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東渡謀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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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這一次的目標正是東瀛太閤宮臣秀勝。」

  此話一出,屋中眾人無不變色,只覺得窗外的每一滴落雨都變得無比沉重。

  哪怕童正器早在動身前往大魏之前便已知曉這一計劃,如今已是第二次聽到,還是如初聞此事的時候一般吃驚。

  最先回過神的人是冷見心,他橫眉冷視四尺之外的童正器,眼底寒意漸起:「大姐敢在童老面前坦言此事,想來童老早就知道此次行動,也絕對值得我們信任的,是不是?」

  童正器連忙辯解道:「冷二爺莫動殺心,小老兒他日的榮華全看各位此番行動成功與否,可謂一根線上的螞蚱!」

  莫傾心道:「不錯,若想成功刺殺宮臣秀勝,童老的幫助必不可少。」

  冷見心收回冰冷的目光,默然靜候下文。

  一旁,童正器仍在不停擦著禿頂上的冷汗,陪笑不止。

  「我知道你們一定都在好奇,我們為什麼要刺殺那位東瀛太閤,而此次行動的僱主又是何身份,對不對?」

  莫傾心微微笑著,淡然道:「既然你們已知無心的幕後東家就是願白,我也不妨坦言告訴你們,願白不僅是童老如今的東家,同時也是這一行動的僱主之一。」

  「之一?」

  劉開心撓了撓頭,道:「僱主不止一個麼?」

  莫傾心道:「除了願白之外,還有一位僱主,名為石津久康。」

  石津久康?

  冷見心只覺得這個名字頗為熟悉,想來或在大魏的官報上見過此人名姓。

  「石津久康乃是封地於東瀛江戶的一方大名,也是宮臣秀勝麾下勢力最強的一位大名。」

  莫傾心的聲音迴響在安靜的雅間內,將那些遠在東瀛的舊事娓娓道來:「此人出身於武士之家,自小被送入別家大名封地當作質子,從此寄人籬下十數載,後來經過一番波折才重返家族、成為石津家家主。」

  「值得一提的是,在宮臣秀勝還未統一東瀛、成為如今的太閤之前,石津久康與宮臣秀勝乃是侍奉同一位主公的同僚。」

  「十二年前,他們的這位主公遭心腹背刺而亡,而宮臣秀勝則打著為主雪恨的名號,在最短的時間內凝聚屬於前主麾下的各方大名,後經連番懷柔與鐵血手段,成功吸收這些昔日同僚。」

  冷見心忽然說道:「我倒是在官報上見過宮臣秀勝平生舊事,此人可以一介農家之子成為今日的東瀛太閤、迫使一眾武士家族出身的大名俯首,堪稱城府極深的一代梟雄。」

  莫傾心頷首道:「只不過,宮臣秀勝開始逐步接管前主舊部之初,反對他的大名並不在少數,而石津久康正是其中一人。

  為了收服石津久康這位昔日同僚,宮臣秀勝當初可是費了天大功夫。」

  冷見心道:「倘若石津久康不願臣服,宮臣秀勝當然要出兵討伐,打到他低頭為止。」

  莫傾心道:「宮臣秀勝的確是這麼做的,奈何石津久康算是東瀛出名的善守之將,面對宮臣秀勝的壓境大軍,他只是守城不出、以守迎攻,到頭來反倒是宮臣秀勝連吃敗仗。」

  劉開心問道:「宮臣秀勝既然打不贏,最後又是如何收服石津久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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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傾心道:「眼看攻城不成,宮臣秀勝便利用自家的兵力遠勝於敵方的優勢,採取圍城而不攻、切斷敵方糧草補給的戰術。

  如此一來,留給石津久康的選擇只有出城迎戰或者困死城中,但他也知道以自家的兵力只可守而不可攻,最後只好臣服於宮臣秀勝,成為其麾下大名之一。

  後來的事不必我說,你們也該有所耳聞,那便是宮臣秀勝在十年內一統東瀛,而後又在兩年前發兵向西、劍指高麗。」

  劉開心道:「也就是說,如今的石津久康已是宮臣秀勝麾下的得力幹將,而他卻要雇凶刺殺自己的主公?」

  莫傾心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反問道:「你們可知道宮臣秀勝為什麼要發兵攻打高麗?」

