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巷逢殺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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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風漸緩,暴雨漸收。

  片刻前還是殺意沖天的雨街,如今只剩下葉由心與劉開心二人面面相覷、滿目茫然,以及立在遠處的神情肅然的冷見心。

  「回到喜樂坊之後,我自會給你們一個交待。」


  與莫傾心一同離去的還有胡雅母子、夜神烈司、朴信誠,以及展銘忠。

  是的。

  展銘忠。

  不出眾人意料,這位曾經的六扇門總指揮最終還是選擇低下自己那顆驕傲了一輩子的頭顱。

  這片直叫人渾身不自在的壓抑之中,冷見心率先打破寂靜:「分頭走……按大姐指令在喜樂坊匯合。」

  他說走就走,而且走的飛快。

  他不想也不敢讓葉劉二人看到自己眼裡的彷徨,所以他冒雨急奔,只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就好像這些迎面而來的寒風可以抹去心中的動搖,瓢潑落下的冷雨可以洗去久違的陌生。

  也不知跑了多久,冷見心終於力竭。

  他拐入一條寂靜無人的巷子,靠著濕冷的牆面緩緩坐下,疲倦如潮水般襲來。

  他取下面具、合上雙眼,努力平復呼吸,思緒似已飛往遙遠的十龍山脈,飛往昔日月下逃亡的歲月。

  顯然,莫傾心早在很多年前就知道越王李雪戎暗藏篡位之心,而她卻選擇知而不報,且在李願白的扶持下成立了「無心」。

  這一刻,冷見心完全無法確定——自己過往殺過的目標中有幾人是李願白大業路上的絆腳石,而自己是否只是李願白與大姐只用於剷除政敵的利刃。

  良久。

  冷見心緩緩睜眼,起伏的胸膛早已平復,目中的無措已然消失。

  他決定儘快返回喜樂坊,然後找莫傾心當面對質。

  他需要知道一切的答案。

  主意已定。

  可就在冷見心準備起身之時,忽然發現——原來這巷子裡有人,而且就盤腿坐在他兩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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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好像一直就在巷子裡,卻不知是何緣故,冷見心居然一直沒有發現對方。

  看到這個人,冷見心頓如受驚的兔子般跳了起來,緊接著連退數步,歸入腰帶不久的斗讖再一次亮劍!

  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不想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因那盤腿坐在地上之人是一個僧人。

  長發僧人。

  ——無得!

  不錯,這長發僧人正是昔年活佛大師的親傳弟子、「凜夜」成員之一、殺人不眨眼的「辣手殺僧」無得!

  「好久不見。」

  無得微微笑著,看著兩丈外的那張慘白面孔,和聲道:「你遇到了什麼事?貧僧明明一開始就坐在這裡,你卻到了此刻才發現貧僧?」

  不知何故,無得的臉上全無血色,就好像生了一場大病,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可冷見心卻像是見到了來自地獄的厲鬼,全身不斷微顫,話音也似從遠方飄來:「你……你怎會在此?你是……來殺我的?」

  「你這是什麼態度?」

  無得挑眉道:「多年不見,你一見面就要殺來殺去?貧僧是這樣冷血霸道的人麼?」

  他輕輕嘆了口氣,道:「現在回答你的問題……貧僧為什麼會來京城?」

  「當然是為了貧僧那不叫人省心的師侄……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明知袁潤方的身份也敢做出行刺之舉。」

  無得似笑非笑地說道:「不過這小子此生福運過人,這一遭又是大難不死……」

  說著,他忽然話音一沉,看著冷見心說道:「你可要好好感謝他確實洪福齊天,要不然……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冷見心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握著劍柄的左手顫抖加劇。

  「你這是什麼反應?貧僧不是說過今日不會殺你麼,難道說的還不夠明白?」

  無得皺了皺眉,道:「收起貧僧給你的劍,安靜坐下……與貧僧好好敘舊。」

  敘舊?

  冷見心只想趕緊逃離這條雨巷,然後再也不要見到這亦佛亦魔的殺僧。

  見他這副模樣,無得話音一沉再沉:「有些話……貧僧不想說第二遍。」

  冷見心咬了咬牙,無奈走回方才的坐地,卻堅持不肯坐下。

  無得失笑道:「你就算站著又如何?貧僧若是真想殺你,就是讓你先跑一炷香的時間,你以為自己便可走的掉麼?」

  冷見心盯著無得慘白的臉色,忽地問道:「你受了傷?」

  無得點頭笑道:「而且傷的不輕,但……」

  他的笑容中忽然多了一絲冷意:「貧僧勸你還是不要嘗試為好。」

  冷見心默然半晌,又問道:「是誰傷了你?」

  無得面露惱色,道:「方自在。」

  冷見心失聲道:「方自在?你怎會與他動手?」

  無得斜了他一眼,道:「你在裝什麼傻?僱傭你們刺殺袁潤方之人不正是東方獨步麼?如今東方獨步就在京中,貧僧當然要找他討一個說法,如此是不是就要和方自在打一架?」

  說罷,他竭力做出一副淡然模樣,語氣里卻帶著難掩的自得:「不過那老東西也不好受,先後吃了貧僧兩記潛龍腿與不動尊指,沒有十天半個月別想與人動手。」

  聞言,冷見心先是心中一驚,而後又是安下心來。

  ——看來這瘋和尚只猜到東方獨步雇兇殺人,卻不知真正的幕後主使是六賢王。

  只是,無得又對「無心」了解多少?

