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歧路剖心
懷才不遇無疑是世間最叫人無可奈何的不幸之一。
單是百毒門試藥童子這一出身，已註定莫傾心的崛起之路無比艱難——為了賺到足夠多的錢，更為了結識足夠多的權貴，當年尚是少女的她甚至不惜將自己賣入今宵醉。
好在她的犧牲沒有白費，只因她在今宵醉遇到了李願白。
只是數次露水情緣，李願白已看出當時聲名尚淺的舞姬胸藏何等抱負，而他也甚是大方地送給對方一個可以大展拳腳的舞台。
冷見心注意到大姐在今日提到李願白的時候，眼底都會閃爍著一種自己不曾見過的光輝——或許是因為莫傾心終於在今日說出了李願白的真實面目，所以她再也不用深藏自己對李願白的崇拜。
是的。
崇拜。
在今夜以前，冷見心很難想像這種情感會出現在大姐的眼中，他本以為世間的所有男子在大姐眼裡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當然不忍打破莫傾心目中的崇拜，但有些話雖然難聽，卻是不得不說的事實。
「大姐……你這是在刀鋒上跳舞。」
他看著莫傾心那雙似在閃爍的瞳孔，認真地說道：「越王殿下與世子殿下這些年的謀劃無異於造反，而你……我們這些人便是從犯。」
莫傾心笑了。
「不錯，我是在刀鋒上跳舞。」
她的語氣是那樣理直氣壯，她的眼神是那般不容置疑，「不止是我，還有你們！自我們走出十龍山脈的時候開始，我們就一直在刀鋒上跳舞！」
她忽然伸出一根蔥蔥玉指，直指上方說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當時說過什麼？我是不是說過我們要去一個很高的地方，高到百毒門再也夠不到我們？」
冷見心當然記得這句話，而且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已經看到了那世間最高的巔峰。」
莫傾心的瞳孔正在燃燒，她的話音也仿佛一曲破陣曲。
「只要願白坐上那張萬人之上的龍椅，我還有你們就是從龍之臣……彼時，百毒門這等區區江湖邪教又算什麼？」
這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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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實往往是一把雙刃劍，在那充滿力量的光明面的背後，還藏著同樣鋒利的陰暗面。
冷見心只怕大姐只看到自己願意看到的那一面，澀聲道：「可是，自古多的是功臣良將最後落得兔死狗烹的故事……無論世子殿下起兵之時，打著如何光鮮亮麗的名號，以他真正的作風……」
「你說對了，願白行事果決狠厲、不擇手段，他絕不會允許有人知道自己藏在鮮明外表下的陰暗。」
莫傾心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說話，負手道：「只是你我都知道，自古以來唯有這類人方能登上世之巔峰，而這也是我最為敬慕他的地方。」
頓了頓，她又微微笑道：「至於你的擔心不無道理，但你也可以安下心來，因為願白一直很放心我。」
冷見心怔怔道：「憑什麼？」
「就憑我是一個聰明的女人，而願白也知道我是一個聰明的女人。」
莫傾心如此說道：「他知道我絕不會利用他的寵愛而得寸進尺，也知道我明白自己這等出身做不得母儀天下的皇后。
我甚至可以不做皇妃，此生只做他手中的利刃，藏在最陰暗的地方去做那些不該由他來做、卻必須要做的事。」
「這就是願白放心我的原因。」
莫傾心格格笑道：「像我這樣漂亮卻又不爭虛榮的女人本就不多，更何況我還有足夠的能耐與動機去成為他一生的戰友。」
聞言，冷見心已是說不出話來，葉由心與劉開心更是呆愣許久，早已被這接二連三的驚天秘聞震成一對木雞。
「說到這裡，我還有一件喜訊要告訴你們。」
說這句話的時候，莫傾心終於抽身退至一丈之外，屏息許久的冷見心連忙連喘幾口大氣。
「我們都知道東方獨步早在多年前便已投入六賢王的陣營，而聽天會也確實為六賢王的篡位大計出力不少。」
