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雪夜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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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入院。

  老舊的木窗嘎嘎作響,如同無家可歸的幽魂在哀嚎。

  孤燭搖曳。

  昏黃的燭火明明滅滅,好似漂泊半生的倦客在低嘆。

  冷見心仰面躺在自己的舊床上,借著床邊那盞燭台投來的火光,努力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收緊目光盯著手裡那本藍皮書冊。

  無需多言,他手中這本書冊當然就是童正器提前準備的東瀛孩童的識字經。

  自冷見心拿到這本字經至今已有一月,而他在這一個月里每天要做的就是前往今宵醉的翡翠間,如當年學習認字一般從早到晚埋頭死記硬背,若是遇上不懂之處,陪讀的童正器必會即刻做出解答。

  善於死記硬背之後再融會貫通,一直是冷見心最大的優點之一。

  童正器在這一個月里曾不止一次對莫傾心誇讚道:「冷二爺悟性過人,照此進度下去,不出三個月便可隨心書寫與出言。

  可若要冷二爺與人交流無礙,還需小老兒用東瀛官話與他對話兩個月……不,一個月該是夠了。」

  每當他提到冷見心這位學生,他的目中就會閃爍著一種榮光,而當他提到水悅心時,他臉上的笑意依舊不減:「水姑娘的悟性也不差,只用半年時間確是略過匆急,卻也不算不夠用。」

  在提到葉由心與劉開心時,童正器還是那般藹然笑道:「葉三爺與劉四爺當然也是天資聰穎之人,只是人有所長,大不了他們到了東瀛少說話、多看眼色便是。」

  其實葉由心的悟性絕對算得上一等,而劉開心也是兄弟姐妹中記憶力最好的一人——前提是不要讓他們去學習一種不曾接觸過的語言。

  想起葉由心握緊字經咬牙切齒、劉開心將字經按在臉上痛苦嘆息的模樣,冷見心嘴角漸漸上揚,忍不住笑了——如果沒有意外,這二人如今必定還在書桌前睚眥欲裂。

  冷見心忽然翻身坐起,將手中的字經丟至一旁。

  若無要事在身,此時已該是他入睡的時候,或者是他吃宵夜的時候。

  既然他沒有入睡,難免是會感到飢餓的。

  好在臨安就是一座不夜之城,想要在這個時辰找到一個宵夜攤子並不比要在西湖里找到水困難多少。

  冷見心推門而出,迎面而來的是隨風卷舞的飛雪。

  這場風雪來自兩日前的二月初二,也就是龍抬頭之日。

  轉眼間已過兩日,雪勢仍然未見頹勢,以至於整個臨安如被白銀覆蓋。


  漫步在雪覆樓檐的西湖道上,聽著腳下不斷傳來的「嘎吱」聲,冷見心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氣,先前的些許倦意已是一掃而空,思緒又一次回到重返臨安當日。

  童正器至今沒有說明自己與嚴鐵音之間的恩怨,所以冷見心只知道這禿頂的老漢是因為遭到昔日師兄的背刺,才決定不計一切也要幫助「無心」刺殺東瀛太閤宮臣秀勝。

  至於童正器所求的報酬,無非便是要求「無心」助他重奪青槎眾首領之位。

  或許是想到自己不日便可重新坐上那首領之位,童正器在這一個月里居然表現的比冷見心等人更急,會在用飯、或者背書時不定時說出一句東瀛官話,要求四人在最短的時間內接上。

  冷見心對此並無異議,他深知童正器這等教學方式是在考驗他們四人的應變能力,這也是他們動身前往東瀛前必要做好的功課。

  只是,時不我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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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是否真有足夠的時間去完成童正器的教學?

  前線至今沒有傳來朝廷與高麗聯軍或是東瀛任何一方已顯頹勢的軍報,也就是說雙方至今仍陷入焦灼戰勢——可誰也說不好哪一方會在某一個時候因為糧草供給不足、軍中忽生兵變一類的未知原因而開始走下坡。

  何況房搖山已在女皇李雪娥的授意下成為鍛鋒號新任當家,也在三個月前動身返回鍛鋒號,繼續生產那批新式床弩。

  如果不出意料,這批床弩將在四至五個月後發往前線,或許可為大魏邊軍更添一分勝算。

  一想到鍛鋒號與房搖山,冷見心又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個性情直爽、行事剛直的女傑。

  ——她當日說過要重返鍛鋒號鑄刀……

  ——想來如今還在鍛鋒號才是。

  念及此處,冷見心居然感到一種莫名的不習慣。

  平心而論,他至今仍然認為那笨瓜實在太過黏人、也太過聒噪。

  ——而且那笨瓜實在太過於憑本心行事,從來不知道審時度勢。

  ——如果不能改掉這一致命弊病,她絕對不會長命。

  ——也罷……她打破腦袋也想去做那吃力不討好的所謂大俠,誰也攔不住她去找死。

  在冷見心看來,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事莫過於活著本身,似那剛直女豪一般不惜性命的行事作風,簡直就代表著愚蠢二字。

