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無心內幕
喜樂坊。
看著門匾上那三個大字，冷見心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沉重，就好像心裡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跨過門檻，踏上那條不再陌生的樓梯，來到那扇同樣不再陌生的房間門前，卻不知該如何敲門。
本來令他陌生的喜樂坊已不再陌生，可屋裡那位十分熟悉親近的人，卻令他感到漸漸陌生。
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推門、入屋，再小心合上屋門、繞過屏風，接下來映入眼中的畫面不出冷見心意料——大姐莫傾心一如往日負手立在窗畔，老四劉開心雙手懷抱立在一丈之外，老三葉由心因為多處負傷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周身綁滿紗布。
冷見心環視屋中一圈，道：「小妹不在？」
「小妹傷勢未愈，仍在隔壁休息……我不想擾她清淨。」
莫傾心微轉側身，妙眸斜視道：「所以只差你一個……這也是我沒想通的地方……你為什麼會來的最遲？」
也不怪莫傾心有此疑慮，只因此時已是明月當空，早已過了四人約定集合於喜樂坊的時間，而冷見心的追蹤與反追蹤的本事又在「無心」之中首當第一，怎麼說也該是他第一個抵達。
「我……和老三、老四分道以後，我遇到些許麻煩。」
冷見心口中的麻煩可真不是些許二字足以形容，但他卻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為了甩脫六扇門的那些條子，我費了一番功夫。」
莫傾心靜靜地看著他，默然半晌後，忽然說道：「你們一定有很多的問題要問的，那麼……誰先來？」
劉開心搶著道：「我……我先！」
他上前一步，急問道：「今日帶走展銘忠的四人是何來歷？那姓胡的老婦又如何知道大姐的身份？」
莫傾心看著他，平聲道：「我想無需我說，你和老三也已認出那首先現身的東瀛武士，便是今日在魏武大道上斬殺六賢王的刺客。」
劉開心似是回想起晝間看到的畫面，心有餘悸地說道：「不錯，這小矮子生了一張女人似的娃娃臉，刀法卻異常狠戾！」
莫傾心道：「此人名為夜神烈司，曾是一名東瀛武士，乃是東瀛孤月蒼嵐流一派的天才劍士，他在東瀛有一個響噹噹的惡名，叫作鬼避人斬。
他會來到大魏，是因為先前侍奉的君主在敗於東瀛太閤宮臣秀勝之後切腹自盡，而夜神烈司就此淪落為浪人，而後輾轉來到大魏。」
劉開心道：「那胡夫人又是……」
「胡夫人的全名叫作胡雅，跟在她身後的那位大漢叫作胡柱，是她的親生兒子。」
莫傾心如此說道：「我只知道這對母子皆是胡人，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頓了頓，她又說道：「晝間立在夜神烈司身後那人叫作朴信誠，曾是高麗腿王，因在一場公正比武中暗算對手而遭高麗武林所不容，入仕之後又因賣弄武藝而得罪高麗的大將軍，便在不得已之下逃來大魏。」
看著劉開心欲言又止的模樣，她已先一步解釋道：「無論這四人曾經是何出身，如今的他們只剩下一個共同的身份，那就是越王府的護龍侍衛。」
「越王府？」
葉由心與劉開心一同瞪圓雙目，心中雖有無數疑惑，卻在一時之間不知如何發問。
就在這時，冷見心終於忍不住說道：「護龍……侍衛？」
他在晝間便已猜到越王李雪戎與世子李願白的暗中謀劃，但是當他聽到這「護龍」二字時，目中還是閃過一絲訝異。
「越王有……成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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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
