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帝榻師言
明月當空，眾星捧月。
或許是因為晝間的那場暴雨，今夜萬里無雲，夜空如洗。
如此一幅絕美星空下，整座京城卻是全城戒備，皇城之中更是五步一崗、一步一哨，各處可見林立甲兵。
女皇李雪娥於定邦節大典之上遇刺，乃是眾目睽睽之事，這一噩耗也在極短的時間內傳遍整個京城。
除了女皇當街遇刺的消息，六賢王李雪清慘遭刺客斬首一事也是今日討論最多的話題。
就在半個時辰前，也就是戌時整，一條來自皇宮的喜訊傳遍整座京城——女皇陛下醒了。
此訊甫一發出，整座京城為之沸騰。
在這要緊當口，如此重要的消息可入民間，當然是經過了李雪娥的允許——聽聞女皇陛下無恙的消息，無數的民眾放下了懸掛一整天的心。
可是，也有一些充滿質疑的聲音參雜其中——今日的刺殺會否是女皇陛下的一出苦肉計？
沒有人能否認女皇陛下在當年山河破碎之時、力挽狂瀾的救世之功，但還是有不少人認為女皇陛下的文治遠遠不及武功，且暗中議論無論是出於性別、傳位正統、治國能力，女皇陛下都應該理性退位，將皇位傳給一個得位夠正、文治夠佳的親王。
巧的是，六賢王李雪清既是排行最高的嫡出親王，也是深得民心、盛名在外的賢王。
然而，這只是六賢王李雪清遇害以前的事，任誰都無法在喪命以後還能去爭奪皇位的。
「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今日的刺殺其實就是女皇陛下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因為今日出現的刺客乃是來自東瀛的忍者，所以女皇陛下已經擁有充足的理由，在他日攻入東瀛、將宮臣秀勝囚回大魏。」
「結果可是大家都看到了，女皇陛下雖然受了傷，好在龍體無恙，但六賢王卻是無辜遭殃。」
「於女皇陛下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
「她有了攻入東瀛的完美理由，同時也除掉了六賢王這位潛在對手。」
似這般流言，在這半個時辰間傳遍大街小巷，直到急趕回京的京中第一女捕傅思緣組織起人手、抓了幾個口不擇言的書生之後，流言才有漸止趨勢。
可是，傅思緣只能控制這些話語不出現在明面上，暗地裡如何又是另一回事。
聽聞總指揮展銘忠失蹤、副指揮葛正身遇害的消息，傅思緣驚訝了許久，無奈之下只好連夜趕入皇宮述職。
或許是因為欣賞傅思緣的辦案能力，又或許是因為她的師叔叫作夏逸，李雪娥當即在自己的寢宮接見了這位京中第一女捕。
待到傅思緣完成述職、走出女皇寢宮，已是半個時辰以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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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宮門前，「黑旗軍」統領王帆佇立於前，一眾「黑旗軍」早已將寢宮裡外圍成緊密三層，就是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入寢宮。
只不過，除了這些久經嚴苛訓練的將士，門前居然還有一男一女的兩個宮外人員。
那女子懷抱長刀，倚立在那門前大柱之下，至於那男子……
看著夏悠遠一隻手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坐在石階上、哼著小曲望月的模樣，傅思緣深感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旁，王帆的臉色就如夜幕般陰沉。
這裡好歹是皇宮，是天下最講究規矩的地方。