莫傾心來到房間中央，臉上浮現幾分由衷喜悅，悠悠道：「可是六賢王已經死了，而東方獨步這樣的梟雄當然不能忍受自己這些年的謀劃皆是竹籃打水。」
冷見心變色道：「莫非……」
「是的。」
莫傾心回眸看向他，笑吟吟道：「就在今日晝間，東方獨步已接受願白送給他的友誼。」
她張開雙臂，似在擁抱美好的未來。
「六賢王死了，但越王殿下還活著。」
「比起已死的六賢王，越王殿下文治武功雙全，且早已獲得南方諸多勢力的支持。」
「對東方獨步而言，越王殿下當然是一位更值得他投資的君主。」
「得到聽天會的支持，只是一個開始。」
莫傾心忽然轉身面朝西南方向，似已看到千里之外的蜀地。
「接下來就是唐門。」
「六賢王的多年部署，終是為他人做嫁衣，越王殿下會好好照顧他生前留下的這些朋友。」
冷見心直聽得膽戰心驚，腳底不斷冒出陣陣涼意。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脫口道：「夏家那對兄妹如今就在宮中，我擔心他們是否知道六賢王暗中密謀的內幕……如此一來，女皇陛下必要咬緊六賢王這條線細查，世子殿下在這風口浪尖上接收六賢王的那些盟友，就不怕惹禍上身？」
「此話不假，可是錦上添花又哪裡比得上雪中送炭？」
莫傾心看了他一眼，神色自若道：「而且你是不是忘了展銘忠也曾是六賢王的盟友？」
冷見心恍然道：「不錯……六扇門的耳目遍布天下，而展銘忠作為六扇門的總指揮，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天下間的明暗之事。」
劉開心聽得一頭霧水，撓頭道：「女皇陛下要追查六賢王，與展銘忠是六扇門的總指揮有何關係？」
葉由心的目中也滿是困惑，但他看著冷見心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已打定主意絕不開口發問。
「作為六扇門的總指揮，展銘忠會比女皇陛下先一步知道藏在世事表面下的暗事。」
莫傾心解釋道：「換言之，展銘忠可以自行決定將哪些事上報天聽，倒賣床弩一案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女皇陛下可以通過六賢王查到的那些不忠之臣，如今就在大理寺獄中，不日便會問斬。」
「他們會不會在得知六賢王之死後，將其他同謀一併出賣？」
莫傾心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道出二字：「不會。」
「因為越王殿下已成功接替六賢王，也通過展銘忠與東方獨步掌握這些人的秘密……那是比他們的生命還要重要的秘密，所以他們寧可死也不會多說一個不該說的字。」
聽完這番話，冷見心的面色依然沉重，正如他的話音：「先前宮中傳來女皇陛下已醒的消息，未過多久，京中多處便在謠傳今日晝間發生的這場刺殺是否就是女皇陛下自導自演的一場苦肉戲，不知……」
「你猜對了。」
莫傾心回眸看向他，淡淡道：「這的確是願白的手筆。」
「無論女皇陛下當年立過何等救世之功，都是當年的事。」
「人最擅長的就是遺忘。」
「時至今日，當年的匈奴之禍已是百姓茶餘飯後的故事，但食不飽腹、衣不蔽體卻是真正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實。」
「在這太平之世，世人只會偶爾感慨女皇陛下當年的鐵血崛起，更多的時候會埋怨女皇陛下沒有帶給他們一片盛世。」
「妙的是六賢王素有親民賢名，他的死正好可以用作攻擊女皇陛下的手段之一。」
上兵伐謀。
利用民心與萬民之口，正是謀國者自古以來常用的手段之一，也是最高明的手段之一。
看著冷見心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孔，莫傾心徐徐道：「你的問題問完了？」
冷見心點了點頭，黯然道：「是。」
莫傾心凝注著他，語氣微沉道：「所以你的決定是什麼？」
冷見心道：「決定？」
莫傾心道：「我已在今夜吐露願白的畢生之志，而你應該清楚自己知道這等秘辛之後要付出的代價。」
這真是好沉重的代價。
成為謀國者的利刃，又或者成為某一條河底的沉屍。