  冷見心也不知如何試探無得,唯恐對方在彼此的問答中探出「無心」的虛實。

  「看你心事重重,斷是沒有心思敘舊的,也罷……」

  無得長嘆一聲,道:「今宵醉的掌柜與跑堂、掌柜婢女、凜風夜樓香主……貧僧就知道這麼多,其它一概不知,但你若肯坦誠相告,貧僧一定豎耳恭聽。」

  「你……」

  冷見心萬萬沒有想到無得居然真的知道每一位「無心」核心成員的底細,當即再次握緊劍柄。

  「你看,又急!」

  無得搖了搖頭,無奈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你要貧僧說幾遍才肯相信貧僧今日不是來殺你們的?」

  他瞪著冷見心,認真地說道:「你若是再這般一言不合就要出劍,莫怪貧僧食言。」

  話音剛落,冷見心已感到寒風更為刮人,冷雨更是刺骨。

  他將斗讖收入腰帶,靠牆蹲坐而下,有氣無力道:「敘舊……你我有什麼舊可敘?」

  無得哈哈笑道:「那可真是不少……那小傢伙可好?」

  冷見心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方口中的小傢伙應該是呆瓜。

  他想了想,說道:「每日都有瓜果和鮮肉供著,比我吃的只好不差。」

  無得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這些年來殺了多少人?有沒有違諾殺錯人?」

  三不殺。

  這三個字就像一座牢籠,已將冷見心囚禁多年。

  冷見心看著對方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十分認真地說道:「殺了很多人,但是沒有殺錯過一個……至少我是如此以為的。」

  無得若有深意道:「貧僧那位師侄又該如何解釋?」

  冷見心低下頭,嘆道:「如你所言……幸好袁大俠吉人自有天相。」

  無得看著他,目中的寒光漸漸散去,道:「貧僧當年傳你的《向死經》,可有勤奮修煉?」

  聽他這麼一說,冷見心才想起自己正該趁此機會問清《向死經》的奧妙,遂將自己先前遭到展銘忠與唐博文暗算、死而復生後內功大進之事細說。

  聽過冷見心這驚心動魄的短暫經歷後,無得沉默許久,仿佛入定老僧一般。

  然後,他笑了。

  他沒有告訴冷見心,自己曾在後者假死期間經過那條巷子,只是若有所思地說道:「如此說來,貧僧當年於生死之境領悟有餘涅槃並非可一而不可二,因為已有第二個人在一朝之間晉至有餘涅槃。」

  冷見心訝異道:「除了我之外,你再也沒有傳授他人《向死經》?」

  「這功法簡直要命,你以為貧僧還可以傳授給誰?」

  無得沒好氣地說道:「若非你自愈力非凡,你以為貧僧會將這功法傳授給你?還是說你以為自己天賦異稟,還是因為當年救下夏家那小姑娘,貧僧才將《向死經》傳授給你的?」

  「……」

  冷見心當年就知道這和尚自有一套混帳邏輯,索性閉嘴不再發言,任由對方滿口胡謅、自吹自擂。

  雨勢漸弱。

  「好了……敘舊到此為止。」

  無得起身伸了個懶腰,又拍了拍袈裟,然後自顧自走向巷口,再也沒看冷見心一眼。

  只是,臨別之言卻隨風飄來。

  「貧僧會繼續看著你,所以記住你當年的承諾。」

  「還有……不要死。」

  「就算要死,也要讓貧僧先睹無餘涅槃的風采再死。」

  話音盡時,那道身影已如幽靈般消失在風雨中,就好像他從來不曾出現過,方才的對話只是一場夢。

  冷見心靜立許久,直到一陣冷風將他吹醒,他才感到包裹全身的濕冷懼意。

  ——終於走了。

  再次見到少年時期的夢魘,冷見心發現自己對這僧人的恐懼依如當年。

  同時,他又感到驚訝——即便是無得,居然也被方自重創。

  那麼,方自在呢?