莫傾心轉目看向他，淡淡道：「更準確地說，是願白在多年前說服越王殿下，要他爭一爭那萬人之上的龍椅。」
這短短几句話里已是暗藏驚天大謀，葉由心與劉開心未能即刻消化這些訊息，此刻已是當場愣住。
冷見心卻是緩緩吐出一口氣，問出那個壓在心中一整天的問題：「世子殿下……是否就是咱們的幕後東家？」
莫傾心秀眉微微一皺，經過短暫的猶豫後，坦然說道：「無心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主靠咱們自己的經營，但是也絕對離不開願白的資助。」
冷見心苦笑道：「如此就合理了……大姐的情報網羅大魏，要建立、維持這樣龐大的情報組織，絕非我們區區幾個人通過殺人換來的錢財可以養得起……可若有世子殿下傾囊相助，一切的問題也就不是問題。」
此話不假，世人皆知越王李雪戎是世間家財最富的一位親王。
李雪戎久居富饒江南，憑藉多年領軍抗擊沿海倭寇與海盜而深得江南民心，又以長袖善舞的過人手段結交多地富豪，且不時舉辦宴席、籌集善款資助利民之事。
奈何這樣一位能文能武的親王，偏偏生了李願白這樣一個只知夜宿青樓、與人爭風吃醋的嫡長子，而次子李意青雖然勇武過人，卻是只尚武而不崇文，且是出自妾室。
「藏鋒斂銳、嬉藏宏圖，這就是願白的聰明之處。」
莫傾心似已看出冷見心的心思，笑吟吟道：「越王殿下在南方經營多年，其盛名堪比六賢王在京中的賢名，而要命的就是越王殿下是一位行軍出身、掌有實際兵權的藩王。
倘若越王殿下生了一位天資過人的嫡長子，你覺得女皇陛下是否放心他們這對父子？」
冷見心沉吟道：「女皇陛下可以女子之身坐上龍椅，全仗當年那場匈奴南下的國難，這才可以在亂世中鐵血崛起……此等機遇可一而不可二，所以女皇陛下定然忌憚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些嫡出王兄，而越是精明能幹的親王，越是值得女皇陛下警惕。」
莫傾心忽然目光閃爍，整個人像是披上了一層光輝。
「他曾親口與我說過，女皇陛下雖有救世巨功，卻天生尚武而不好文治，可為將領而不可為國君。」
她拂袖指向窗外，仿佛手指整個天下，侃侃道：「自當年匈奴之禍終結，至今已有二十餘載，可是大魏多地仍是百業凋敝。
唯有江南在這些年裡蒸蒸日上，由此可見越王殿下才是國君的不二人選。」
這是事實。
可是，當年匈奴南下並未跨過黃河，只因邵鳴謙大將軍在黃河守衛戰中正面擊潰匈奴主力，而匈奴首領大單于也在這一戰中被大俠夏逸一刀斬首——這就導致北方慘遭戰亂荼毒，而南方未受半分影響。
這也是事實。
冷見心沒有將這一事實說出來，他知道大姐只是在敘述越王將來起兵時的出師之名。
「所以大姐才命令我們只負責肅清魏武大道兩側的潛伏忍者，卻不要我們參與魏武大道上的刺殺？」
說這句話的時候，冷見心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因為大姐與我們在晨間分道之時，還不知道世子殿下會在得知六賢王意圖刺殺女皇陛下之後做出如何計劃……是麼？」
「大姐真正擔心的，並非六賢王會在女皇陛下殞命以後掉過頭來剿殺我們，而是擔心女皇陛下的死是否會影響世子殿下的大計？」
冷見心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說出這些話的。
當他真正說完這些話時，他才猛覺手心裡滿是冷汗，後背也早已濕透。
聽到這些誅心之語，劉開心已是嚇得面色慘白，視線在冷見心與莫傾心之間不斷來回，吃吃道：「二哥，你……何出此言？大姐一向最疼我們，她怎會罔顧我們的生死？」
一旁，葉由心眼神森寒如刀，冷冷道：「老二……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勸你趕緊收回這些話，否則我拼的一死也會殺了你！」
奇怪的是，莫傾心卻是一字不發，只是默然看著冷見心，目中的嫵媚已然不再，僅剩下一種令人費解的複雜情感。
良久。