只不過，冷見心還未說出自己的決定，莫傾心已接著說道：「其實願白一直很清楚你們每一個人的近況……他畢竟是咱們的東家，關心咱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她看著冷見心，微笑道：「願白不止一次與我說過，他很欣賞你……倘若他日登基為帝，可以封你為殿前指揮使。」
冷見心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倘若……我拒絕呢？」
此言一出，整個房間似乎溫度驟降，就好像時間也在這一刻被冰凍。
「二哥……」
劉開心發出一聲驚叫，目光在莫傾心與冷見心之間不斷徘徊。
一旁，葉由心收緊目光，一對刀指已在暗中蓄力。
無疑，冷見心的下場就取決於莫傾心接下來要說的話。
莫傾心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這是「無心」每一位核心成員早在孩童之時就知道的事。
冷見心是一個心堅如鐵的狠人，這也是「無心」每一位核心成員在這些年裡共證的事實。
在葉由心與劉開心的記憶中，自從二哥在當年那個雨夜殺死張屠子之後，大姐與二哥的關係一直很好——他們就像一對默契無間的搭檔，又像是一對上輩子便已相識的老友。
可是，從無間隙的二人卻在今夜生出矛盾，而且還是不可調和的生死矛盾。
忽然。
「你當然有拒絕的權力。」
莫傾心面上笑意不減，只是目中帶著幾分遺憾：「但你也該知道的，我和願白無法放心一個知道我們秘密、卻不願與我們為伍的人在身邊。」
「無妨……」
冷見心緩緩閉上眼，往事如一片片碎紙在腦海中飄過。
他笑了。
好苦的笑。
「……我這條命本就是大姐從十龍山脈里救出來的，多活這十六年既是我自己賺的，也是我虧欠大姐的。」
「你錯了！」
莫傾心一本正經地說道：「是十七年。」
冷見心睜開眼，愣愣地看著她。
「看來你自己也忘了，再過兩個時辰就是十一月初九，也就是你二十四歲的生日。」
莫傾心走到窗邊，背手道：「我不會殺你，但我也不能留你……至於願白那邊，我自會給他一個交待。」
冷見心瞳孔微縮，忽然感到喉頭微哽，一時不知所言。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好長好長一口氣。
「無心……是我的家，我……還能去哪裡？」
聽到這句話，莫傾心似乎微微一怔，帶著幾分詫異地回眸而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
不遠處，劉開心滿面笑顏，葉由心則是慢慢收回那對刀指。
莫傾心若有深意地看了冷見心一眼，看到了他臉上的疲倦，以及目中的無奈。
——他為什麼會留下來？
——為了我？
——還是為了這個家？
莫傾心註定是不會問出心中疑惑的，所以她又轉目看向葉劉二人：「你們呢？你們又要如何選擇？」
劉開心大笑道：「大姐要是問我，那就是白問！天大地大，我哪裡也不去，只想和咱們這一家子生生世世過下去！」
比之劉開心那日輝般燦爛的笑容，葉由心卻是面沉如水，他在沉思三息之後問道：「敢問大姐……牧奕是否真是世子殿下的摯友？」
看著葉由心目中藏不住的殺意，莫傾心哪裡猜不透他心中的算盤，淡然道：「牧奕確是願白的摯交不假，但他與夏悠遠是同一類人，只能成願白的摯友，不能成為同行的戰友。」
葉由心冷笑道：「也就是說，哪怕我會在日後殺了這小白臉，世子殿下……還有大姐也不會有異議？」
「不錯，但你莫要忘了牧奕是什麼人，也不要忘了自己在不久前還輸了一陣。」
莫傾心笑了起來，好像真的不在意牧奕的生死，「你若真有此本事，我和願白只會為你感到高興。」
葉由心輕哼一聲，漠然不語。
眼看三位弟弟再無疑惑，莫傾心漸漸收起笑容，凝聲道：「那麼今夜的議事到此結束，你們三人晝間連戰數場，如今必然身心俱疲，是時候好好休息了，我……就不留你們喝慶功酒了。」
想到大姐那一身淡而不散的體香，以及那堪比江海的酒量，正值氣血方剛之年的三位青年哪敢再做停留，一個個快步走向門口，生怕走的慢了便要留下來喝酒。
只是……
「老二！」
聽到莫傾心的呼喚，才走到屏風前的冷見心又猛地收住腳步，不解地看向不遠處的大姐。