  方自在的臉色不比無得好看到哪裡去,而且每走幾步路就要停下來咳嗽一聲。

  因此,東方獨步只好放慢自己的腳步。

  二人行走在雨勢愈弱的無人街道,好像一對欣賞京城雨景的漫步主僕。

  聽到身後再次響起的咳嗽聲,東方獨步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負手道:「如何?」

  「不俗。」

  方自在輕輕咳嗽著,一邊答道:「無愧是當年以殺禪震懾群魔的辣手殺僧,出手之狠辣全然不似涅音寺的得道高僧。」

  東方獨步沉吟道:「你們先前一共交手六十七招。」

  方自在想了想,道:「其實是六十八招。」

  東方獨步道:「倘若繼續交戰……誰勝誰負?」

  方自在眉頭緊鎖,喃喃道:「論內功造詣,他自不及我,若比手段變化,我不及他……」

  說著,他忽然眉頭漸展,微微笑道:「勝負……難說。」

  看到他臉上的笑容,東方獨步也跟著笑了起來。

  可是,他的笑容又在頃刻間變作凝重。

  為什麼?

  因為三個人。

  這三人沒有任何預兆地出現在街頭,恰將東方獨步二人的前進之路封死。

  值得一提的是,東方獨步與方自在都認識那三人中的一人——竟是六賢王李雪清的貼身護衛、暹羅武王帕榮。

  不知何故,帕榮那張黑臉上已不見往日的傲然,此刻只是頹喪低頭,仿佛一條喪主之犬。

  比之帕榮雖不高大、卻謂精壯的身形,立在他身旁之人可謂甚是肥大——這竟是一名身長近乎八尺的紅衣喇嘛,一身精肥交織的橫肉幾乎要撐裂他的紅袍。

  這是東方獨步第一次見到這高大喇嘛,但他只用一眼便已看破對方的來歷——身形這般高大之人本就鳳毛麟角,要在這些人中找出這樣一個喇嘛更是寥無幾人。

  東方獨步看著對方的滿臉橫肉,忽地說道:「多吉忿巴?」

  那喇嘛拍著肚皮笑道:「東方盟主好眼力!」

  東方獨步淡淡道:「以閣下的模樣與在外聲名,想要不被人知還真是不是一件易事。」

  此話不假。

  畢竟,江湖上不知西域妖僧多吉忿巴之名者,真的屈指可數。

  傳聞這妖僧早在多年前便將「西域手刀」、「密宗大手印」與「金剛鐵衫」練至大成,肉體之堅可比鐵石,堪稱西域武學宗師——奈何這一代宗師天生貪財好色,在西域先後犯下數十起慘絕人寰的大案,最後遭到整個西域武林圍剿,在不得已之下逃入中土,從此不知所蹤。

  未曾想,這妖僧竟在今日現身於京城。

  東方獨步的目光只在多吉忿巴身上短暫停留,又轉目看向立在這妖僧與帕榮身前的那名婦人。

  是的。

  這仿佛為首者模樣之人,乃是一個女人。

  只看這婦人的面容,當是過了不惑之齡,但她的容貌堪稱媚意無邊,修長的身段更是勝過無數妙齡少女。

  東方獨步的視線最後落在美婦的雙手,只見那雙柔荑各執一柄短劍,劍柄末梢又系有一條細長紅綢,散漫搭在美婦身後。

  東方獨步動容道:「劍器四舞?」

  美婦頷首笑道:「東方盟主好眼力。」

  又是這一句話。

  東方獨步面露敬色,道:「未請教?」

  美婦道:「鄙姓公孫,單一個妍字。」

  東方獨步道:「果然是前朝公孫大娘傳人,當真失敬!」

  這名為公孫妍的美婦格格笑道:「妾身不過一介舞姬,哪值得東方盟主如此禮待。」

  東方獨步道:「三位皆是當世一流人物,若在往日相遇,我自要設宴盛情款待,奈何今日……」

  公孫妍截口道:「若在往日,我們是絕對不敢冒昧打擾東方盟主的,但今日……」

  東方獨步面色一變,道:「今日又如何?」

  公孫妍道:「我們想在今日與東方盟主做一筆交易。」

  東方獨步道:「交易?」

  公孫妍道:「時間緊迫,關於東方盟主此番入京是何目的,咱們也就心照不宣。

  只是六賢王已死,東方盟主這些年來的部署也將付諸東流,實在叫人可惜。」

  東方獨步面色鐵青!

  公孫妍笑道:「以東方盟主的眼力,自然不難看出我們三人不過是某位大人物的爪牙,而真正想與東方盟主交易之人自然是我們的主上。」

  東方獨步冷冷道:「說說你那所謂交易。」

  公孫妍笑意不減:「我們的主上別無所求,只是想與東方盟主成為彼此交心的朋友。」

  東方獨步道:「朋友?」

  公孫妍道:「既然是朋友,當然也該透露一個底……」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妾身可以性命保證,我們的主上是一位身份不亞於六賢王的大人物。

  但若論潛藏勢力之龐大、明暗手段之高明,就是十個六賢王也不及主上的一根手指,更重要的是我們的主上和東方盟主同樣貪婪……我說的夠不夠清楚?」

  實在是太清楚了。

  東方獨步已完全聽懂對方的來意。

  是以,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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