沉聲道:「穿上它,然後滾。」

  龔正器拿起那件粉衣,然後又一次怔住!

  這竟是一件女裝!

  看著這件款式堪稱大傷風化的女裝,以及衣服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刺繡,龔正器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

  龔正器胸膛一陣起伏,一口氣血已然沖至喉口,「這……這是女裝!」

  佐藤一兵衛道:「我並不是瞎子,我認得這是女裝。」

  龔正器嘶聲道:「你我之間到底有何仇怨,你竟要這樣羞辱我!」

  佐藤一兵衛目光一寒,冷冷道:「我再說最後一遍,你這種螻蟻根本不值得我費心思。」

  他看著龔正器手裡的那件女裝,接著說道:「你來時的那件衣服已被我的下屬一把火燒了,你若是不願接受這件衣服,你可以選擇這樣一絲不掛地走出去。」

  龔正器雙拳緊握,甚至已聽到自己牙關咬緊的聲音。

  他忽然生出一種衝動,想要當著佐藤一兵衛的面撕碎自己手中這件女裝。

  可是,接下來又該如何?

  與佐藤一兵衛搏命?

  龔正器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喉間那一口怒血硬生生咽了下去。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龔正器在心裡不斷重複這句話,同時也在心裡立下一個比火更熾烈、比血更濃郁的誓言——只要自己今天可以走出這間地牢,他會用餘生的所有精力去報復佐藤一兵衛。

  對了,還有落櫻屋的一老一少兩個婊子。

  他要他們全都不得好死。

  龔正器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用盡了餘生的生命才勉強穿上手中的女衣——他穿上的好像並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個終生無法抹去的恥辱。

  他披著這身女衣與恥辱,沐浴在一眾黑龍眾成員的譏笑目光下,獨自走出地牢、走出黑龍眾根據地,最後止步於黑龍眾根據地的大門跟前。

  龔正器先前咽下的那一口血再次上涌,他眼前的天地似在旋轉。

  為什麼?

  因為門前有一個人。

  嚴鐵音。

  嚴鐵音會出現在這裡再合理不過,畢竟就是他帶著銀子來到黑龍眾贖人,龔正器才有機會走出身後這扇門的。

  可是,來的人並不只有嚴鐵音。

  黑龍眾門前的街道上,足有七十人圍成里外三層,來自七十雙瞳孔的視線不約而同地凝注著門前的龔正器。

  原來整個青槎眾都來了。

  此刻,龔正器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然後找一塊豆腐撞死。

  「師弟,你怎麼如此衝動!」

  一旁,嚴鐵音一臉痛惜地拍著龔正器的肩膀,長嘆道:「一世人,兩兄弟!不過是出門忘帶荷包罷了,你找人通知我不就成了,難道我還付不起你一點娛資麼!」

  「我、我……你!」

  龔正器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師兄,全身莫名顫抖起來,就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似的。

  這一刻,他終於想通了一切。

  誠如佐藤一兵衛所言,似他這般少年成名、一路罕逢敵手的天才劍士,當然沒有心思去計算一個區區青槎眾首領。

  只不過,自負如佐藤一兵衛也一定要服從黑龍眾首領的命令。

  那是一個怎樣的命令?

  無他,不過是協助黑龍眾的得力盟友。

  自與黑龍眾結盟之後,龔正器一直認為自己與自己的青槎眾已經成為這大阪黑道龍頭的盟友。

  如今看來,他簡直大錯特錯——在黑龍眾的眼裡,龔正器與青槎眾從來不是他們的盟友。


  為了成為黑龍眾的盟友,嚴鐵音用盡一切手段壯大青槎眾,充分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也以此得到了黑龍眾的認可。

  你是要選一個碌碌無為、沉迷酒色的人做盟友,還是選擇一個精明能幹、野心勃勃的人做盟友?