莫傾心長長嘆了口氣，轉身看向窗外，話音似從遠處飄來：「你……真是如此想的？」
冷見心默默垂首，黯然道：「大姐，我……」
「你說對了……但只說對一半。」
莫傾心發出一聲苦笑，緩緩道：「我之所以如此命令你們，既是為了願白的大計，也是不想你們捲入刺殺現場……如果可以，我不想你們身陷那九死一生的險境。」
冷見心不知這番話有幾分可信，但他必須承認——自己對莫傾心的信任已然動搖，而自己也在竭力說服自己去相信莫傾心的這番說辭。
莫傾心再次轉過身，看著葉、劉二人，長聲道：「你們或許不願承認，但老二的心眼一直比你們多……這是一件好事。
心眼多的人本來也更容易多疑，所以……我不怪他，你們也一樣。」
劉開心撓了撓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本來就知道二哥比我聰明。」
葉由心則是冷眼瞪著不遠處的冷見心，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怎麼有臉繼續待在這裡的？
「我知道你一定還有問題的。」
莫傾心忽然徑直走到冷見心身前，近到就在他身前兩尺之處。
「趁著今夜，把你心裡的疑惑全部問出來。」
淡而不散的體香，瞬間湧入冷見心的鼻腔——他忽然雙拳握緊，昂首直視那雙足以點燃任何男人心火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道：「無心的正式成立是否就是世子殿下的授意？」
莫傾心道：「是。」
冷見心道：「大姐當初要我刺殺呂大發，又要老四潛入呂大發家中背錄的那本手札，是不是也是世子殿下的授意？」
莫傾心道：「是。」
冷見心道：「那份手札之中到底是何內容？」
莫傾心道：「呂大發早在很多年前就被葛正身收編成為六扇門的暗探，他會來到臨安正是奉葛正身之命監視越王一家。」
聞言，冷見心斜眼看向劉開心，若有所思道：「所以那份手札里的內容，就是關于越王一家的平日活動？」
劉開心張了張嘴，看了莫傾心一眼，目露掙扎之色。
莫傾心卻是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道：「老四，告訴他。」
劉開心這才如實說道：「手札記述的，全是臨安多位官員以及富商的姓名。」
冷見心道：「姓名？」
莫傾心道：「這些人與越王府往來密切，十個人中有三個都是越王殿下的支持者，另外五個極有可能會成為日後的支持者，至於最後兩個……其真實身份與呂大發一般，都是六扇門用於監視越王殿下的暗探。」
冷見心若有所思道：「所以世子殿下要殺呂大發，因為他要知道平日往來這些人中誰敵誰友。」
莫傾心道：「無論是當時還是現今，都未至越王起兵的良機，所以願白沒有毀掉那份手札，唯恐打草驚蛇。」
恰在此時，劉開心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問道：「那麼大姐為我們搜羅來的那些上乘武功……」
「不錯，除了牧奕的醉夢指的確是我用了一些手段得來，其餘皆是來自越王府。」
莫傾心的語氣平淡的像是一碗白水，「你的腿法正是脫胎自朴信誠的高麗跆跟，小妹的箭術也是來自胡夫人那套匈奴人的心得，而我的劍器四舞……」
她忽然冷冷一笑，嘴角浮現一絲蔑意：「前朝公孫大娘的後人公孫妍，如今正是越王府護龍侍衛之一。」
不知為何，冷見心竟覺得大姐提到那位公孫大娘的後人時，語氣中竟帶著一種令他費解的不屑。
聽到這裡，冷見心已確定自己晝間的猜測完全無誤——大姐果然在多年前就已知曉越王李雪戎密謀篡位的計劃，同時將「無心」打造成越王世子李願白的一把鋒利暗刃。
可轉念一想，一切又在情理之中。
李願白與莫傾心的關係，整個臨安無人不知。
莫傾心無疑是一個精明到可怕的女人，那顛倒眾生的皮囊只是她玩弄眾生的手段之一。
如果只看到她的皮囊，就永遠不會知道這具皮囊下藏著一顆怎樣精於計算、善於隱忍、殺伐果斷的內心。
顯然，李願白就生了一雙慧眼——他發現了那藏在絕美皮囊下的智慧，並賜一個大展拳腳的機會於這份智慧。
