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潛龍入局
雷霆滾滾，急雨橫飛。
這一刻，局勢徹底改變。
本是二對一的合斗，變作四圍一的剿殺。
看到忽然趕來的葉由心與劉開心，冷見心目中浮現一絲溫暖的笑意。
以他原本的計算，自己大概會搶在兩位弟弟之前肅清魏武大道東側的東瀛忍者，而後趕去大道西側援助二人——未曾想，這兩位弟弟卻是趕在他之前來到了大道東側，而且來的正是時候。
看著葉由心微顫的身姿，劉開心不難猜到自家三哥方才必然經歷過一場血戰，大概率會成為敵人發起突圍時的突破口，當即向葉由心所在方位橫移兩步。
莫傾心靜靜地看著三位弟弟各立其位，雖然彼此未發一言，卻已在無形間建立起一個以她為核心的殺陣。
——真是好久未見的陣仗。
莫傾心無聲而笑，心想真是好艱難、好漫長的一日。
好在歷經重重惡鬥之後，除了尚在喜樂坊養傷的小妹水悅心之外，四位「無心」核心成員已在這條雨街成功匯合。
展銘忠的臉色堪比此時的天色陰沉，想要突圍離京的計劃已成奢望。
他稍稍側首，斜視四丈外的葉由心，沒有也不必掩藏自己的目的——在場之人皆是雙手沾血的高手，任誰都能夠看出選擇葉由心為突破口是展銘忠必須做出的選擇。
葉由心冷冷笑著，忽然伸出那未折的中食二指，朝向展銘忠反向一勾——想死就來！
他居然在挑釁展銘忠！
見狀，劉開心雙腿微沉，已在頃刻間完成蓄力，一旦展銘忠發起突圍，他會豁盡全力衝出、搶攻展銘忠後腦。
雷聲又響，暴雨更急。
眼看一場惡戰一觸即發，卻有一陣不合時宜的腳步聲闖入雷雨聲中。
「咔……咔咔……」
來人正如劉開心一般立於對街的屋頂上，正與後者遙遙相對，只是他的輕功造詣遠遜於劉開心，每走一步都要發出一聲沉悶的踩瓦聲。
可轉念一想，來人或許壓根不打算掩藏自己的蹤跡，他踩瓦發聲本是有意為之。
看到這個人，葉由心與劉開心當場怔住，就連一生見慣大風大浪的展銘忠也目露不解之色。
原因無他，只因他們三人曾在魏武大道兩側見過來人——此人正是先前那名突入魏武大道刺殺女皇李雪娥未果、而後又當街斬殺六賢王李雪清的刺客！
此刻，這名刺客依舊黑巾掩面，手中依然握著那把危險至極的太刀。
「你……你不是……」
劉開心一時摸不著頭腦，想要發問也不知從何說起，而葉由心那森冷的話音卻已穿破重重雨幕，迴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你是誰家僱傭的刺客？你雖然刺殺女皇陛下不成，卻已成功殺了六賢王，何不就此脫身，如今去而復返是何用心？」
聽到這句話，冷見心也是愣了半晌。
六賢王李雪清居然死了？
他不是僱傭「無心」刺殺凜風夜樓之主袁潤方、勾結東瀛忍者團行刺女皇李雪娥的始作俑者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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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見心眺目遠望，只見這蒙面刺客身長約莫六尺三寸，仿佛一個尚在發育的少年，而手中那把太刀確是來自東瀛的非凡寶刀，怎麼看都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東瀛人。
——他若是忍者團成員之一，何故要在今日反刺六賢王？
——他究竟是何來歷？
正當這些疑惑浮於冷見心腦海中時，那刺客忽然反手一撩，一把扯下掩面黑巾，露出一張美如女人的娃娃臉。
見到這張臉，冷見心登時心神巨震！
——夜神烈司？
是的。
這手持太刀的刺客，正是曾與冷見心一路同行北上入京、越王次子李意青的護衛夜神烈司，曾被譽為「鬼避人斬」的東瀛天才劍士。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夜神烈司為什麼要扮作行刺女皇李雪娥的刺客，又在刺殺不成後反刺六賢王李雪清？