可是，夏悠遠卻像是來到了自家的後花園，居然在女皇陛下的寢宮門前如此散漫地哼曲望月，而且他竟然還敢坐在石階上！
若不是王帆知道這對兄妹的身份，也知道女皇陛下特許這二人可在宮內自由進出，按她的脾氣必要先將夏悠遠給擒了，再叫他吃上十大板。
王帆或許不方便出手，卻不代表別人也是如此。
傅思緣忽然快步上前，一腳踹在夏悠遠臀上，接著便聽「唉喲」一聲怪叫，夏悠遠頓時向前一撲、皮球似的連滾了七八階，最後一頭摔在地上。
「你就不能有個正形？」
傅思緣上前揪住他的耳朵，一把將他拎起，「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你花錢消遣、看姑娘家跳舞的風月之地？」
「啊啊……嗷！」
夏悠遠被扯的耳根裂痛，卻哪敢觸碰師姐那只有力的柔荑，只好慌亂揮舞手臂，痛呼道：「我錯了！師姐……快放手，我再也不敢了！」
看到這一幕，王帆開始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她與傅思緣曾有數面之緣，在她的記憶里，這位京中第一女捕一直代表著冷靜、果決，就是十個男子漢也不能與她想比，又怎會露出這般……這般氣急敗壞的姑娘家姿態。
再看那夏悠遠——此人散漫無矩不假，但王帆沒有忘記夏悠遠在晝間多次料敵先機，其心思之縝密遠超他人想像。
只是，此刻的夏悠遠就像一條嚇破膽的落水狗，只能用慘叫來儘可能示弱，好叫自家大師姐手下留情。
王帆回首看向身後的夏惜合，只見對方只是掩面輕嘆，一副見慣不怪的模樣。
猶豫片刻之後，自覺有幾分丟臉的王帆，勉強擠出一個笑臉，上前拉住傅思緣，賠笑道：「傅捕頭，這裡畢竟是皇宮，陛下還在裡面休息，你看……」
傅思緣這才鬆開手指，扯住夏悠遠的衣襟，壓低聲音叱道：「若非王統領為你求情，看我不扯爛你的耳朵！」
聞言，夏悠遠連忙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是是……多謝師姐手下留情！」
傅思緣秀眉倒豎，喝道：「你謝我做什麼！為你求情的是王統領，又不是我！」
夏悠遠笑的更加難看：「王統領，你簡直是在下的再造父母！」
王帆汗顏道：「夏少俠言重！」
傅思緣雖是余怒未消，但當下也不好再發脾氣，看著夏悠遠略顯蒼白的臉頰，心中又是莫名一軟，卻依然板著臉說道：「聽說你今天表現得不錯，你……傷勢如何？」
夏悠遠微微一怔，一時有些不適於這突如其來的關心，硬著頭皮笑道：「無恙……若得師姐關心，我情願天天受傷！」
「油嘴滑舌！」
傅思緣沒好氣地翻了一個一個白眼，似乎又要去揪夏悠遠的耳朵，嚇得後者當即當了一個哆嗦，怎料這隻柔荑最後只是輕撫他的臉頰。
「以後……穩重行事，少置自己於險地。」
聽著師姐語重心長的叮囑，夏悠遠臉上莫名一紅，低頭道：「是……」
這時，王帆忍不住問道：「傅捕頭，不知那位姜少俠……」
她口中的姜少俠自然便是姜忘言，而在李雪娥醒來、得知這位白衣劍客的存在後，便在第一時間召他進入寢宮——乃至傅思緣退出寢宮，姜忘言依舊沒有出來。
傅思緣知道王帆是為何事憂慮，便是微微笑道：「王統領無需多慮，我方才面見陛下時，那位姜少俠就立在龍榻一丈之外……而且他沒有卸劍。」
王帆聞言變色，雖然她已從夏家兄妹口中得知姜忘言便是那位失蹤多年的「劍聖」的親傳弟子，但仍是想不到女皇陛下不僅允許此人持劍入內，且立於距離龍榻一丈近地——這是何等不容置疑的信任？
寢宮內的場景正如傅思緣所言，今日方才遭遇刺殺的李雪娥，如今正斜倚著擺在榻上的靠枕，目含笑意地看向一丈之外的白衣青年。
少經人事的姜忘言，被那雙龍目看的渾身不自在，只好默然垂首，也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李雪娥忽然說道：「你方才進來時，小傅正好趕來述職，打斷了咱們的說話。」
姜忘言點了點頭，還是緊張到說不出話。