看著門匾上那三個大字，冷見心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沉重，就好像心裡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跨過門檻，踏上那條不再陌生的樓梯，來到那扇同樣不再陌生的房間門前，卻不知該如何敲門。
本來令他陌生的喜樂坊已不再陌生，可屋裡那位十分熟悉親近的人，卻令他感到漸漸陌生。
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推門、入屋，再小心合上屋門、繞過屏風，接下來映入眼中的畫面不出冷見心意料——大姐莫傾心一如往日負手立在窗畔，老四劉開心雙手懷抱立在一丈之外，老三葉由心因為多處負傷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周身綁滿紗布。
冷見心環視屋中一圈，道：「小妹不在？」
「小妹傷勢未愈，仍在隔壁休息……我不想擾她清淨。」
莫傾心微轉側身，妙眸斜視道：「所以只差你一個……這也是我沒想通的地方……你為什麼會來的最遲？」
也不怪莫傾心有此疑慮，只因此時已是明月當空，早已過了四人約定集合於喜樂坊的時間，而冷見心的追蹤與反追蹤的本事又在「無心」之中首當第一，怎麼說也該是他第一個抵達。
「我……和老三、老四分道以後，我遇到些許麻煩。」
冷見心口中的麻煩可真不是些許二字足以形容，但他卻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為了甩脫六扇門的那些條子，我費了一番功夫。」
莫傾心靜靜地看著他，默然半晌後，忽然說道：「你們一定有很多的問題要問的，那麼……誰先來？」
劉開心搶著道：「我……我先！」
他上前一步，急問道：「今日帶走展銘忠的四人是何來歷？那姓胡的老婦又如何知道大姐的身份？」
莫傾心看著他，平聲道：「我想無需我說，你和老三也已認出那首先現身的東瀛武士，便是今日在魏武大道上斬殺六賢王的刺客。」
劉開心似是回想起晝間看到的畫面，心有餘悸地說道：「不錯，這小矮子生了一張女人似的娃娃臉，刀法卻異常狠戾！」
莫傾心道：「此人名為夜神烈司，曾是一名東瀛武士，乃是東瀛孤月蒼嵐流一派的天才劍士，他在東瀛有一個響噹噹的惡名，叫作鬼避人斬。
他會來到大魏，是因為先前侍奉的君主在敗於東瀛太閤宮臣秀勝之後切腹自盡，而夜神烈司就此淪落為浪人，而後輾轉來到大魏。」
劉開心道：「那胡夫人又是……」
「胡夫人的全名叫作胡雅，跟在她身後的那位大漢叫作胡柱，是她的親生兒子。」
莫傾心如此說道：「我只知道這對母子皆是胡人，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頓了頓，她又說道：「晝間立在夜神烈司身後那人叫作朴信誠，曾是高麗腿王，因在一場公正比武中暗算對手而遭高麗武林所不容，入仕之後又因賣弄武藝而得罪高麗的大將軍，便在不得已之下逃來大魏。」
看著劉開心欲言又止的模樣，她已先一步解釋道：「無論這四人曾經是何出身，如今的他們只剩下一個共同的身份，那就是越王府的護龍侍衛。」
「越王府？」
葉由心與劉開心一同瞪圓雙目，心中雖有無數疑惑，卻在一時之間不知如何發問。
就在這時，冷見心終於忍不住說道：「護龍……侍衛？」
他在晝間便已猜到越王李雪戎與世子李願白的暗中謀劃，但是當他聽到這「護龍」二字時，目中還是閃過一絲訝異。
「越王有……成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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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
莫傾心轉目看向他，淡淡道：「更準確地說，是願白在多年前說服越王殿下，要他爭一爭那萬人之上的龍椅。」