莫說從未見過夜神烈司的葉由心與劉開心想不通此中關鍵，就算是曾與夜神烈司同行一月的冷見心，也完全想不通這沉默寡言的東瀛劍士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事實上，他們也無暇想通這些困惑。
就在夜神烈司揭下黑巾的瞬間，又有三人先後登場——看到這後至三人，冷見心的心中驚訝仿若狂浪拍礁。
第一個人來自夜神烈司身後，這是一名身長與冷見心相近的中年人，生了一張圓圓的餅臉，身材卻很是修長，仿佛胸口以下就是一雙筆直長腿——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跟隨李意青一同北上的護衛之一的高麗腿王朴信誠。
第二個人自街道一旁的支路拐出，乃是一位已過半百之齡的老婦，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遍布縱橫交錯的疤痕，只是一眼便叫人心底發寒——這老婦當然也是李意青的護衛，正是那位胡雅胡夫人。
第三個人就立在胡夫人身後，乃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英厲如隼的匈奴青年，只見他腰掛一把彎刀，背後又背負一桿短矛，雄壯的上軀只穿了一件無袖絨襖，露出兩條肌理分明的胳膊——這青年若不是胡夫人之子胡柱，還能是誰？
只是眨眼之間，跟隨李意青北上訪京的四名護衛已盡集此地。
冷見心不知這四人是敵是友，當即握緊斗讖、護住莫傾心左側，劍鋒直指遠處的胡氏母子。
誰知。
「無妨。」
莫傾心的話音里竟帶著幾分大局已定的自信：「這四位都是咱們的朋友。」
朋友？
「無心」的刺客是在幾時成為王府護衛的朋友的？
冷見心縱是思緒萬千，也不能在這短短片刻里想出個所以然來。
他只是出於完全相信自家大姐，看著莫傾心邁步走到自己身前，而後向那遠處的胡雅恭行一禮：「胡夫人。」
胡雅恭敬回禮道：「莫大家。」
她不僅知道莫傾心藏於面具下的身份，而且還當場將其點破！
古怪的是，莫傾心竟顯得毫不在意，只是秀眸斜眺，看著展銘忠說道：「若有四位相助，此人今日便是必死無疑，想不死也不成……只是胡夫人難得親自露面，想必是東家動了別的心思，而此人又是死不成了，是不是？」
胡雅陰惻惻笑道：「莫大家果然心思通透，東家獨寵於你絕非沒有道理！」
她邁著蹣跚步伐，向前走出幾步，一雙老眼幾乎眯成一條線，悠悠道：「老身見過展大人！」
展銘忠面無表情地說道：「爾等是何方神聖？」
胡雅目露一絲嘲諷，輕笑道：「六扇門的耳目遍布天下，莫說我們四人跟隨世子入京時便要記錄身份在冊，恐怕我等尚在京城之外時，展大人便已摸清吾等底細了不是？」
展銘忠默然數息，沉聲道：「以一敵八，本官斷無勝算，如今是生是死只在胡夫人一念之間，所以胡夫人不妨開門見山。」
「展大人果然快人快語，這好的很！」
胡雅點了點頭，平聲道：「其實展大人之所以相助六賢王，無非是要舒展心中抱負、重振皇室正統，是也不是？」
展銘忠道：「哼。」
胡雅道：「我家主子最是欣賞展大人這樣心懷正統的正義之士，如今六賢王雖死，但皇室正統尚未斷絕，展大人的抱負不會斷於六賢王的殞命。」
聞言，冷見心如何聽不出這老婦話里的拉攏之意，又如何猜不到這老婦口中的主子又是何人？
六賢王膽敢謀劃刺殺當今女皇，既是因為不滿於李雪娥一介女子統治大魏，也是因為他是如今在世親王中排行最大的嫡出親王——一旦李雪娥遇刺身亡，他就會打著自古皇室傳位傳統的大旗登基為帝。
可任誰都沒有想到，倒賣床弩、勾結外敵、雇凶刺殺袁潤方、安排東瀛忍者刺殺女皇的始作俑者六賢王竟會在今日遇刺身亡，多年來的部署也在今朝竹籃打水一場空。
即便如此，胡雅仍說皇室正統尚未斷絕——原因無他，即便李雪清殞命於今，女皇李雪娥的前面還排著八位嫡出親王，其中排行最高者正是久居臨安的越王李雪戎。
念及此處，冷見心便是眸光一閃，已然想通此中利害。
葉由心方才說過夜神烈司曾在魏武大道上試圖刺殺女皇陛下，由此可見此人必是早已洞悉六賢王李雪清行刺女皇的計劃，這才扮作東瀛忍者中的一員——夜神烈司本就是正統東瀛武士，其絕學「孤月蒼嵐流」名震東瀛，任誰都不會懷疑他是東瀛刺客的身份。