見他這副模樣，李雪娥不由笑道：「你上前幾步，讓朕好好看看你。」
姜忘言不敢不從，趕緊向前走了兩步。
李雪娥又笑了：「再走幾步。」
於是，姜忘言又向前走出兩步——他與這位大魏女皇如今僅有三尺間距，倘若他是心懷不軌的刺客，今夜便是李雪娥的殞命之日。
姜忘言皺了皺眉，終是開口道：「陛下……」
他話還未說完，李雪娥已截口道：「叫師姐。」
「啊……啊？」
姜忘言嘴巴張的老大，糾結了半晌，才終於從牙縫間擠出輕不可聞的兩個字：「師……師姐。」
李雪娥失笑道：「王帆先前說你是一個結巴，倒是所言不虛……但你不必這般緊張，如今在你前面的不是大魏女皇，而是得你今日相救才僥倖生還的師姐。」
「是……」
姜忘言再次低下頭，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又抬首道：「陛……您，您真是……師姐？」
「這還能有假？」
李雪娥生怕笑的太過激烈，導致傷口迸裂，強忍著笑意說道：「你方才不是說過麼，師父說你的師姐是天下最厲害的女子，那你可能找出一個比朕……比你師姐我更厲害的女人？」
姜忘言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李雪娥差點又笑出聲來，她歪了歪嘴，平聲道：「聽聞王帆的匯報之後，我倒是一眼就確定你就是師父的親傳弟子……不得不說，你和師父很像。」
姜忘言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心想自己除了一身衣著與隨身攜帶雙劍的打扮酷似師父，全身上下還能找出一點相似之處麼？
「我說的像當然不是衣裝。」
李雪娥如此說道：「這天下間，不知有多少崇拜師父的年輕劍客皆是如此打扮，難道每一個人都與師父相似？」
她看著姜忘言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你和師父相像的是你們的眼睛……我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眼睛，仿佛能看破世間任何武功的招式。
我也從未看過如此純粹的眼睛，你們的眼睛就像是一片清湖，湖裡只有劍……再無其他。」
姜忘言聽得雲裡霧裡，心想女皇陛下……不，師姐應該是在夸自己。
「可是，你和師父也真的不像……」
李雪娥還是忍不住笑了，「師父在你這般年紀時，已是江湖乃至整個武林都不得小覷的劍道驕子，他本人就如他的劍一般鋒芒四射，而你……」
她看著手足無措的姜忘言，目中笑意愈濃：「你不出劍的時候，就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聞言，姜忘言的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個孤高如劍的背影，便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師姐……教訓的是。」
「對了，還沒問過你……」
李雪娥收起笑容，掩不住目中的關切，道：「師父如今可好？」
姜忘言面露難色，答道：「我……我也不知，師父當年只教……教了我三年，然後就出海去了。」
「師父只教了你三年……你就有如此造詣？」
李雪娥訝異道：「你果然和師父很像……這等天資之人，真是百年難得一見。」
姜忘言乾笑一聲，道：「師父走之前……叫我潛心鑽研他……他的劍法，卻不要執著於他的……劍法，叫我不要成為第二個他，而是要成為……他日後的對手。」
李雪娥目光閃爍，長聲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一代當比一代強……這的確是師父的作風。」
她頓了頓，又道：「師父臨行前，還說過什麼？」
