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圓桌定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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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宵醉。

  翡翠間。

  一成不變的圓桌,四封密封的信箋。

  四個人圍坐在桌旁,四雙眼睛筆直盯著桌上的四封信箋。

  四封信箋本身並無出奇之處,只是每一封信箋上都工整地寫著一個字,分別是冷、葉、劉、水。

  這豈不就是圍坐在圓桌邊的四人的名姓?

  冷見心緩緩收回視線,目光轉至窗邊——莫傾心依如往昔負手立於窗邊,靜靜望著窗外的雨夜下的西湖。

  忽然。

  「你們的出發時間已經確定,就在六月十三,也就是十天後。」

  莫傾心回眸看向圍坐在桌邊的四人,「至於桌上的四封信箋是願白與我再三思量之後,托童老為你們準備的身份。」

  聞言,四人齊齊看向不遠處的屏風,只見童正器微笑著立在旁側,擠出那副憨厚可親的笑容說道:「小老兒充其量只是一個跑腿做事的,真正要用到錢與關係的時候還不是要靠世子殿下與莫大家?」

  他遠遠看著桌上的信箋,接著說道:「四位不妨拆開信箋看看各自的身份,小老兒包管四位滿意。」

  最先拆開信箋的人是葉由心,他盯著那張自信封里取出的信紙,瞪了數息,詫異道:「花寒,二十四歲,身份是……護衛?」

  護衛?

  他要做誰的護衛?

  冷見心跟著拆開信箋,取出那張寫有自己身份的信紙,隨即看了葉由心一眼,若有所思道:「夏青衣,二十四歲,身份也是護衛。」

  說罷,二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劉開心與水悅心身上,乃見劉開心雙手微顫地拿著信紙,期期艾艾道:「馬天麒……二十一歲,身份是……是江南大富馬成功的嫡長子。」

  葉由心目中閃過一絲怒意,道:「大姐是要我與老二……二哥扮作老四的護衛?」

  莫傾心看著他,悠悠道:「你覺得有何不妥麼?」

  葉由心低下頭,勉強笑道:「不……如此安排真是好極了!」

  「你嘴上說著一個好字,心裡還是不服氣的,是麼?」

  莫傾心輕笑一聲,徐徐道:「你也不想一想,老二平日裡總是冷著一張臉,好像誰都欠了他八百兩銀子,哪裡像是誰家的大少爺?

  至於你也不比老二好到哪裡去,說你一言不合就要與人動手也不為過,恐怕就是路邊走過一條狗讓你看不順眼,你都要上去踹上兩腳,這是豪門長子做得出來的事?

  老四就與你倆不一樣,他這笑口常開的性子,正好扮演自小豐衣足食、不知愁為何物的世家公子。」

  葉由心維持著逐漸難看的笑容,將頭埋得更低:「大姐教訓的是。」

  話音方落,又聽「啪」地一聲響,原來是水悅心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本如白玉似的臉頰莫名如染紅霞,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卻是狠狠瞪著劉開心,顯得很是委屈。

  「大姐,那我……我為什麼要扮成這死羚羊的媳婦!」

  此話一出,圍桌而坐的三個男人皆是齊齊一怔,其中當屬劉開心的表情最為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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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見心收緊目光,看向水悅心拍在桌面上的那張信紙,只見上書穆小慈、二十歲、馬家少奶奶等詞彙。

  ——大姐如此安排是何用意?

  冷見心不動聲色地看向莫傾心,總覺得大姐這一安排多少帶著幾分捉弄,但轉念又覺得大姐並非這般無聊的人。

  對此,莫傾心的回答是:「你覺得有何不妥麼?」

  又是這一句反問。

  只是這一句話已足夠堵死水悅心接下來要說的全部話,所以她只好怒氣沖沖地擰著劉開心的大腿,叱道:「我知道了,定是你這死羚羊動的歪心思,想藉機羞辱我,是不是?」

  劉開心被她擰的吃痛亂叫,口中直呼冤枉,連喚大姐救命。

  「你若是這麼想可是錯怪老四了,他和你一樣事先完全不知情。」

  莫傾心輕輕嘆了口氣,平聲解釋道:「馬成功馬員外是種茶大戶,而他也一直與東瀛有生意往來……你們沒有猜錯,馬員外也是願白私下結交的摯友。

  他會在六月十三當日安排一艘貨船前往東瀛,而老四、老二、老三會以馬家長公子與長公子護衛的身份一同前往,至於童老已在東瀛生根多年,馬家找他這條地頭蛇合作也是合乎情理之事……那麼你呢?你這女兒之身應該以什麼身份坐上這艘船?」