如果猜測無誤，夜神烈司原本的計劃是先殺女皇李雪娥，再於人群亂流之中、當著眾人之面「誤殺」六賢王李雪清——如此一來，越王李雪戎即成最高受益者。
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好卑鄙的計劃，倘若計劃成功足以要六賢王多年籌劃皆在今日為他人做嫁衣。
只不過，即便夜神烈司狠厲過人，也未能在魏武大道成功刺殺女皇陛下，只好退而求其次，收了六賢王的性命。
毋庸置疑，夜神烈司敢行此舉必是受人指使——這個人是否就是越王李雪戎？
未必。
李雪戎遠在臨安，哪裡可以遙隔千里指揮夜神烈司？
排除那位越王殿下之後，有資格指揮夜神烈司之人僅剩兩人。
一人即是李意青，那位一心於武道的越王次子。
至於另一人……
冷見心情不自禁地看向莫傾心的背影，只感到手腳微涼、心底更寒。
另一人便是力捧莫傾心成為「西湖明珠」的天大貴人，那位臨安第一紈絝——越王長子李願白。
——莫非……大姐始終不肯透露身份的那位東家便是……李願白？
他如此想著，又即刻想起晨間分別時，大姐分明說過「無心」絕對不要插手魏武大道上的刺殺，只要求肅清大道兩側的潛伏忍者。
直到此刻，他終於想通了莫傾心的用意。
——林間分別之後，大姐沒有立刻趕回喜樂坊！
——她找到了李願白，而後將六賢王將在今日安排東瀛忍者刺殺的女皇的計劃悉數告知！
——大姐說女皇不可死，其實是怕女皇之死會影響越王一黨的大計！
——夜神烈司刺殺女皇、斬殺六賢王皆是出自李願白的主意！
——倘若女皇與六賢王同死於今日，於他自是最好的結果，如果刺殺女皇不成，殺了六賢王也是少了一位勁敵！
一時間，冷見心只感到心亂如麻，思緒也陷入一團泥沼。
也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西湖上刺殺恆通當掌柜呂大發一事。
他當夜可以成功刺殺呂大發，全仗李願白所在的馬車與靖武公之子司宇延乘坐的馬車狹路相逢，以至於滿街的百姓皆被二人的爭執吸引而去，這才有了他可以水遁潛上花舫、刺殺呂大發的機會。
冷見心還記得自己當夜曾感慨「無心」的幕後東家真是手段通天，竟可操縱越王世子與靖武公的公子不期而遇——如今想來，原來那位東家當日就在事發現場，且親自入局為他創造了刺殺目標的良機。
再看向那負手而立的莫傾心，冷見心又感到一種令他恐懼的陌生。
——大姐……你說要保護女皇免遭遇刺……究竟是為了我們的安危……還是為了李願白的大計？
就在這時，只聽展銘忠怒極反笑道：「在今日以前，本官還真是想不到你家主子久居臨安，半輩子逍遙似仙，原來還胸懷氣吞山河之志！
如今六賢王身殞，而本官若想繼展抱負，便不得不入你家主子麾下，是不是！」
這一次，胡雅的嘲諷之意已是溢於表面，冷笑道：「展大人還是莫要自稱本官了！老身有密探方才來報，那凜夜橫刀的親生兒女已在保護女皇入宮的第一時間，與王帆匯報六賢王的謀反計劃，他們當然也不會忘記上報展大人就是六賢王同謀這一事實！」
「你口中的密探便是你家主子的兩位公子吧？」
展銘忠怒笑道：「本官方才也去過魏武大道，分明看到他們二人跟著女皇陛下一同入宮！」
胡雅哈哈一笑，道：「看來展大人為官多年，已將本官二字喊成習慣了！
其實只要展大人在今日做出一個正確的決定，他日還是可以繼續如此自稱！彼時，區區一個六扇門總指揮的位置又算什麼！」
展銘忠冷笑道：「只是在這所謂的他日到來之前，本官要先變成一隻見不得光的耗子，是麼？」
胡雅道：「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展大人是怕自己活不過十年麼？還是說展大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要在今日隨六賢王而去？」
展銘忠還能說什麼？
他如今無妻無子，支撐他活下去的只有他心中的抱負。