姜忘言道：「師父吩咐我……若是自覺劍法已夠火候，就……就去京城，看一看師姐可好。」
李雪娥笑道：「師父既要你來看望我，何不與你明說我的身份，還要你這結巴的路痴到處撞牆？」
姜忘言苦笑道：「因為……師父說我少經世事，需要……好好打磨。」
聽聞此話，李雪娥只覺得自己已是許久沒有這般愉悅，搖頭笑道：「師父還是依如當年隨心而教……那麼，師父可還說過什麼？」
「有……有的。」
姜忘言忽然變得無比嚴肅，正色道：「師父說他曾是……是玄阿劍宗的弟子，待我重返中原……見過師姐之後，就去成劍山，重建……玄阿劍宗。」
聽聞玄阿劍宗四字，李雪娥目光驟沉，同時嘴角微微揚起，帶著幾分不屑的笑意，冷哼道：「玄阿劍宗……真是許久不曾聽到的名字。」
她毫不掩飾目中的輕蔑，徐徐道：「當年的玄阿劍宗上下皆是頑固不化的白痴，先是中了獨尊門的奸計、害夏逸落難數年，又逼得師父退出宗門、落得一個劍宗棄徒的惡號……說什麼三大正宗之一、武林第一劍派，到頭來還不是被獨尊門殺到一人不剩？」
這些往事，姜忘言也曾聽師父姜辰鋒說過，但他畢竟身負重建宗門的使命，自然不好評價一些不堪舊事。
「師父一生心繫於劍，沒想到還是對玄阿劍宗懷有舊情……」
李雪娥輕輕嘆了口氣，轉目看向姜忘言，柔聲道：「你打算幾時去往成劍山？」
姜忘言道：「就等師姐……傷勢痊癒。」
「也好……你這段時日就在京中陪我。」
李雪娥凝聲道：「待你準備動身之時，便與我說一聲，我會安排一支黑旗軍與你同行……畢竟，重建玄阿劍宗必然耗資甚巨，看你這一窮二白的模樣，當是沒什麼錢財的。
這支黑旗軍正可護你周全，也可拿著我的聖旨命令地方出資助你重建師門。」
姜忘言面色一變，連連搖手道：「萬萬……不可！」
李雪娥不解道：「不可？有何不可？」
姜忘言期期艾艾道：「師父早就猜到……師姐會如此安排，所以吩咐我……千萬不要接受……師姐資助，要我……靠自己贏下整個武林，要整個武林……自願助我。」
李雪娥愣了半晌，終於不顧背後的傷口是否迸裂，放聲大笑起來。
或許是因為晝間的那場暴雨，今夜萬里無雲，夜空如洗。
如此一幅絕美星空下，整座京城卻是全城戒備，皇城之中更是五步一崗、一步一哨，各處可見林立甲兵。
女皇李雪娥於定邦節大典之上遇刺，乃是眾目睽睽之事，這一噩耗也在極短的時間內傳遍整個京城。
除了女皇當街遇刺的消息，六賢王李雪清慘遭刺客斬首一事也是今日討論最多的話題。
就在半個時辰前，也就是戌時整，一條來自皇宮的喜訊傳遍整座京城——女皇陛下醒了。
此訊甫一發出，整座京城為之沸騰。
在這要緊當口，如此重要的消息可入民間，當然是經過了李雪娥的允許——聽聞女皇陛下無恙的消息，無數的民眾放下了懸掛一整天的心。
可是，也有一些充滿質疑的聲音參雜其中——今日的刺殺會否是女皇陛下的一出苦肉計？
沒有人能否認女皇陛下在當年山河破碎之時、力挽狂瀾的救世之功，但還是有不少人認為女皇陛下的文治遠遠不及武功，且暗中議論無論是出於性別、傳位正統、治國能力，女皇陛下都應該理性退位，將皇位傳給一個得位夠正、文治夠佳的親王。
巧的是，六賢王李雪清既是排行最高的嫡出親王，也是深得民心、盛名在外的賢王。
然而，這只是六賢王李雪清遇害以前的事，任誰都無法在喪命以後還能去爭奪皇位的。
「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今日的刺殺其實就是女皇陛下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因為今日出現的刺客乃是來自東瀛的忍者，所以女皇陛下已經擁有充足的理由，在他日攻入東瀛、將宮臣秀勝囚回大魏。」
「結果可是大家都看到了，女皇陛下雖然受了傷，好在龍體無恙，但六賢王卻是無辜遭殃。」
「於女皇陛下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