  答案是相對的。

  不過,龔正器相信黑龍眾一定會選擇一個野心家做自己的盟友,因為黑龍眾就是大阪黑道里的最大野心家,這黑道龍頭素來只信奉武力至上。

  是以,黑龍眾一定不會介意要一個更有能耐、更有野心的人去統領青槎眾。

  ——原來……這才是他來投奔我的目的?

  龔正器失魂落魄地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卻像是站在狂風暴雪中一般寒冷。

  ——他從來沒有變……他還是那個視利益為一切、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梟雄。

  ——或許在他抵達東瀛之前,他就已經計劃好了一切。

  時間仿佛變成了一灘不會流動的死水,眾人的視線也像是凌遲落下的厲刀。

  龔正器僵硬地轉動脖頸,看著下方那七十雙眼睛,看著藏在那些眼睛深處的驚訝、羞恥、笑意,如何猜不到這些下屬已然看出自己身穿的這件女裝下是一具赤條條的身軀。

  良久。

  立於下方青槎眾的眾人,漸漸回過神來,收起先前那副瞠目結舌的模樣,開始忍不住竊竊私語。

  「首領怎會變成如此模樣?」

  「聽說是去了一趟落櫻屋,結果沒給錢不說,還出手毆打武藤媽媽。」

  「啊?然後呢?」

  「然後就被黑龍眾給抓回來了啊。」

  「我當然知道此事,我問的是……首領怎會穿著……唉,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不要問,不要說……有些事,大家都懂,但是不可以說。」

  「……」

  只看一眾幫眾目光躲閃、眼底卻透露出幾分鄙夷的模樣,龔正器便是心裡一緊,知道自己用時多年、好不容易在幫眾心中建立起來的穩重形象,已在今日徹底崩塌。

  「你們……聽我說……」

  龔正器如鯁在喉,踉蹌著上前兩步,掙扎著說道:「我沒有……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首領勿憂,我們沒有亂想。」

  「是是是,首領當好好……噗嗤!好好休息!」

  看著眾人壓不住的嘴角,龔正器只感到天旋地轉。

  他又顫抖著看向身旁,隨見嚴鐵音微微笑道:「我也是擔心黑龍眾不肯放人,便想著就是用武也要把你搶出來,所以就把兄弟們一起帶來。」

  聞言,龔正器便是喉間一甜,一道血箭當即奪口而出!

  緊接著,他又是雙目一翻,竟如死魚般昏了過去!

  待到龔正器再一次醒過來時,已是一天之後的辰時。

  以往這個時候,他會站在自己的院邸里,站在那水池旁邊,面朝青槎眾的一眾成員交待今日的工作。

  ——上一次親自交待工作是什麼時候?

  龔正器已記不起來了,他走出臥室,看著空無一人的空院,忽然笑了起來。

  他一邊笑著,一邊看著曾經無比熟悉的臥室、看著自己一手創立的青槎眾根據地,忽然發現整個宅邸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

  他已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

  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走進這座院邸,再也不會有人向他匯報今日的工作,當然也不會有人上交今日收來的用心料。

  嚴鐵音就這樣兵不血刃地取代了他。

  在見識到他的墮落與無能之後,所有人都選擇了殺伐果斷、手段莫測的嚴鐵音。

  在外人看來,嚴鐵音不僅沒有背叛有恩於自己的師弟,更是一位在師弟落難之時豁盡全力相救的重情好漢。

  龔正器笑了很久很久。

  想到自己在嚴鐵音初抵東瀛時說過的那些豪邁話語,他就深深覺得自己可笑。

  可笑,也可恨!

  ——一切都是因為他!

  ——從他來到東瀛以後,一切就變了!

  自心底生出的恨意,如同滔天巨浪般淹沒了龔正器。

  他決定報仇。

  是以,他離開了大阪,離開了東瀛。

  他還將自己的姓改為母姓,且在心中立誓——一日不報此仇,終生不改回原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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