是以，他最後做出的選擇自然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這一刻，局勢徹底改變。
本是二對一的合斗，變作四圍一的剿殺。
看到忽然趕來的葉由心與劉開心，冷見心目中浮現一絲溫暖的笑意。
以他原本的計算，自己大概會搶在兩位弟弟之前肅清魏武大道東側的東瀛忍者，而後趕去大道西側援助二人——未曾想，這兩位弟弟卻是趕在他之前來到了大道東側，而且來的正是時候。
看著葉由心微顫的身姿，劉開心不難猜到自家三哥方才必然經歷過一場血戰，大概率會成為敵人發起突圍時的突破口，當即向葉由心所在方位橫移兩步。
莫傾心靜靜地看著三位弟弟各立其位，雖然彼此未發一言，卻已在無形間建立起一個以她為核心的殺陣。
——真是好久未見的陣仗。
莫傾心無聲而笑，心想真是好艱難、好漫長的一日。
好在歷經重重惡鬥之後，除了尚在喜樂坊養傷的小妹水悅心之外，四位「無心」核心成員已在這條雨街成功匯合。
展銘忠的臉色堪比此時的天色陰沉，想要突圍離京的計劃已成奢望。
他稍稍側首，斜視四丈外的葉由心，沒有也不必掩藏自己的目的——在場之人皆是雙手沾血的高手，任誰都能夠看出選擇葉由心為突破口是展銘忠必須做出的選擇。
葉由心冷冷笑著，忽然伸出那未折的中食二指，朝向展銘忠反向一勾——想死就來！
他居然在挑釁展銘忠！
見狀，劉開心雙腿微沉，已在頃刻間完成蓄力，一旦展銘忠發起突圍，他會豁盡全力衝出、搶攻展銘忠後腦。
雷聲又響，暴雨更急。
眼看一場惡戰一觸即發，卻有一陣不合時宜的腳步聲闖入雷雨聲中。
「咔……咔咔……」
來人正如劉開心一般立於對街的屋頂上，正與後者遙遙相對，只是他的輕功造詣遠遜於劉開心，每走一步都要發出一聲沉悶的踩瓦聲。
可轉念一想，來人或許壓根不打算掩藏自己的蹤跡，他踩瓦發聲本是有意為之。
看到這個人，葉由心與劉開心當場怔住，就連一生見慣大風大浪的展銘忠也目露不解之色。
原因無他，只因他們三人曾在魏武大道兩側見過來人——此人正是先前那名突入魏武大道刺殺女皇李雪娥未果、而後又當街斬殺六賢王李雪清的刺客！
此刻，這名刺客依舊黑巾掩面，手中依然握著那把危險至極的太刀。
「你……你不是……」
劉開心一時摸不著頭腦，想要發問也不知從何說起，而葉由心那森冷的話音卻已穿破重重雨幕，迴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你是誰家僱傭的刺客？你雖然刺殺女皇陛下不成，卻已成功殺了六賢王，何不就此脫身，如今去而復返是何用心？」
聽到這句話，冷見心也是愣了半晌。
六賢王李雪清居然死了？
他不是僱傭「無心」刺殺凜風夜樓之主袁潤方、勾結東瀛忍者團行刺女皇李雪娥的始作俑者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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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見心眺目遠望，只見這蒙面刺客身長約莫六尺三寸，仿佛一個尚在發育的少年，而手中那把太刀確是來自東瀛的非凡寶刀，怎麼看都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東瀛人。
——他若是忍者團成員之一，何故要在今日反刺六賢王？
——他究竟是何來歷？
正當這些疑惑浮於冷見心腦海中時，那刺客忽然反手一撩，一把扯下掩面黑巾，露出一張美如女人的娃娃臉。
見到這張臉，冷見心登時心神巨震！
——夜神烈司？
是的。
這手持太刀的刺客，正是曾與冷見心一路同行北上入京、越王次子李意青的護衛夜神烈司，曾被譽為「鬼避人斬」的東瀛天才劍士。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夜神烈司為什麼要扮作行刺女皇李雪娥的刺客，又在刺殺不成後反刺六賢王李雪清？