單是百毒門試藥童子這一出身，已註定莫傾心的崛起之路無比艱難——為了賺到足夠多的錢，更為了結識足夠多的權貴，當年尚是少女的她甚至不惜將自己賣入今宵醉。
好在她的犧牲沒有白費，只因她在今宵醉遇到了李願白。
只是數次露水情緣，李願白已看出當時聲名尚淺的舞姬胸藏何等抱負，而他也甚是大方地送給對方一個可以大展拳腳的舞台。
冷見心注意到大姐在今日提到李願白的時候，眼底都會閃爍著一種自己不曾見過的光輝——或許是因為莫傾心終於在今日說出了李願白的真實面目，所以她再也不用深藏自己對李願白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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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不忍打破莫傾心目中的崇拜，但有些話雖然難聽，卻是不得不說的事實。
「大姐……你這是在刀鋒上跳舞。」
他看著莫傾心那雙似在閃爍的瞳孔，認真地說道：「越王殿下與世子殿下這些年的謀劃無異於造反，而你……我們這些人便是從犯。」
莫傾心笑了。
「不錯，我是在刀鋒上跳舞。」
她的語氣是那樣理直氣壯，她的眼神是那般不容置疑，「不止是我，還有你們！自我們走出十龍山脈的時候開始，我們就一直在刀鋒上跳舞！」
她忽然伸出一根蔥蔥玉指，直指上方說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當時說過什麼？我是不是說過我們要去一個很高的地方，高到百毒門再也夠不到我們？」
冷見心當然記得這句話，而且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已經看到了那世間最高的巔峰。」
莫傾心的瞳孔正在燃燒，她的話音也仿佛一曲破陣曲。
「只要願白坐上那張萬人之上的龍椅，我還有你們就是從龍之臣……彼時，百毒門這等區區江湖邪教又算什麼？」
這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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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實往往是一把雙刃劍，在那充滿力量的光明面的背後，還藏著同樣鋒利的陰暗面。
冷見心只怕大姐只看到自己願意看到的那一面，澀聲道：「可是，自古多的是功臣良將最後落得兔死狗烹的故事……無論世子殿下起兵之時，打著如何光鮮亮麗的名號，以他真正的作風……」
「你說對了，願白行事果決狠厲、不擇手段，他絕不會允許有人知道自己藏在鮮明外表下的陰暗。」
莫傾心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說話，負手道：「只是你我都知道，自古以來唯有這類人方能登上世之巔峰，而這也是我最為敬慕他的地方。」
頓了頓，她又微微笑道：「至於你的擔心不無道理，但你也可以安下心來，因為願白一直很放心我。」
冷見心怔怔道：「憑什麼？」
「就憑我是一個聰明的女人，而願白也知道我是一個聰明的女人。」
莫傾心如此說道：「他知道我絕不會利用他的寵愛而得寸進尺，也知道我明白自己這等出身做不得母儀天下的皇后。
我甚至可以不做皇妃，此生只做他手中的利刃，藏在最陰暗的地方去做那些不該由他來做、卻必須要做的事。」
「這就是願白放心我的原因。」
莫傾心格格笑道：「像我這樣漂亮卻又不爭虛榮的女人本就不多，更何況我還有足夠的能耐與動機去成為他一生的戰友。」
聞言，冷見心已是說不出話來，葉由心與劉開心更是呆愣許久，早已被這接二連三的驚天秘聞震成一對木雞。
「說到這裡，我還有一件喜訊要告訴你們。」
說這句話的時候，莫傾心終於抽身退至一丈之外，屏息許久的冷見心連忙連喘幾口大氣。
「我們都知道東方獨步早在多年前便已投入六賢王的陣營，而聽天會也確實為六賢王的篡位大計出力不少。」
莫傾心來到房間中央，臉上浮現幾分由衷喜悅，悠悠道：「可是六賢王已經死了，而東方獨步這樣的梟雄當然不能忍受自己這些年的謀劃皆是竹籃打水。」