「她有了攻入東瀛的完美理由，同時也除掉了六賢王這位潛在對手。」
似這般流言，在這半個時辰間傳遍大街小巷，直到急趕回京的京中第一女捕傅思緣組織起人手、抓了幾個口不擇言的書生之後，流言才有漸止趨勢。
可是，傅思緣只能控制這些話語不出現在明面上，暗地裡如何又是另一回事。
聽聞總指揮展銘忠失蹤、副指揮葛正身遇害的消息，傅思緣驚訝了許久，無奈之下只好連夜趕入皇宮述職。
或許是因為欣賞傅思緣的辦案能力，又或許是因為她的師叔叫作夏逸，李雪娥當即在自己的寢宮接見了這位京中第一女捕。
待到傅思緣完成述職、走出女皇寢宮，已是半個時辰以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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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宮門前，「黑旗軍」統領王帆佇立於前，一眾「黑旗軍」早已將寢宮裡外圍成緊密三層，就是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入寢宮。
只不過，除了這些久經嚴苛訓練的將士，門前居然還有一男一女的兩個宮外人員。
那女子懷抱長刀，倚立在那門前大柱之下，至於那男子……
看著夏悠遠一隻手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坐在石階上、哼著小曲望月的模樣，傅思緣深感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旁，王帆的臉色就如夜幕般陰沉。
這裡好歹是皇宮，是天下最講究規矩的地方。
可是，夏悠遠卻像是來到了自家的後花園，居然在女皇陛下的寢宮門前如此散漫地哼曲望月，而且他竟然還敢坐在石階上！
若不是王帆知道這對兄妹的身份，也知道女皇陛下特許這二人可在宮內自由進出，按她的脾氣必要先將夏悠遠給擒了，再叫他吃上十大板。
王帆或許不方便出手，卻不代表別人也是如此。
傅思緣忽然快步上前，一腳踹在夏悠遠臀上，接著便聽「唉喲」一聲怪叫，夏悠遠頓時向前一撲、皮球似的連滾了七八階，最後一頭摔在地上。
「你就不能有個正形？」
傅思緣上前揪住他的耳朵，一把將他拎起，「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你花錢消遣、看姑娘家跳舞的風月之地？」
「啊啊……嗷！」
夏悠遠被扯的耳根裂痛，卻哪敢觸碰師姐那只有力的柔荑，只好慌亂揮舞手臂，痛呼道：「我錯了！師姐……快放手，我再也不敢了！」
看到這一幕，王帆開始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她與傅思緣曾有數面之緣，在她的記憶里，這位京中第一女捕一直代表著冷靜、果決，就是十個男子漢也不能與她想比，又怎會露出這般……這般氣急敗壞的姑娘家姿態。
再看那夏悠遠——此人散漫無矩不假，但王帆沒有忘記夏悠遠在晝間多次料敵先機，其心思之縝密遠超他人想像。
只是，此刻的夏悠遠就像一條嚇破膽的落水狗，只能用慘叫來儘可能示弱，好叫自家大師姐手下留情。
王帆回首看向身後的夏惜合，只見對方只是掩面輕嘆，一副見慣不怪的模樣。
猶豫片刻之後，自覺有幾分丟臉的王帆，勉強擠出一個笑臉，上前拉住傅思緣，賠笑道：「傅捕頭，這裡畢竟是皇宮，陛下還在裡面休息，你看……」
傅思緣這才鬆開手指，扯住夏悠遠的衣襟，壓低聲音叱道：「若非王統領為你求情，看我不扯爛你的耳朵！」
聞言，夏悠遠連忙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是是……多謝師姐手下留情！」
傅思緣秀眉倒豎，喝道：「你謝我做什麼！為你求情的是王統領，又不是我！」
