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夜話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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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這些話……我希望由你去轉告小妹。」

  聽到這句話,冷見心不由微微一怔,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我?」

  莫傾心道:「你們一直把小妹保護的很好,小妹的心思也是我們之中最純淨的。」

  說到這裡,她目中隱現一種深沉的無奈,緩緩道:「按理說,此事該由我來告訴小妹,畢竟我是一個女人,而且……是我瞞了你們許久,但我……今日有些倦了。」

  冷見心注意到她眼裡閃過一絲黯然,心裡也是跟著一沉。

  他深知身為「無心」當家的大姐,就像是一把遮天巨傘,在這些年裡為四位弟妹擋下了無盡風雨,所以她難免會感到疲倦的——也正是因為如此,莫傾心見識過的爾虞我詐、經歷過的世事冷暗,也是兄弟姐妹中最多的。

  與其說是莫傾心已倦於再次複述「無心」的內幕,倒不如說是她不願在純真的水悅心面前親述自己的陰暗。

  這是暗黑對光明的恐懼,也是沉淪對天真的羨慕。

  「這倒是不難。」

  冷見心微微一笑,卻壓不住心中的好奇問道:「除了大姐,當屬老四與小妹最會來話,大姐何不讓老四去……」

  莫傾心嘆了口氣,道:「若是以往,我當然會安排老四來做這件事,但……他倆近來不太對勁。」

  冷見心道:「不太對勁?」

  莫傾心道:「不對勁的意思就是這倆人以往一見面便要唇槍舌戰,如今卻是有意迴避彼此,一天下來不見得見面一回。」

  冷見心也不知如何接話,只好故作不解地說道:「我倒是知道老四至今還怪自己當日守護不力,才害得小妹負傷,所以他難免不敢面對小妹……可小妹又為何要避開老四?」

  莫傾心白了他一眼,微嘲道:「你是真的不懂風情還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冷見心裝不下去了,乾咳道:「就算老四不成,老三也……」

  話還未說完,他已苦笑著搖了搖頭,發現自己在說一句沒有意義的廢話。

  「看來你自己也知道,就老三那德性……他行麼?」

  莫傾心輕輕嘆了口氣,道:「你一直是一個大忙人,趁著此時不算太晚、小妹或許未睡,你速去速回吧。」

  冷見心點了點頭,方才轉身走向門口,又聽身後傳來大姐的呼喚:「老二……」

  他回首看向莫傾心,道:「大姐還有何吩咐?」

  ——你願意留下……我很歡喜。

  莫傾心畢竟沒有說出這句話,只是揮手笑道:「小妹畢竟重傷未愈,你可莫要繼續冷著你那張臉,盡好叫她……開心一些。」

  這可真是難為冷見心了,他心想大姐今晚說的哪一件事算得上好事,又有哪一件事能和開心二字掛上鉤的。

  事實上,已經昏睡一整天的水悅心確實還沒有睡——當她靠在床頭、看著坐在窗邊的冷見心、聽對方平靜說完今夜議事的全部內容後,她那張櫻桃小口已是張的老大,像是被人硬生生塞了一個雞蛋。

  「其實……大姐也是出於顧慮我們的安危,才會選擇一瞞多年。」

  看著小妹那副呆若木雞的模樣,冷見心輕嘆著倒上一碗熱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面前,猶豫道:「你……先喝點水壓壓驚?」

  水悅心茫然地點了點頭,卻未接過茶碗。

  她愣了許久才低下頭,低聲道:「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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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見心立在床頭,道:「怎麼?」

  「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水悅心喃喃道:「我一直以為……大姐當年所說的高處便是一方巨富,也以為大姐已經越來越接近這一目標……如今才知道大姐所求的,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冷見心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他回答不了。

  因為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莫傾心在走一條通往絕對權力的偏鋒之路,這條路的終點就是她尚在少女之時所說的高處。

  不是人人都能看到高處的絕美風景,所以站的越高、摔的越慘。

  冷見心緩緩吐出一口氣,擠出一個他自認為很是自然的笑容,柔聲道:「我不知道大姐是否選擇了一條太過危險的路,但我知道大姐絕不會害我們……她所做的一切既是為了她自己,更是為了我們。」