  水悅心一臉不服,嘟嘴道:「二哥和三哥擔任護衛,我為什麼不可以是女護衛?」

  莫傾心凝注著她,認真地說道:「女護衛當然也是一個合理的身份,前提是你真的只是一個護衛。

  你莫要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是一名刺客,倘若偽裝成一名女護衛,必然會招來更多人的注意,而這恰恰是刺客的大忌。」

  她看著水悅心欲言又止的模樣,又接著說道:「而且做戲要做全套,你與老四無論是在船上還是待到抵達東瀛,都必須同住一間。」

  水悅心無言以對,所以只好再次把氣撒在劉開心身上,瞪著後者哼道:「我告訴你,無論是在船上還是待到抵達東瀛,你都只能睡在地上!」

  說罷,她又在劉開心的腿上狠狠擰了一把。

  劉開心痛苦地按住額頭,強忍著沒有叫出聲來。

  冷見心忽然說道:「換言之,老四接下來的身份就是代父前往東瀛交易的馬家大少爺,至於我們要扮演的身份也正如這些信紙上的交待。」

  莫傾心道:「不錯。」

  冷見心道:「不知此去東瀛又是怎樣一條航線?期間又要耗時多久?」

  莫傾心沒有回答,只是給了童正器一個眼神。

  童正器即刻會意,當即走到桌前,自懷裡取出一捆紙卷。

  攤開一看,原來是一幅航海圖。

  「四位請看。」

  童正器手指航海圖,指著眾人如今所在的臨安,說道:「諸位將在六月十三日當天乘船前往明州,然後在明州換乘馬家的貨船發往東瀛,如此便要六日。」

  他的手指向東向移去,來到東瀛本土,接著說道:「自明州開往東瀛九州的博多港約莫著要九到十二日,如果咱們的運氣好,全程順風無霧,只要七八日便可抵達。」

  他的手指向東北方向繼續移,「抵達博多之後,咱們要再次換船去往大阪,而這座大阪城就是東瀛的國都,也是整個東瀛的最高權力集中地。」

  冷見心道:「所以我們要在大阪刺殺宮臣秀勝?」

  莫傾心道:「只要你做得到,我支持你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行刺。」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忽然笑道:「我方才只告訴你們馬員外是種茶的大戶,也是願白私下的摯友,卻沒告訴你們,馬員外其實是在一個月前才成為願白的朋友的。」

  冷見心面色微變,脫口道:「難道馬員外也是……」

  「看來你猜到了。」

  莫傾心眨了眨眼,道:「在願白結識馬員外以前,馬員外是聽天會盟主東方獨步的生意夥伴之一。」

  而在場之人都知道,東方獨步本是六賢王李雪清篡位的堅定支持者。

  只不過,東方獨步已在李雪清遇刺身亡後轉投越王府的陣營。

  如此一來,馬成功會成為李願白的「私友」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冷見心長長吐出一口氣,打心底里感慨李雪清真是留下好大一筆遺產——這位六賢王怕是做夢都想不到,繼承自己這筆遺產的人竟是與他一般胸藏狼子野心的李願白。


  莫傾心如此說道:「這一次也不會例外,這批發往東瀛的貨里有一半都是用於東瀛前線作戰的軍糧。

  待你們抵達大阪之後,淺井七規就會安排心腹接待你們,說不定這位太閤義子還會親自面見你們。」

  冷見心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還是默默閉上了嘴。

  莫傾心斜了他一眼,道:「老二,有什麼話直接說。」

  冷見心皺了皺眉,道:「倒賣糧食於敵國可是重罪,一旦被市舶司的官兵發現……」

  莫傾心淡淡道:「負責掌管明州府市舶司之人名為李大富,他能有今日的地位離不開越王殿下的扶持,你認為他會不會查出這批貨物里有問題?」

  冷見心緩緩閉上嘴,已是說不出話來了。

  莫傾心凝注著他,神情緊肅道:「老二,你已經踏上了賊船,如今是絕對下不去的。」

  冷見心把頭也低了下去,還是不說話。

  莫傾心道:「其實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無非是認為我們可以刺殺宮臣秀勝,卻不該這樣資助敵方,對不對?」