夏悠遠笑的更加難看：「王統領，你簡直是在下的再造父母！」
王帆汗顏道：「夏少俠言重！」
傅思緣雖是余怒未消，但當下也不好再發脾氣，看著夏悠遠略顯蒼白的臉頰，心中又是莫名一軟，卻依然板著臉說道：「聽說你今天表現得不錯，你……傷勢如何？」
夏悠遠微微一怔，一時有些不適於這突如其來的關心，硬著頭皮笑道：「無恙……若得師姐關心，我情願天天受傷！」
「油嘴滑舌！」
傅思緣沒好氣地翻了一個一個白眼，似乎又要去揪夏悠遠的耳朵，嚇得後者當即當了一個哆嗦，怎料這隻柔荑最後只是輕撫他的臉頰。
「以後……穩重行事，少置自己於險地。」
聽著師姐語重心長的叮囑，夏悠遠臉上莫名一紅，低頭道：「是……」
這時，王帆忍不住問道：「傅捕頭，不知那位姜少俠……」
她口中的姜少俠自然便是姜忘言，而在李雪娥醒來、得知這位白衣劍客的存在後，便在第一時間召他進入寢宮——乃至傅思緣退出寢宮，姜忘言依舊沒有出來。
傅思緣知道王帆是為何事憂慮，便是微微笑道：「王統領無需多慮，我方才面見陛下時，那位姜少俠就立在龍榻一丈之外……而且他沒有卸劍。」
王帆聞言變色，雖然她已從夏家兄妹口中得知姜忘言便是那位失蹤多年的「劍聖」的親傳弟子，但仍是想不到女皇陛下不僅允許此人持劍入內，且立於距離龍榻一丈近地——這是何等不容置疑的信任？
寢宮內的場景正如傅思緣所言，今日方才遭遇刺殺的李雪娥，如今正斜倚著擺在榻上的靠枕，目含笑意地看向一丈之外的白衣青年。
少經人事的姜忘言，被那雙龍目看的渾身不自在，只好默然垂首，也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李雪娥忽然說道：「你方才進來時，小傅正好趕來述職，打斷了咱們的說話。」
姜忘言點了點頭，還是緊張到說不出話。
見他這副模樣，李雪娥不由笑道：「你上前幾步，讓朕好好看看你。」
姜忘言不敢不從，趕緊向前走了兩步。
李雪娥又笑了：「再走幾步。」
於是，姜忘言又向前走出兩步——他與這位大魏女皇如今僅有三尺間距，倘若他是心懷不軌的刺客，今夜便是李雪娥的殞命之日。
姜忘言皺了皺眉，終是開口道：「陛下……」
他話還未說完，李雪娥已截口道：「叫師姐。」
「啊……啊？」
姜忘言嘴巴張的老大，糾結了半晌，才終於從牙縫間擠出輕不可聞的兩個字：「師……師姐。」
李雪娥失笑道：「王帆先前說你是一個結巴，倒是所言不虛……但你不必這般緊張，如今在你前面的不是大魏女皇，而是得你今日相救才僥倖生還的師姐。」
「是……」
姜忘言再次低下頭，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又抬首道：「陛……您，您真是……師姐？」
「這還能有假？」
李雪娥生怕笑的太過激烈，導致傷口迸裂，強忍著笑意說道：「你方才不是說過麼，師父說你的師姐是天下最厲害的女子，那你可能找出一個比朕……比你師姐我更厲害的女人？」
姜忘言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李雪娥差點又笑出聲來，她歪了歪嘴，平聲道：「聽聞王帆的匯報之後，我倒是一眼就確定你就是師父的親傳弟子……不得不說，你和師父很像。」
姜忘言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心想自己除了一身衣著與隨身攜帶雙劍的打扮酷似師父，全身上下還能找出一點相似之處麼？
「我說的像當然不是衣裝。」
李雪娥如此說道：「這天下間，不知有多少崇拜師父的年輕劍客皆是如此打扮，難道每一個人都與師父相似？」
她看著姜忘言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你和師父相像的是你們的眼睛……我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眼睛，仿佛能看破世間任何武功的招式。