冷見心變色道：「莫非……」
「是的。」
莫傾心回眸看向他，笑吟吟道：「就在今日晝間，東方獨步已接受願白送給他的友誼。」
她張開雙臂，似在擁抱美好的未來。
「六賢王死了，但越王殿下還活著。」
「比起已死的六賢王，越王殿下文治武功雙全，且早已獲得南方諸多勢力的支持。」
「對東方獨步而言，越王殿下當然是一位更值得他投資的君主。」
「得到聽天會的支持，只是一個開始。」
莫傾心忽然轉身面朝西南方向，似已看到千里之外的蜀地。
「接下來就是唐門。」
「六賢王的多年部署，終是為他人做嫁衣，越王殿下會好好照顧他生前留下的這些朋友。」
冷見心直聽得膽戰心驚，腳底不斷冒出陣陣涼意。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脫口道：「夏家那對兄妹如今就在宮中，我擔心他們是否知道六賢王暗中密謀的內幕……如此一來，女皇陛下必要咬緊六賢王這條線細查，世子殿下在這風口浪尖上接收六賢王的那些盟友，就不怕惹禍上身？」
「此話不假，可是錦上添花又哪裡比得上雪中送炭？」
莫傾心看了他一眼，神色自若道：「而且你是不是忘了展銘忠也曾是六賢王的盟友？」
冷見心恍然道：「不錯……六扇門的耳目遍布天下，而展銘忠作為六扇門的總指揮，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天下間的明暗之事。」
劉開心聽得一頭霧水，撓頭道：「女皇陛下要追查六賢王，與展銘忠是六扇門的總指揮有何關係？」
葉由心的目中也滿是困惑，但他看著冷見心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已打定主意絕不開口發問。
「作為六扇門的總指揮，展銘忠會比女皇陛下先一步知道藏在世事表面下的暗事。」
莫傾心解釋道：「換言之，展銘忠可以自行決定將哪些事上報天聽，倒賣床弩一案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女皇陛下可以通過六賢王查到的那些不忠之臣，如今就在大理寺獄中，不日便會問斬。」
「他們會不會在得知六賢王之死後，將其他同謀一併出賣？」
莫傾心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道出二字：「不會。」
「因為越王殿下已成功接替六賢王，也通過展銘忠與東方獨步掌握這些人的秘密……那是比他們的生命還要重要的秘密，所以他們寧可死也不會多說一個不該說的字。」
聽完這番話，冷見心的面色依然沉重，正如他的話音：「先前宮中傳來女皇陛下已醒的消息，未過多久，京中多處便在謠傳今日晝間發生的這場刺殺是否就是女皇陛下自導自演的一場苦肉戲，不知……」
「你猜對了。」
莫傾心回眸看向他，淡淡道：「這的確是願白的手筆。」
「無論女皇陛下當年立過何等救世之功，都是當年的事。」
「人最擅長的就是遺忘。」
「時至今日，當年的匈奴之禍已是百姓茶餘飯後的故事，但食不飽腹、衣不蔽體卻是真正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實。」
「在這太平之世，世人只會偶爾感慨女皇陛下當年的鐵血崛起，更多的時候會埋怨女皇陛下沒有帶給他們一片盛世。」
「妙的是六賢王素有親民賢名，他的死正好可以用作攻擊女皇陛下的手段之一。」
上兵伐謀。
利用民心與萬民之口，正是謀國者自古以來常用的手段之一，也是最高明的手段之一。
看著冷見心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孔，莫傾心徐徐道：「你的問題問完了？」
冷見心點了點頭，黯然道：「是。」
莫傾心凝注著他，語氣微沉道：「所以你的決定是什麼？」
冷見心道：「決定？」
莫傾心道：「我已在今夜吐露願白的畢生之志，而你應該清楚自己知道這等秘辛之後要付出的代價。」
這真是好沉重的代價。
成為謀國者的利刃，又或者成為某一條河底的沉屍。