  劉開心想了想,試探著問道:「因為他不滿足於那一島領土,想要向西開疆拓土?」

  「這算是一個重要原因,宮臣秀勝用半生達到常人數代甚至數十代積累都未必能達到的高位,正是野心空前膨脹之時。」

  莫傾心點了點頭,道:「除此之外,還有兩個至關重要的原因。」

  「其一便是東瀛久經戰亂,雖有諸多家族沒落於亂世,也有不少武士家族藉此崛起。」

  「在宮臣秀勝一統東瀛之後,這些武士家族是不是也從此失去了建功立業的機會?」

  「東瀛不似大魏遼闊,區區一島哪有那麼多的功勞可建?」

  「為了追隨自己的大名可以繼續立功、始終保持對自己的忠心,宮臣秀勝不得不對外開戰。」

  劉開心點了點頭,似懂非懂道:「大姐說這是其一,其二又是什麼?」

  「其二出自宮臣秀勝本身。」

  莫傾心道:「東瀛人對於出身的成見遠過我大魏,而宮臣秀勝本是農家之子的出身,哪怕他如今已是東瀛的權力最高之人,麾下的各方大名之中又有幾人是真心臣服於他?」

  正如莫傾心所言,如今臣服於宮臣秀勝的各方大名多是懼於這位東瀛太閤的絕對武力,才不得不低下自己的頭顱。

  「出於這一點,宮臣秀勝也必須打這一場仗。」

  莫傾心接著說道:「他需要一場對外戰爭,去消耗那些並非真正臣服於自己的大名的勢力。」

  冷見心若有所思道:「換言之,宮臣秀勝西征高麗既是為了開疆擴土、下授軍功,也是為了打壓各方大名、以此鞏固自己的統治。」

  不得不說,這真是一步無奈的高招,但世事皆有兩面——宮臣秀勝這一高壓命令,難免會催化某些大名反抗之心。

  例如石津久康。

  「宮臣秀勝忌憚石津久康已久,他簡直恨不得對方早日咽氣,整個石津家從此一蹶不起。」

  莫傾心緩緩吐出一口氣,長聲道:「石津久康當然不想看到祖上留下的基業與自己半生的心血被宮臣秀勝逐漸蠶食,所以咱們的生意也就來了。」

  冷見心想了想,又道:「恕我多問,世子殿下為何願意相助石津久康?刺殺宮臣秀勝於世子殿下有何好處?」

  這一問題顯然越過了一名刺客的發問權限,但莫傾心還是平聲答道:「我們兩個月前還親歷那定邦節大典的刺殺案,所以我們都知道那伙服部家的忍者是在奉宮臣秀勝之命才來到大魏。

  女皇陛下也通過這場刺殺案找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用一道聖旨命令前線的邊軍必要攻入東瀛本土、生擒宮臣秀勝回京。」

  「假如此事成真,女皇陛下必會藉機扶持一位新的東瀛首腦,以這傀儡遙遙掌控東瀛。」

  頓了頓,她的朱唇緩緩揚起,微笑道:「這就是願白接下這筆生意的理由。」

  「假如邊軍真的生擒宮臣秀勝回京,女皇陛下的聲望將要抵達一個新的高度,所以我們要在邊軍擊潰宮臣秀勝的西征軍之前潛入東瀛,然後設法將其擊殺。」

  「宮臣秀勝一死,整個東瀛必要再次陷入亂局,而石津久康早在當年臣服於宮臣秀勝之時,便在暗中積蓄實力,只為迎接這一亂局。」

  「彼時,女皇陛下扶持傀儡的計劃就此告吹,而東瀛也將重迎亂世,沒有三年五載休想再動我大魏或是高麗的主意。」

  說到這裡,她半是敬佩、半是自嘲地說道:「我也不瞞你們,我也是直到兩個月前、那場定邦節大典刺殺案發生之後,才知道原來願白早在一年前便與石津久康結下私盟。」

  聞言,在場之人又是面色齊變。

  先有南宮家大公子南宮俊與東瀛太閤義子淺井七規狼狽為奸、後有六賢王李雪清與東瀛忍者合謀刺殺大魏女皇,如今又來了一個越王世子與東瀛大名私下結盟——換了誰聽到這些秘聞,都難免要怔立當場。