這短短几句話里已是暗藏驚天大謀，葉由心與劉開心未能即刻消化這些訊息，此刻已是當場愣住。
冷見心卻是緩緩吐出一口氣，問出那個壓在心中一整天的問題：「世子殿下……是否就是咱們的幕後東家？」
莫傾心秀眉微微一皺，經過短暫的猶豫後，坦然說道：「無心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主靠咱們自己的經營，但是也絕對離不開願白的資助。」
冷見心苦笑道：「如此就合理了……大姐的情報網羅大魏，要建立、維持這樣龐大的情報組織，絕非我們區區幾個人通過殺人換來的錢財可以養得起……可若有世子殿下傾囊相助，一切的問題也就不是問題。」
此話不假，世人皆知越王李雪戎是世間家財最富的一位親王。
李雪戎久居富饒江南，憑藉多年領軍抗擊沿海倭寇與海盜而深得江南民心，又以長袖善舞的過人手段結交多地富豪，且不時舉辦宴席、籌集善款資助利民之事。
奈何這樣一位能文能武的親王，偏偏生了李願白這樣一個只知夜宿青樓、與人爭風吃醋的嫡長子，而次子李意青雖然勇武過人，卻是只尚武而不崇文，且是出自妾室。
「藏鋒斂銳、嬉藏宏圖，這就是願白的聰明之處。」
莫傾心似已看出冷見心的心思，笑吟吟道：「越王殿下在南方經營多年，其盛名堪比六賢王在京中的賢名，而要命的就是越王殿下是一位行軍出身、掌有實際兵權的藩王。
倘若越王殿下生了一位天資過人的嫡長子，你覺得女皇陛下是否放心他們這對父子？」
冷見心沉吟道：「女皇陛下可以女子之身坐上龍椅，全仗當年那場匈奴南下的國難，這才可以在亂世中鐵血崛起……此等機遇可一而不可二，所以女皇陛下定然忌憚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些嫡出王兄，而越是精明能幹的親王，越是值得女皇陛下警惕。」
莫傾心忽然目光閃爍，整個人像是披上了一層光輝。
「他曾親口與我說過，女皇陛下雖有救世巨功，卻天生尚武而不好文治，可為將領而不可為國君。」
她拂袖指向窗外，仿佛手指整個天下，侃侃道：「自當年匈奴之禍終結，至今已有二十餘載，可是大魏多地仍是百業凋敝。
唯有江南在這些年裡蒸蒸日上，由此可見越王殿下才是國君的不二人選。」
這是事實。
可是，當年匈奴南下並未跨過黃河，只因邵鳴謙大將軍在黃河守衛戰中正面擊潰匈奴主力，而匈奴首領大單于也在這一戰中被大俠夏逸一刀斬首——這就導致北方慘遭戰亂荼毒，而南方未受半分影響。
這也是事實。
冷見心沒有將這一事實說出來，他知道大姐只是在敘述越王將來起兵時的出師之名。
「所以大姐才命令我們只負責肅清魏武大道兩側的潛伏忍者，卻不要我們參與魏武大道上的刺殺？」
說這句話的時候，冷見心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因為大姐與我們在晨間分道之時，還不知道世子殿下會在得知六賢王意圖刺殺女皇陛下之後做出如何計劃……是麼？」
「大姐真正擔心的，並非六賢王會在女皇陛下殞命以後掉過頭來剿殺我們，而是擔心女皇陛下的死是否會影響世子殿下的大計？」
冷見心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說出這些話的。
當他真正說完這些話時，他才猛覺手心裡滿是冷汗，後背也早已濕透。
聽到這些誅心之語，劉開心已是嚇得面色慘白，視線在冷見心與莫傾心之間不斷來回，吃吃道：「二哥，你……何出此言？大姐一向最疼我們，她怎會罔顧我們的生死？」
一旁，葉由心眼神森寒如刀，冷冷道：「老二……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勸你趕緊收回這些話，否則我拼的一死也會殺了你！」
奇怪的是，莫傾心卻是一字不發，只是默然看著冷見心，目中的嫵媚已然不再，僅剩下一種令人費解的複雜情感。
良久。
莫傾心長長嘆了口氣，轉身看向窗外，話音似從遠處飄來：「你……真是如此想的？」
冷見心默默垂首，黯然道：「大姐，我……」
