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滄海驚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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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空萬里澄澈無雲,滄浪千頃碎浪鋪銀。


  冷見心立在船首,嗅著海風中的淡淡咸腥,不自覺地抽了抽鼻子。

  望著漫無邊際的茫茫大海,他忽然生出一種相形渺小的無力與敬畏。

  這並非冷見心第一次看到海,為了緝拿採花賊肖十七,他曾遠赴南方的府南城,在正午的烈陽下眺望碧藍如玉的南海。

  只不過,今日的確是冷見心第一次出海。

  就在八日前的六月十三日,他們一行人自臨安的碼頭登船,又在前日午時抵達明州,期間一路順風,不曾遇到任何阻礙。

  抵達明州之後,冷見心先前最擔心的事果然沒有發生——負責掌管市舶司的李大富,只是聊勝於無地走了一遍檢查貨物的流程,隨即安排親信為他們一行人準備接風宴。

  於是,就有了眼下這一幕。

  這艘名為「清汐丸」的貨船,在昨日凌晨離開明州海港,乃至此時已行駛足足一天一夜。

  冷見心轉身望向身後,早已見不到半點陸地的影子。

  也正是因為這麼一個轉身,他看到了不遠處的夜神烈司。

  是的。

  就是那位曾經的東瀛「鬼避人斬」、如今越王府「護龍侍衛」之一的夜神烈司。

  此刻,這位生了一張娃娃臉的矮小武士正倚靠船欄、盤腿坐在陰影下,抱著他那把形影不離的太刀,雙目似合未合。

  在明州見到夜神烈司時,此去東瀛的「無心」四人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轍,萬萬沒有想到這位冷血劊子手會在明州等待他們。

  對此,童正器當時的解釋是:「夜神先生畢竟是土生土長的東瀛人,對於東瀛的了解比小老兒只高不低,所以世子殿下特地安排夜神先生同行。」

  說完這句話,他又轉目看向冷見心,補充道:「也就是說,夜神先生只是各位的助手,此次行動的領隊還是冷二爺。」

  話是如此,但冷見心實在沒有把握可以命令夜神烈司這頭人形凶獸。

  沉默寡言的夜神烈司,就像一把藏鋒於鞘的利刃,時刻都在積蓄心底的殺意——一旦寒鋒出鞘,必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一刀。

  關於這一點,葉由心和冷見心的看法如出一轍——他此刻就背靠船桅而立、雙手懷抱胸前嚼著檳榔,如視猛獸般盯著遠處的夜神烈司。

  在冷見心看來,整艘船上當屬自家這位老三與夜神烈司殺心最重——所謂一山不容二虎,這樣兩頭嗜血猛獸一朝相遇,彼此之間難免互相忌憚。

  就在此時,葉由心忽然收回視線,隨即向冷見心投來一個眼神。

  冷見心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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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葉由心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來到他身邊,望著前方的無垠大海說道:「他很危險。」

  冷見心沉默不言。

  葉由心道:「但凡不是一個瞎子都能看出他並不服你這位領隊,也看不上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或許真正能入他眼裡的,只有他懷裡那把倭刀。」

  冷見心看著不遠處的夜神烈司,面無表情地說道:「有話直說。」

  葉由心斜了他一眼,森然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巧的是你我難得想到了一塊兒……我的建議是要下手就要趁早,待到東瀛再生內亂只會壞了整個行動。」

  他手指前方,指著無邊無際的汪洋說道:「這裡是大海,只要我們下手足夠利落、處理得足夠乾淨,世子殿下只會認為他是在夜間出恭時失足落於海中。」

  冷見心漠然道:「世子殿下不是笨蛋。」

  「你怕了?」

  葉由心冷笑一聲,隨口將口中的檳榔吐在腳下,語氣微嘲道:「你是幾時開始變得這樣沒種的?

  你若是害怕世子殿下會在事後追責於你這個領隊,可以換一個不怕擔責的人來做這個領隊。」

  「比如你?」

  冷見心冷冷地看著他,沉聲道:「老三,我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我勸你不要漠視大姐的命令,更不要低估世子殿下。」

  「你還沒當上大官,就已經開始擺官威了?」

  葉由心哈哈一笑,返身走向先前立身的船桅,揮手道:「我還是那句話,如果要下手,一定要趁早……這一次,我願意站你這邊。」

  「……」

  冷見心漠然看著他的背影,卻在心裡悄悄嘆了口氣。

  ——這支隊伍……真是不好帶。

  ——大姐……你實在應該親自出馬的。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家大姐確實不宜親自參與此次行動。

  莫傾心畢竟是有著「西湖明珠」稱號的臨安第一花魁,世間不聞其名之人實在少到不值去計數,而此番行動最是注重隱秘二字,哪裡能出動她這位艷名遠揚的莫大家?

  冷見心的視線,隨著葉由心背影繼續向後望去,又見船樓頂上立著一對年輕的夫妻——嚴格來說,他們並非真正的夫妻,因為他們正是扮演馬家大少爺的劉開心與馬家少奶奶的水悅心。

  如今的劉開心已褪去跑堂時穿的一身灰衣,換上一件渾身上下處處透露出一股奢侈氣息的錦衣,至於腰間那條玉帶更是叫人看得晃眼。

  立在劉開心身旁的水悅心還是一身水藍色衣裙,只是比之還在今宵醉時的女婢打扮,她如今穿在身上的衣裙可是用料極奢,配上那一頭已然盤起的婦人髮式,儼然就是一個年輕的美貌貴婦。

  只見劉開心正打著一把不知何處拿來的紙傘,小心翼翼地遮在水悅心頂上,另一隻手則是輕輕扇動手中的摺扇,好叫他的小嬌妻少受夏日之苦。

  事實上,劉開心此舉還是多餘了——今年的南方降雨奇多,以至於百姓們走在街上全然不感炎熱,竟好像未經炎夏便已來到深秋。

  只是,船上的船工都知道馬家大少對外猛如虎,回到家裡則懼內如虎,簡直跟一條哈巴狗似的——不得已之下,劉開心只好繼續扮演這懼妻的角色。

  冷見心眯起眼,遙遙望見劉開心一臉諂媚、水悅心冷臉不理的模樣,嘴角不由微微揚起。

  ——老四……你這牙尖嘴利的毒蛇也有今日。

  ——連睡了多日的地板,腰板都硬了吧?

  正當冷見心在心裡暗暗發笑之時,他注意到劉開心與水悅心忽然同時指向遠處的海面,且不斷張口吶喊,奈何雙方相距過遠,呼嘯的海風已然蓋過他們的話音。

  冷見心猛地轉身看向身後,迎著刺目的烈陽日輝,隱隱看到一艘背陽而來的黑影。

  那是一艘船。

  大船。

  隨著這艘船飛快行近,一面掛在桅杆上隨風舞動的黑旗也隨之映入冷見心眼中——在那面黑旗之上,一對以白絲縫織的太刀與斧子交叉成一個「乂」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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