莫說從未見過夜神烈司的葉由心與劉開心想不通此中關鍵，就算是曾與夜神烈司同行一月的冷見心，也完全想不通這沉默寡言的東瀛劍士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事實上，他們也無暇想通這些困惑。
就在夜神烈司揭下黑巾的瞬間，又有三人先後登場——看到這後至三人，冷見心的心中驚訝仿若狂浪拍礁。
第一個人來自夜神烈司身後，這是一名身長與冷見心相近的中年人，生了一張圓圓的餅臉，身材卻很是修長，仿佛胸口以下就是一雙筆直長腿——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跟隨李意青一同北上的護衛之一的高麗腿王朴信誠。
第二個人自街道一旁的支路拐出，乃是一位已過半百之齡的老婦，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遍布縱橫交錯的疤痕，只是一眼便叫人心底發寒——這老婦當然也是李意青的護衛，正是那位胡雅胡夫人。
第三個人就立在胡夫人身後，乃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英厲如隼的匈奴青年，只見他腰掛一把彎刀，背後又背負一桿短矛，雄壯的上軀只穿了一件無袖絨襖，露出兩條肌理分明的胳膊——這青年若不是胡夫人之子胡柱，還能是誰？
只是眨眼之間，跟隨李意青北上訪京的四名護衛已盡集此地。
冷見心不知這四人是敵是友，當即握緊斗讖、護住莫傾心左側，劍鋒直指遠處的胡氏母子。
誰知。
「無妨。」
莫傾心的話音里竟帶著幾分大局已定的自信：「這四位都是咱們的朋友。」
朋友？
「無心」的刺客是在幾時成為王府護衛的朋友的？
冷見心縱是思緒萬千，也不能在這短短片刻里想出個所以然來。
他只是出於完全相信自家大姐，看著莫傾心邁步走到自己身前，而後向那遠處的胡雅恭行一禮：「胡夫人。」
胡雅恭敬回禮道：「莫大家。」
她不僅知道莫傾心藏於面具下的身份，而且還當場將其點破！
古怪的是，莫傾心竟顯得毫不在意，只是秀眸斜眺，看著展銘忠說道：「若有四位相助，此人今日便是必死無疑，想不死也不成……只是胡夫人難得親自露面，想必是東家動了別的心思，而此人又是死不成了，是不是？」
胡雅陰惻惻笑道：「莫大家果然心思通透，東家獨寵於你絕非沒有道理！」
她邁著蹣跚步伐，向前走出幾步，一雙老眼幾乎眯成一條線，悠悠道：「老身見過展大人！」
展銘忠面無表情地說道：「爾等是何方神聖？」
胡雅目露一絲嘲諷，輕笑道：「六扇門的耳目遍布天下，莫說我們四人跟隨世子入京時便要記錄身份在冊，恐怕我等尚在京城之外時，展大人便已摸清吾等底細了不是？」
展銘忠默然數息，沉聲道：「以一敵八，本官斷無勝算，如今是生是死只在胡夫人一念之間，所以胡夫人不妨開門見山。」
「展大人果然快人快語，這好的很！」
胡雅點了點頭，平聲道：「其實展大人之所以相助六賢王，無非是要舒展心中抱負、重振皇室正統，是也不是？」
展銘忠道：「哼。」
胡雅道：「我家主子最是欣賞展大人這樣心懷正統的正義之士，如今六賢王雖死，但皇室正統尚未斷絕，展大人的抱負不會斷於六賢王的殞命。」
聞言，冷見心如何聽不出這老婦話里的拉攏之意，又如何猜不到這老婦口中的主子又是何人？
六賢王膽敢謀劃刺殺當今女皇，既是因為不滿於李雪娥一介女子統治大魏，也是因為他是如今在世親王中排行最大的嫡出親王——一旦李雪娥遇刺身亡，他就會打著自古皇室傳位傳統的大旗登基為帝。
可任誰都沒有想到，倒賣床弩、勾結外敵、雇凶刺殺袁潤方、安排東瀛忍者刺殺女皇的始作俑者六賢王竟會在今日遇刺身亡，多年來的部署也在今朝竹籃打水一場空。
即便如此，胡雅仍說皇室正統尚未斷絕——原因無他，即便李雪清殞命於今，女皇李雪娥的前面還排著八位嫡出親王，其中排行最高者正是久居臨安的越王李雪戎。
念及此處，冷見心便是眸光一閃，已然想通此中利害。
葉由心方才說過夜神烈司曾在魏武大道上試圖刺殺女皇陛下，由此可見此人必是早已洞悉六賢王李雪清行刺女皇的計劃，這才扮作東瀛忍者中的一員——夜神烈司本就是正統東瀛武士，其絕學「孤月蒼嵐流」名震東瀛，任誰都不會懷疑他是東瀛刺客的身份。