我也從未看過如此純粹的眼睛，你們的眼睛就像是一片清湖，湖裡只有劍……再無其他。」
姜忘言聽得雲裡霧裡，心想女皇陛下……不，師姐應該是在夸自己。
「可是，你和師父也真的不像……」
李雪娥還是忍不住笑了，「師父在你這般年紀時，已是江湖乃至整個武林都不得小覷的劍道驕子，他本人就如他的劍一般鋒芒四射，而你……」
她看著手足無措的姜忘言，目中笑意愈濃：「你不出劍的時候，就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聞言，姜忘言的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個孤高如劍的背影，便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師姐……教訓的是。」
「對了，還沒問過你……」
李雪娥收起笑容，掩不住目中的關切，道：「師父如今可好？」
姜忘言面露難色，答道：「我……我也不知，師父當年只教……教了我三年，然後就出海去了。」
「師父只教了你三年……你就有如此造詣？」
李雪娥訝異道：「你果然和師父很像……這等天資之人，真是百年難得一見。」
姜忘言乾笑一聲，道：「師父走之前……叫我潛心鑽研他……他的劍法，卻不要執著於他的……劍法，叫我不要成為第二個他，而是要成為……他日後的對手。」
李雪娥目光閃爍，長聲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一代當比一代強……這的確是師父的作風。」
她頓了頓，又道：「師父臨行前，還說過什麼？」
姜忘言道：「師父吩咐我……若是自覺劍法已夠火候，就……就去京城，看一看師姐可好。」
李雪娥笑道：「師父既要你來看望我，何不與你明說我的身份，還要你這結巴的路痴到處撞牆？」
姜忘言苦笑道：「因為……師父說我少經世事，需要……好好打磨。」
聽聞此話，李雪娥只覺得自己已是許久沒有這般愉悅，搖頭笑道：「師父還是依如當年隨心而教……那麼，師父可還說過什麼？」
「有……有的。」
姜忘言忽然變得無比嚴肅，正色道：「師父說他曾是……是玄阿劍宗的弟子，待我重返中原……見過師姐之後，就去成劍山，重建……玄阿劍宗。」
聽聞玄阿劍宗四字，李雪娥目光驟沉，同時嘴角微微揚起，帶著幾分不屑的笑意，冷哼道：「玄阿劍宗……真是許久不曾聽到的名字。」
她毫不掩飾目中的輕蔑，徐徐道：「當年的玄阿劍宗上下皆是頑固不化的白痴，先是中了獨尊門的奸計、害夏逸落難數年，又逼得師父退出宗門、落得一個劍宗棄徒的惡號……說什麼三大正宗之一、武林第一劍派，到頭來還不是被獨尊門殺到一人不剩？」
這些往事，姜忘言也曾聽師父姜辰鋒說過，但他畢竟身負重建宗門的使命，自然不好評價一些不堪舊事。
「師父一生心繫於劍，沒想到還是對玄阿劍宗懷有舊情……」
李雪娥輕輕嘆了口氣，轉目看向姜忘言，柔聲道：「你打算幾時去往成劍山？」
姜忘言道：「就等師姐……傷勢痊癒。」
「也好……你這段時日就在京中陪我。」
李雪娥凝聲道：「待你準備動身之時，便與我說一聲，我會安排一支黑旗軍與你同行……畢竟，重建玄阿劍宗必然耗資甚巨，看你這一窮二白的模樣，當是沒什麼錢財的。
這支黑旗軍正可護你周全，也可拿著我的聖旨命令地方出資助你重建師門。」
姜忘言面色一變，連連搖手道：「萬萬……不可！」
李雪娥不解道：「不可？有何不可？」
姜忘言期期艾艾道：「師父早就猜到……師姐會如此安排，所以吩咐我……千萬不要接受……師姐資助，要我……靠自己贏下整個武林，要整個武林……自願助我。」
李雪娥愣了半晌，終於不顧背後的傷口是否迸裂，放聲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