  冷見心苦笑一聲,也不知如何回答這句話。

  莫傾心道:「可你莫要忘了,我們要刺殺宮臣秀勝不假,但這批用於資助東瀛的貨物正是我們接近他的手段。」

  冷見心嘆道:「大姐所言極是……是我見識短了。」

  「不,你的憂慮也是願白的憂慮,畢竟這世上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

  莫傾心搖頭道:「我們選擇幫助石津久康,是因為宮臣秀勝同是我們雙方必須除掉的對手,他是為了上位,我們是為了阻止女皇陛下攻入東瀛。

  雙方的利益綁定時,當然是互相扶助的朋友,可是待到宮臣秀勝殞命、石津久康一統東瀛之後,他是不是真的會在他日派兵協助願白起事?」

  冷見心當然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所以他只好繼續沉默。

  莫傾心道:「他一定會派兵援助的,因為願白一定會給他足夠的利益,迫使他不得不派兵。」

  她面朝屋內眾人,笑道:「這就是利益,是世上最容易破裂、也最容易維持的關係。

  你們一定要學會這門學問,因為待到願白登基之日,你們這些有功之臣也不必再親力親為去做刺客,彼時你們就要學會如何用利益去調動人心。」

  桌邊四人默然不語,一個個皆是有口難言的模樣。

  「我說遠了,現在說回你們抵達東瀛後的安排。」

  說這句話的時候,莫傾心正看向童正器:「童老的青槎眾就在大阪城,所以你們抵達大阪之後的食宿等等全由童老負責,而童老也會動用自己在大阪的關係,設法令你們接觸到宮臣秀勝。」

  冷見心想了想,道:「我並非不信童老,只是宮臣秀勝畢竟是堂堂太閤,在東瀛的明面地位只在天皇之下,而我們都知道他才是整個東瀛的實際掌權者。」

  莫傾心道:「我說過,有話可以直接說。」

  冷見心道:「我想知道童老如何安排我們接觸到宮臣秀勝,此次行動茲事體大,我有必要知道每一步行動的明細。」

  莫傾心的解釋是:「童老還是青槎眾首領時,曾在大阪的艷屋有緣結識淺井七規,他會設法利用這位太閤義子,讓你們接觸到宮臣秀勝。」

  她又指著劉開心說道:「所以老四的身份不止是馬家代表,也是越王府的代表。」

  劉開心指著自己的鼻子,驚訝道:「越王府代表?我?」

  莫傾心道:「馬家與聽天會本是六賢王的支持者,所以他們是不是跟著六賢王與宮臣秀勝暗中勾結多年?」

  劉開心點頭道:「是……」

  莫傾心道:「如今六賢王已死,馬家與聽天會另投新主,那麼願白這位新主是不是應該安排一位代表造訪東瀛,並要這位代表告訴宮臣秀勝,他是一個比六賢王更好的合作夥伴?」

  劉開心撓了撓頭,道:「好像是的。」

  莫傾心道:「這就是宮臣秀勝極有可能會接見你們的理由,因為他無法拒絕一位來自大魏境內、手握兵權的親王的支持。

  他既有繼續西征高麗的偉略,那麼他自然知道他的東瀛聯軍與大魏勢必要再戰一場,所以他當然樂於見到敵方後院起火。」

  冷見心道:「那麼動手的時機又在什麼時候?面見宮臣秀勝之時?」

  莫傾心道:「首先,宮臣秀勝會親自接見你們只是最好的可能,不代表你們真的可以見到他。

  其次,就算他真的親自接見你們,也不代表你們當時有機會殺他。」

  她忽然話音一沉,凝聲道:「願白如今可為你們準備的,只有足夠安全的身份,還有接觸宮臣秀勝的契機。

  可是,要如何殺宮臣秀勝、又選在幾時殺他,全憑你們自行判斷。」

  葉由心冷冷笑道:「我懂了……也就是說,此次行動變數莫測,我們必須學會隨機應變。」

  莫傾心微微笑道:「老三說的沒錯。」

  葉由心若有深意道:「可是,四人四條心,四種心思不對路難免要壞事,我提議由大姐選出一個領隊,為此次此次全權負責。」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已不自覺地昂起頭顱。

  「老三,你又說中了,我正有此打算。」

  莫傾心嫣然笑道,視線落在不遠處的桌邊四人,最後停在冷見心的身上。

  「此次行動的領隊就是你……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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