  聞言,水悅心的眼睛登時明亮起來,眼底那層霧霾似的的困惑也在頃刻間消散。

  「二哥,你說的對!」

  她接過茶碗,放在嘴邊小心地淺啄一口,又不知忽然想到什麼,看著冷見心笑道:「二哥,你好像變了。」

  冷見心挑眉道:「變了?」

  水悅心點頭道:「你的話越來越多了,而且你變得有人情味了,居然還會照顧人了。」

  冷見心失笑道:「以前的我就沒有人情味、不懂照顧人麼?」

  「可不是麼!」

  水悅心又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雖然三哥也總是板著一張臭臉,好歹還能在他的臉上看到怒容。

  但你就不同了,活脫脫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冷血殭屍。」

  冷見心真是哭笑不得:「你這丫頭真是生了一張毒嘴,如今還調侃起你二哥了?」

  水悅心眸光一閃,道:「你看!換做以前,你怎會與我打趣!」

  她眼珠轉了轉,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我知道了……是不是真如大姐和三哥所說,其實你與那位夏家姑娘早已……」

  她忽然看了床邊的隔牆一眼,生怕隔牆有耳似的,輕聲道:「二哥,你可是知道我的,我才不像老四那個大嘴巴!

  你若肯如實告訴我,我絕不會告訴你我之外的第三個人,就算是大姐問起來也不說!」

  冷見心簡直無語凝噎,看著水悅心正在發光的眸子,好像這才想起小妹還是一個妙齡少女,而少女最是喜歡聽那些愛恨情仇的糾葛故事。

  「你實在應該去茶館裡說書的。」

  冷見心有心岔開話題,便是笑著賞了少女一個爆栗,在後者的痛呼聲中接過對方的茶碗,一邊說道:「正事說完,現在來說說你的私事。」

  水悅心捂著額頭,齜牙道:「我有什麼私事?」

  冷見心看著她,道:「老四是不是又得罪了你?你為什麼近來都不肯見他?」

  聞言,少女忽然臉頰微紅,眼神跟著飄忽不定,她將臉撇到一邊,嘟起嘴說道:「得罪我?他哪有這個膽子?」

  冷見心皺眉道:「方才議事之時,我分明看到老四心不在焉,還以為他又和你鬧了彆扭……如此看來,當是他今日連戰數場,傷疲交加導致。」

  「他又傷了?」

  水悅心突地回過頭來,急道:「他……傷的重不重?」

  看著少女滿臉的緊張,冷見心又將眉頭皺的更緊,煞有其事地說道:「老四全程都是一副昏昏欲睡、搖搖欲墜、強自撐著的模樣……對了,他走出房間的時候還跌了一跤,費了一番功夫才爬的起來,而且我看他面色蒼白、滿頭冷汗,只怕傷勢不輕。」

  「他是白痴麼!就這麼愛逞強!」

  只見少女眼眶微紅,當即就要掀起被子下床,冷見心哪裡猜不到自己這位小妹想要去往何處,趕忙上前攔住:「你可幫幫忙吧,都是帶傷之人,你去了又能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水悅心怒聲道:「我心裡不痛快,先去罵醒那死羚羊再說!」

  見狀,冷見心嘴角輕抽,心知再也瞞不下去了,便是猛地後退一步,伸出一隻手攔在身前。

  水悅心不解其意,納悶道:「二哥,你這是作甚?」

  冷見心道:「我……怕你打我。」

  水悅心道:「我為何要打你?」

  冷見心道:「因為……我方才說的話都是騙你的。」

  水悅心瞪圓了眼睛,失聲道:「你……騙我?」

  冷見心壓著心底的笑意,故作正經地說道:「老四確在晝間連斗數場,但要他這飛毛腿受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反倒是老三在今日連吃那位淨月宮的早嵐姑娘多記快劍,以至於舊傷復發。」

  「你的意思是……那死羚羊沒事?」

  水悅心喃喃自語,全然沒有聽到冷見心說的第二段話。

  不出所料,少女的面頰果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起來,眼看著就要動怒,冷見心卻是神情自若道:「你且莫急著發作,我可沒有完全騙你,因為老四近來確實狀態不佳。」