「你說對了……但只說對一半。」
莫傾心發出一聲苦笑，緩緩道：「我之所以如此命令你們，既是為了願白的大計，也是不想你們捲入刺殺現場……如果可以，我不想你們身陷那九死一生的險境。」
冷見心不知這番話有幾分可信，但他必須承認——自己對莫傾心的信任已然動搖，而自己也在竭力說服自己去相信莫傾心的這番說辭。
莫傾心再次轉過身，看著葉、劉二人，長聲道：「你們或許不願承認，但老二的心眼一直比你們多……這是一件好事。
心眼多的人本來也更容易多疑，所以……我不怪他，你們也一樣。」
劉開心撓了撓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本來就知道二哥比我聰明。」
葉由心則是冷眼瞪著不遠處的冷見心，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怎麼有臉繼續待在這裡的？
「我知道你一定還有問題的。」
莫傾心忽然徑直走到冷見心身前，近到就在他身前兩尺之處。
「趁著今夜，把你心裡的疑惑全部問出來。」
淡而不散的體香，瞬間湧入冷見心的鼻腔——他忽然雙拳握緊，昂首直視那雙足以點燃任何男人心火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道：「無心的正式成立是否就是世子殿下的授意？」
莫傾心道：「是。」
冷見心道：「大姐當初要我刺殺呂大發，又要老四潛入呂大發家中背錄的那本手札，是不是也是世子殿下的授意？」
莫傾心道：「是。」
冷見心道：「那份手札之中到底是何內容？」
莫傾心道：「呂大發早在很多年前就被葛正身收編成為六扇門的暗探，他會來到臨安正是奉葛正身之命監視越王一家。」
聞言，冷見心斜眼看向劉開心，若有所思道：「所以那份手札里的內容，就是關于越王一家的平日活動？」
劉開心張了張嘴，看了莫傾心一眼，目露掙扎之色。
莫傾心卻是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道：「老四，告訴他。」
劉開心這才如實說道：「手札記述的，全是臨安多位官員以及富商的姓名。」
冷見心道：「姓名？」
莫傾心道：「這些人與越王府往來密切，十個人中有三個都是越王殿下的支持者，另外五個極有可能會成為日後的支持者，至於最後兩個……其真實身份與呂大發一般，都是六扇門用於監視越王殿下的暗探。」
冷見心若有所思道：「所以世子殿下要殺呂大發，因為他要知道平日往來這些人中誰敵誰友。」
莫傾心道：「無論是當時還是現今，都未至越王起兵的良機，所以願白沒有毀掉那份手札，唯恐打草驚蛇。」
恰在此時，劉開心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問道：「那麼大姐為我們搜羅來的那些上乘武功……」
「不錯，除了牧奕的醉夢指的確是我用了一些手段得來，其餘皆是來自越王府。」
莫傾心的語氣平淡的像是一碗白水，「你的腿法正是脫胎自朴信誠的高麗跆跟，小妹的箭術也是來自胡夫人那套匈奴人的心得，而我的劍器四舞……」
她忽然冷冷一笑，嘴角浮現一絲蔑意：「前朝公孫大娘的後人公孫妍，如今正是越王府護龍侍衛之一。」
不知為何，冷見心竟覺得大姐提到那位公孫大娘的後人時，語氣中竟帶著一種令他費解的不屑。
聽到這裡，冷見心已確定自己晝間的猜測完全無誤——大姐果然在多年前就已知曉越王李雪戎密謀篡位的計劃，同時將「無心」打造成越王世子李願白的一把鋒利暗刃。
可轉念一想，一切又在情理之中。
李願白與莫傾心的關係，整個臨安無人不知。
莫傾心無疑是一個精明到可怕的女人，那顛倒眾生的皮囊只是她玩弄眾生的手段之一。
如果只看到她的皮囊，就永遠不會知道這具皮囊下藏著一顆怎樣精於計算、善於隱忍、殺伐果斷的內心。
顯然，李願白就生了一雙慧眼——他發現了那藏在絕美皮囊下的智慧，並賜一個大展拳腳的機會於這份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