  只不過,他打從心底里怒其愚蠢是真,此刻感到的莫名孤寂也是真。

  冷見心搖了搖頭,用力甩掉滿腦子的雜念,腳下的步伐也在有意識的加快。

  不知不覺間,他已來到一間門朝西湖的臨街面鋪。

  這面鋪子絕對算不上大,內里只擺了四張小小的四方木桌與八條長木凳。

  然而,這老舊的小面鋪子哪怕到了這個時辰仍是人滿為患,若非今夜飛雪未止,恐怕就連鋪子門口都要排起一條長龍。

  這是冷見心常來的面鋪,也是西湖道上最出名的老面鋪之一,掌勺老闆的手藝早在二十年前便已響徹這一帶。

  看到滿鋪的擁擠食客,冷見心實在不想等在門外淋雪,正當他準備往前再走一段路時,卻聽室內傳來一個久違的呼聲:「小冷!」

  回首看去,只見那張位於角落的方桌前坐著一位身材寬厚的黑衣漢子,面相不怒自威,仿佛一個久經沙場的將軍。

  「賈哥?」

  冷見心怎麼也未想到,自己竟會在這面鋪里遇上賈俊武。

  他跨過門檻,隨見還有三人與賈俊武同桌,分別是一個坐在賈俊武身旁、約莫十歲上下的男童,以及背對門口而坐的一名少年與一個矮了兩個頭的女童。

  近至桌前,又見桌上擺著才上桌的四碗肉麵,騰騰熱氣幾乎要掩住四人的面容。

  「難得難得!」

  賈俊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道:「聽說你在那鍛鋒號的倒賣床弩一案中立下大功,得朝廷賞賜了一大筆銀子,近來不是待在今宵醉不出就是正往今宵醉的路上,哪成想你這酒色之徒竟會出現在這老舊鋪子的門口。」

  他笑了笑,又道:「難不成你已將朝廷賜給你的銀子用完了,如今已是喝不起花酒,不得已之下才跑來這裡吃宵夜?」

  「賈哥還是莫要揶揄我了。」

  冷見心苦笑一聲,轉目看向那三名與賈俊武同桌而坐的孩童,忍不住問道:「賈哥可是臨安城中出名的獨行俠,不知這三位……」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的視線停留在那名背對門口的少年臉上——這少年看來約莫十三四歲,生的濃眉大眼、面貌樸實,略顯瘦削的身軀里似乎透著一股野草般的堅韌生命力。

  冷見心只覺得這少年的面容頗為眼熟,定是在某個地方見過,卻在一時半會兒間想不起來。

  豈料,那少年卻是騰地立起,當場行了一個鄭重的跪禮!

  「你這是做什麼?」

  冷見心面色一變,一把將這少年拉起,沉聲道:「你我相識麼?」

  「冷大俠!」

  只聽那少年話音微顫,抬起頭時已見目中隱現淚花,強自擠出一個笑容說道:「小子名喚盧國寶,冷大俠或許不記得我這區區小子,但小子絕不敢忘記冷大俠當初救下我家小弟的救命之恩!」

  如果要細數冷見心殺過的人,就是把手指與腳趾加起來也數不過來,但要數他救過的人,絕對不會超過一個手掌的五指之數。

  看著少年愈發眼熟的面容,又聽聞自己曾救過他的小弟,冷見心驀然想起眼前這名少年的來歷。

  半年前,本是百毒門試藥童子之一、代號為「血蝠」的瞿柔,為了成功逃離臨安不惜放出自己囚禁於地下密室的數十名試藥者,而這些分作多路湧入西湖道的試藥者逢人即殺,以至於整個西湖道陷入前所未有的動亂。

  也就是在那一夜,奉百毒門之命追查瞿柔而來到臨安的老羆與赤蛇,卻在離開臨安多日之後去而復返,正與正在追殺瞿柔的冷見心撞個正著。

  冷見心完全想起來了。

  他當夜與老羆在巷間廝殺時,對方確實一腳挑起一個內放嬰孩的竹籃,試圖以此阻擋他的刺劍。

  繼續執行刺劍、將嬰孩與老羆一同刺穿——這是冷見心當時做出的決定,也的確是勝算最高的最優方案。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執行自己心裡的決定,他的身體已先一步做出反應——他竟是硬生生收回劍勢,將飛砸而來的竹籃抱入懷中。

  因此,冷見心硬吃了老羆的萬鈞一腿,如風箏般飛到一條街外,而落點處則是一條沿河街道。

  也就是在那條街道上,冷見心遇到了眼前這位少年——這名為盧國寶的少年當時正在河邊低頭垂淚,原因是他的娘親在生產自家小弟的當日難產而逝,而他的親爹則在三個月前丟下自己的骨血而去,仍有二弟與三妹要照顧的少年深感自己有心無力、在不得已之下拋棄了自己的小弟。