  一片寂靜之中,冷見心再次打破沉默:「石津久康若有刺殺宮臣秀勝的計劃,大可安排他自己的忍者,為何要我們這些異國之人遠渡重洋?」

  莫傾心的解釋是:「因為想要刺殺宮臣秀勝的人數不勝數,至少絕對不會比想要刺殺我們的女皇陛下要少。

  所以宮臣秀勝早已安排麾下忍者潛伏於各方大名領地之中,時刻監視這些大名的動向,任何風吹草動都要及時上報。」

  冷見心點了點頭,心想這的確不是一件易事。

  莫傾心又道:「由你們去刺殺宮臣秀勝的另一好處就是,你們的身形遠高於九成以上的東瀛人,說是女皇陛下為了報復宮臣秀勝的刺殺而安排大魏刺客潛入東瀛行刺也很是合理。」

  冷見心道:「的確合理,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要讓整個東瀛都知道殺死他們的太閤的刺客是魏人。」

  「很好,看來你已徹底理解此次行動的關鍵所在。」

  莫傾心滿意地笑道:「而石津久康有心效仿宮臣秀勝當年之舉,打算在宮臣秀勝遇刺身亡之後,打著秉承主公志向的名號團結其他大名,然後成為東瀛的新任太閤。

  待到願白他日起兵之時,這位新任太閤便會成為他的莫大助力。」

  冷見心劍眉微皺,只覺得這一計劃極有引狼入室之險。

  所謂請客容易送客難,更遑論李願白他日請入的還是野心勃勃的他國異族?

  正當冷見心猶豫著是否要說出心中顧慮時,他又看到莫傾心那張盛顏上的自信、美眸中的期盼。

  是以,他在心裡長長嘆了口氣,將這些顧慮默默咽了回去。

  ——大姐……只盼你沒有押錯注。

  「以上就是這次行動的最終目的與他日收益,我想你們已經深深明白此次行動是何等重要與危險。」

  聽到莫傾心的這句話,四位「無心」核心成員皆是神色凝重,整個房間的空氣也似在這一刻灌了鉛一般沉重。

  這是「無心」首次遠赴他國行刺,去往一個言語完全不通、正與大魏交戰的敵國,其中變數之多無法細量,哪怕是再周密的事先計劃也無法阻止各類變數的發生。

  念及此處,將在半年後出發前往東瀛的四人,不約而同地認為只用半年時間準備此次行動仍是操之過急。

  須知,以服部春藏為首的一眾東瀛忍者已在暗中籌劃兩年,卻依然未能在定邦節大典上成功刺殺女皇李雪娥。

  奈何前線仍在作戰,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著實不足,何況他們不能排除宮臣秀勝的西征軍無法撐過這半年時間——倘若這支匯集各路大名的西征軍在前線潰敗,他們必要提前動身前往東瀛,必須搶在大魏邊軍攻入東瀛、生擒宮臣秀勝之前完成刺殺行動。

  「為了方便你們抵達東瀛之後可以儘快融入其中,你們一定會需要童老的幫助。」

  說這句話的時候,莫傾心的目光再次瞟向童正器:「如果只是要教會你們東瀛官話,願白絕不會動用童老。

  因為童老還是青槎眾的首領之時,做的是收取商販遮禍錢的生意,平生所識之人遍布三教九流,算是一條地道的地頭蛇。」

  童正器躬身抱拳,輕笑道:「莫大家言重了,小老兒能為各位俠士提供的只有穩妥的身份以及抵達東瀛之後的食宿,至於如何刺殺太閤還是要看各位俠士的手段。」

  「說到童老,其實他與你算得上頗有緣分。」

  莫傾心忽然美眸一轉,看著冷見心說道:「童老本是土生土長的徐州人,且與曾經那位彭城幫幫主嚴鐵音是師兄弟。」

  「嚴鐵音?」

  冷見心當然不會忘記嚴鐵音這名倒賣床弩一案的在逃重犯,更沒有忘記自己與嚴鐵音之間還有一段殺子的血海深仇。

  聽到嚴鐵音的名字,童正器又是苦笑一聲,眼底卻是隱現真切的恨意。

  「不瞞冷二爺,嚴鐵音正是小老兒的師兄。」

  迎著冷見心驚訝的目光,童正器如此說道:「若非冷二爺破了那起倒賣床弩案,嚴鐵音也不會輾轉逃至東瀛,然後……奪走了小老兒的青槎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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