  水悅心的頰上緋紅又如變戲法似的褪去,追問道:「狀態不佳?」

  「正是!」

  冷見心一臉嚴肅,沉聲道:「他近來時常一人獨自出神,時而望天興嘆,時而低頭傻笑,我懷疑……」

  水悅心急道:「二哥,你可別賣關子了,你到底在懷疑什麼?」

  冷見心嘆了口氣,道:「我懷疑老四……怕是思春了!」

  水悅心吃驚地看著他,訝然道:「思春?」

  冷見心語氣篤定地說道:「小妹,你莫看二哥獨來獨往,其實也在這些年裡去過多地的風月之所,見識過的痴男怨女之事就是兩個手也數不過來,在這方面算得上是一個過來人的。」

  水悅心顯然沒有聽進這番話,她只是秀眉越皺越緊,櫻口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怒意:「他竟敢思春……這死羚羊竟敢思春!」

  她忽然擼起袖子,然後騰地跳下床,二話不說地走向門口。

  然而,她未走幾步又被冷見心一把拉回。

  「你急什麼?」

  冷見心把她按坐回床上,語重心長道:「你這丫頭平時機靈,這時怎麼就犯起蠢來了?」

  水悅心怒笑道:「我蠢?我能有那死羚羊蠢?」

  「說你蠢還不服。」

  冷見心按住額頭,長聲道:「你難道真的想不明白,老四為什麼會思春?」

  水悅心確實沒有想明白,她怒氣沖沖地瞪著冷見心,厲喝道:「我為什麼要知道這死羚羊為誰思春?那小賤人又是何來歷?怎會如此沒有眼光,竟會看上這樣一個口腹蜜劍的混蛋?」

  冷見心覺得自己快要壓不住心裡的笑意了,乾咳道:「你倒也不必如此說那位姑娘,畢竟……我覺得這位姑娘還是挺不錯的,而且老四確實挺有眼光。」

  水悅心覺得此話似有深意,她看著冷見心那正在上揚、怎麼也壓不住的嘴角,忽地回想起對方剛才欺騙自己的戲言,便是當場愣住,似乎漸漸猜到冷見心話中的深意。

  「你……你是說……」

  「你沒有猜錯。」

  冷見心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你定是不知道的,老四在今日晨間與我分道前,還在唉聲嘆氣,想不通你近來為何不願搭理他,甚至不願意罵他。」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對了,也不知大姐可有與你說過,在你負傷昏迷期間,老四一直守在你的床前……我聽說他是等到你恢復意識之後,才肯回去休息的。」

  水悅心當然是知道這件事的,因為她醒來後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劉開心。

  此刻,她的面頰如染紅雲,且這兩片緋紅已然一路蔓延至那修長玉頸。

  可是,她的語氣依是不依不饒:「那又如何,我……我才看不上那死羚羊。」

  「我想也是這個道理!」

  冷見心深以為然道:「老四從小就口不擇言,必然把你得罪壞了……有你這句話,我也可以放心去勸勸老四,倘若愛而不得就要學會放下。」

  說罷,他竟是真的轉身而去。

  「別!」

  水悅心發出一聲驚叫,如兔子般跳了起來,一把扯住冷見心,然後就看到對方那雙正在微笑的眼睛。

  看到冷見心眼裡的笑意,水悅心哪裡還不知道自己又上了對方的當,跺腳道:「二哥,你……你真的變了!你學壞了,你又騙我!」

  「這叫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你和老四既是那釣魚的太公,也是彼此的魚!」

  冷見心哈哈笑著,甚是欣慰地說道:「老實說,今日真是我這一年來最歡喜的日子……我只希望你和老四不會要我等太久,下一個好日子最遲不要過了明年。」

  水悅心含羞低頭,音如蚊鳴道:「那死羚羊總是得罪我,我……我才不會叫他這麼輕易得手。」

  「是是是,都怪他不好。」

  冷見心笑著把她扶回床上,附和道:「這回也是一樣,是你贏了他。」

  「對!是他先喜歡我,我……我是看他可憐才大發善心,決定考慮一下!」

  水悅心用力點著頭,又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一頭鑽入被窩,仿佛羞於見人似的,唯有那輕不可聞的聲音自被中幽幽傳來。

  「二哥,咱倆今晚的對話……你可千萬不要告訴那死羚羊,我……我就是不想看到他那神氣的德性。」

  冷見心又笑了。


  可是,他最後還是選擇留下。

  他看著躲在被子裡的水悅心,視線緩緩移至窗外,靜靜地看著那片深邃的夜空。

  在這片夜空下,他好像看到了立在窗前沉思的大姐、宛如孤狼般縮在床前包紮傷口的老三、正在自己臥室里輾轉難眠的老四。

  他緩緩收起笑容,目中卻是笑意愈濃。

  這就是他選擇留下的原因,也是他選擇留下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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