  「原來是你。」

  冷見心看著少年微紅的眼眶,微微笑道:「你家小弟現今如何?」

  聞言,盧國寶急得又要跪下,若非冷見心又是一把將他攙住,恐怕他還要再行幾個扣頭大禮。

  「小弟如今好的很,至少已是有的吃住!」

  盧國寶用力抹去眼角的淚花,又哭又笑道:「若不是冷大俠當夜捨命救下小弟,又用一巴掌打醒了我,我……我這一輩子都要悔恨到抬不起頭來。」

  「舊事不必重提,你也不要叫我大俠……我不是大俠,只是一個捉刀人。」

  冷見心輕笑一聲,看著坐在賈俊武身旁的那名男童,以及那年幼的女童,凝聲道:「我記得你當日曾說家裡還有兩位弟妹,莫非……」

  「我來為冷……冷先生引薦!」

  盧國寶此話甫一出口,冷見心又是微微一怔:「冷先生?」

  盧國寶點頭道:「賈教頭告訴我們,授我學業道理者,堪為我師,當稱之為先生。

  冷先生當日用一巴掌教會我什麼是長兄如父,自然便是授我道理的先生。」

  說著,他又指著那男童與女童說道:「這是二弟盧二寶與三妹盧小花,至於小弟盧小寶今夜沒有帶出來,全靠賈教頭武館裡的許婆婆照顧。」

  ——盧國寶、盧二寶、盧小花、盧小寶?

  冷見心只感到哭笑不得,心想這些孩子的姓名倒也真是好記的很。

  愣神之際,盧國寶已招呼著二位弟妹一同下凳,一本正經地說道:「冷先生可是我們與小弟的大恩人,不可慢了禮數!」

  說罷,他便是率先恭行一禮。

  見狀,盧二寶與盧小花這對兄妹也趕緊有樣學樣,齊聲道:「拜見冷先生!」

  在冷見心二十四年的人生里,還是初次被人叫作先生,一時間只感到渾身不自在,又見周圍的食客齊齊投來驚訝的目光,只好苦笑著擺了擺手:「不必如此,你……你們坐回去便是。」

  「是……不,遵冷先生之言!」

  盧國寶聞言又拉著三妹盧小花擠到木凳一邊,好為冷見心騰出落座之處。

  看著神色緊張的三個孩子,以及一頭霧水的冷見心,賈俊武哈哈笑道:「你一定在好奇這幾個孩子是怎麼和我走到一塊兒的,是麼?」

  冷見心道:「正要請教賈哥。」

  賈俊武看了眼盧國寶,道:「就是你去豫州那段時日,這小子在某日跑到武館門口,問我招不招幫工。」

  冷見心道:「有許婆婆打理館裡雜務,賈哥再招一個人也是嫌多的。」

  「話也不能這麼說。」

  賈俊武揮了揮手,接著說道:「這小子當日帶著幾個屁大的孩子,懷裡還抱著一個哭的震天響的嬰孩,換誰看了也要心中不忍。

  我便想著武館裡還有兩間空房,而許婆婆又是年事已高,再過幾年可能就要回鄉下去……反正我老賈平日裡也沒有用錢的地方,也不差多養這幾個小工。」

  盧國寶撓了撓頭,嘿嘿笑道:「若不是賈教頭好心收留,我們幾個如今還在街上討飯。」

  賈俊武白了他一眼,肅穆道:「知道老子對你們好就行,明日給老子好好揮完五百刀,少揮一刀就給老子蹲一個時辰馬步。」

  冷見心動容道:「賈哥還在授他們武功麼?」

  賈俊武笑道:「我夜裡閉館之後,閒著也是閒著,便思索著教他們幾招,倘若可以培養出一個接班人也是一件好事。」

  冷見心陪笑一聲,側目看向身旁的盧國寶,認真地說道:「賈哥這一身本領與授學之道堪稱名師,你們不出一文錢便可住在俊武館與賈哥學習,可是他人求不來的天大機緣,可不要辜負賈哥的期望與這段機緣。」

  盧國寶連連點頭道:「冷先生說的,我一定會牢牢記著,絕不負了賈教頭與冷先生的教誨。」

  冷見心還是覺得先生二字太過不習慣,皺眉道:「你……還是莫要叫我先生了,你我差來不過十來歲,叫……冷大哥便是。」

  這一次,盧國寶那張尚且年少、卻已被人世打磨過的少年面容上,浮現一種堅定的回絕之意:「賈教頭說過先生就是先生,就像他就是教頭一般。」

  他眼珠子一轉,忽然腦中靈光一現,喜形於色道:「冷先生若是不喜歡這一稱謂,不如改叫冷先生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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