如果猜測無誤，夜神烈司原本的計劃是先殺女皇李雪娥，再於人群亂流之中、當著眾人之面「誤殺」六賢王李雪清——如此一來，越王李雪戎即成最高受益者。
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好卑鄙的計劃，倘若計劃成功足以要六賢王多年籌劃皆在今日為他人做嫁衣。
只不過，即便夜神烈司狠厲過人，也未能在魏武大道成功刺殺女皇陛下，只好退而求其次，收了六賢王的性命。
毋庸置疑，夜神烈司敢行此舉必是受人指使——這個人是否就是越王李雪戎？
未必。
李雪戎遠在臨安，哪裡可以遙隔千里指揮夜神烈司？
排除那位越王殿下之後，有資格指揮夜神烈司之人僅剩兩人。
一人即是李意青，那位一心於武道的越王次子。
至於另一人……
冷見心情不自禁地看向莫傾心的背影，只感到手腳微涼、心底更寒。
另一人便是力捧莫傾心成為「西湖明珠」的天大貴人，那位臨安第一紈絝——越王長子李願白。
——莫非……大姐始終不肯透露身份的那位東家便是……李願白？
他如此想著，又即刻想起晨間分別時，大姐分明說過「無心」絕對不要插手魏武大道上的刺殺，只要求肅清大道兩側的潛伏忍者。
直到此刻，他終於想通了莫傾心的用意。
——林間分別之後，大姐沒有立刻趕回喜樂坊！
——她找到了李願白，而後將六賢王將在今日安排東瀛忍者刺殺的女皇的計劃悉數告知！
——大姐說女皇不可死，其實是怕女皇之死會影響越王一黨的大計！
——夜神烈司刺殺女皇、斬殺六賢王皆是出自李願白的主意！
——倘若女皇與六賢王同死於今日，於他自是最好的結果，如果刺殺女皇不成，殺了六賢王也是少了一位勁敵！
一時間，冷見心只感到心亂如麻，思緒也陷入一團泥沼。
也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西湖上刺殺恆通當掌柜呂大發一事。
他當夜可以成功刺殺呂大發，全仗李願白所在的馬車與靖武公之子司宇延乘坐的馬車狹路相逢，以至於滿街的百姓皆被二人的爭執吸引而去，這才有了他可以水遁潛上花舫、刺殺呂大發的機會。
冷見心還記得自己當夜曾感慨「無心」的幕後東家真是手段通天，竟可操縱越王世子與靖武公的公子不期而遇——如今想來，原來那位東家當日就在事發現場，且親自入局為他創造了刺殺目標的良機。
再看向那負手而立的莫傾心，冷見心又感到一種令他恐懼的陌生。
——大姐……你說要保護女皇免遭遇刺……究竟是為了我們的安危……還是為了李願白的大計？
就在這時，只聽展銘忠怒極反笑道：「在今日以前，本官還真是想不到你家主子久居臨安，半輩子逍遙似仙，原來還胸懷氣吞山河之志！
如今六賢王身殞，而本官若想繼展抱負，便不得不入你家主子麾下，是不是！」
這一次，胡雅的嘲諷之意已是溢於表面，冷笑道：「展大人還是莫要自稱本官了！老身有密探方才來報，那凜夜橫刀的親生兒女已在保護女皇入宮的第一時間，與王帆匯報六賢王的謀反計劃，他們當然也不會忘記上報展大人就是六賢王同謀這一事實！」
「你口中的密探便是你家主子的兩位公子吧？」
展銘忠怒笑道：「本官方才也去過魏武大道，分明看到他們二人跟著女皇陛下一同入宮！」
胡雅哈哈一笑，道：「看來展大人為官多年，已將本官二字喊成習慣了！
其實只要展大人在今日做出一個正確的決定，他日還是可以繼續如此自稱！彼時，區區一個六扇門總指揮的位置又算什麼！」
展銘忠冷笑道：「只是在這所謂的他日到來之前，本官要先變成一隻見不得光的耗子，是麼？」
胡雅道：「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展大人是怕自己活不過十年麼？還是說展大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要在今日隨六賢王而去？」
展銘忠還能說什麼？
他如今無妻無子，支撐他活下去的只有他心中的抱負。
是以，他最後做出的選擇自然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