只不過，冷見心還未說出自己的決定，莫傾心已接著說道：「其實願白一直很清楚你們每一個人的近況……他畢竟是咱們的東家，關心咱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她看著冷見心，微笑道：「願白不止一次與我說過，他很欣賞你……倘若他日登基為帝，可以封你為殿前指揮使。」
冷見心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倘若……我拒絕呢？」
此言一出，整個房間似乎溫度驟降，就好像時間也在這一刻被冰凍。
「二哥……」
劉開心發出一聲驚叫，目光在莫傾心與冷見心之間不斷徘徊。
一旁，葉由心收緊目光，一對刀指已在暗中蓄力。
無疑，冷見心的下場就取決於莫傾心接下來要說的話。
莫傾心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這是「無心」每一位核心成員早在孩童之時就知道的事。
冷見心是一個心堅如鐵的狠人，這也是「無心」每一位核心成員在這些年裡共證的事實。
在葉由心與劉開心的記憶中，自從二哥在當年那個雨夜殺死張屠子之後，大姐與二哥的關係一直很好——他們就像一對默契無間的搭檔，又像是一對上輩子便已相識的老友。
可是，從無間隙的二人卻在今夜生出矛盾，而且還是不可調和的生死矛盾。
忽然。
「你當然有拒絕的權力。」
莫傾心面上笑意不減，只是目中帶著幾分遺憾：「但你也該知道的，我和願白無法放心一個知道我們秘密、卻不願與我們為伍的人在身邊。」
「無妨……」
冷見心緩緩閉上眼，往事如一片片碎紙在腦海中飄過。
他笑了。
好苦的笑。
「……我這條命本就是大姐從十龍山脈里救出來的，多活這十六年既是我自己賺的，也是我虧欠大姐的。」
「你錯了！」
莫傾心一本正經地說道：「是十七年。」
冷見心睜開眼，愣愣地看著她。
「看來你自己也忘了，再過兩個時辰就是十一月初九，也就是你二十四歲的生日。」
莫傾心走到窗邊，背手道：「我不會殺你，但我也不能留你……至於願白那邊，我自會給他一個交待。」
冷見心瞳孔微縮，忽然感到喉頭微哽，一時不知所言。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好長好長一口氣。
「無心……是我的家，我……還能去哪裡？」
聽到這句話，莫傾心似乎微微一怔，帶著幾分詫異地回眸而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
不遠處，劉開心滿面笑顏，葉由心則是慢慢收回那對刀指。
莫傾心若有深意地看了冷見心一眼，看到了他臉上的疲倦，以及目中的無奈。
——他為什麼會留下來？
——為了我？
——還是為了這個家？
莫傾心註定是不會問出心中疑惑的，所以她又轉目看向葉劉二人：「你們呢？你們又要如何選擇？」
劉開心大笑道：「大姐要是問我，那就是白問！天大地大，我哪裡也不去，只想和咱們這一家子生生世世過下去！」
比之劉開心那日輝般燦爛的笑容，葉由心卻是面沉如水，他在沉思三息之後問道：「敢問大姐……牧奕是否真是世子殿下的摯友？」
看著葉由心目中藏不住的殺意，莫傾心哪裡猜不透他心中的算盤，淡然道：「牧奕確是願白的摯交不假，但他與夏悠遠是同一類人，只能成願白的摯友，不能成為同行的戰友。」
葉由心冷笑道：「也就是說，哪怕我會在日後殺了這小白臉，世子殿下……還有大姐也不會有異議？」
「不錯，但你莫要忘了牧奕是什麼人，也不要忘了自己在不久前還輸了一陣。」
莫傾心笑了起來，好像真的不在意牧奕的生死，「你若真有此本事，我和願白只會為你感到高興。」
葉由心輕哼一聲，漠然不語。
眼看三位弟弟再無疑惑，莫傾心漸漸收起笑容，凝聲道：「那麼今夜的議事到此結束，你們三人晝間連戰數場，如今必然身心俱疲，是時候好好休息了，我……就不留你們喝慶功酒了。」
想到大姐那一身淡而不散的體香，以及那堪比江海的酒量，正值氣血方剛之年的三位青年哪敢再做停留，一個個快步走向門口，生怕走的慢了便要留下來喝酒。
只是……
「老二！」
聽到莫傾心的呼喚，才走到屏風前的冷見心又猛地收住腳步，不解地看向不遠處的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