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同辰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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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闊雲舒,朝暉初綻。

  一如往日,冷見心立在當浮客棧的客房的窗前,靜靜守候每日最純粹的第一縷晨輝。

  遙望天邊漸白的畫景,冷見心的雙目又開始感到宛如灼燒的痛苦——可奇怪的是,今日的刺痛遠弱於往昔,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可忍著這股疼痛直視朝陽。

  他閉目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合上窗戶,轉身走向門口。

  於冷見心而言,今日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是他的生日。

  事實上,若非莫傾心昨夜出言提醒,他絕不會想起自己的生日就在今日。

  畢竟,他在這些年裡時常遠行,或是為了執行刺殺任務,或是為了緝拿逃犯,從來沒有閒時去慶祝自己的生日——更遑論於「無心」成員而言,慶祝生日本就是一種可有可無、無趣且奢侈的儀式。

  可不知為何,冷見心今日的心情竟是莫名的好——哪怕昨日連戰數場,卻並不妨礙他醒的比往日更早,精神也比往日更好。

  他忽然一時興起,想要走一走京城的鬧市,去細細體會人間煙火。

  俗話說興之所至,隨性而行。

  冷見心走出客房,在反鎖房門之後緩步走下樓梯。

  古怪的是,他今日的腳步也是出奇的慢,全然不似平日那般疾行如風。

  這是一件連冷見心自己都感到奇怪的事——在得知李願白的大計、以及「無心」日後將要面對的挑戰後,他背後的那座大山又是沉重數倍,但他卻偏偏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豁達。

  是因為莫傾心昨夜的坦言相告讓他終於看清了前路的終點?

  還是因為劉開心與水悅心這對歡喜冤家衝散了他心中的霧霾?

  冷見心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因何發笑,也不打算去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很愉悅,所以他打算去京城的老龍街買上一碗冰鎮豆漿與一份煎餅果子。

  然後,他會去運河之畔的碼頭雇一位船夫,用半天的時間乘船遊覽京城。

  「你在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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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聽一個女音忽自近處傳來,冷見心尋著聲音扭頭看去,隨見夏惜合坐在樓梯旁的方桌邊,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

  若在往日,每當冷見心遇到這位性情颯爽的女英,他就會頭痛欲裂,只想找一條地縫躲起來。

  可今日卻是一個例外,冷見心非但沒有感到頭痛,反而覺得自己看到了一抹不似日輝灼目、卻與日輝同樣溫暖的光華。

  ——又是一件怪事。

  冷見心微微笑著,上前說道:「你怎麼來了?」

  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夏惜合竟覺得今日的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瞠目道:「你……真是冷見心?」

  「不是真的,還能是假的?」

  冷見心搖了搖頭,悠悠道:「你一早趕來此間客棧,到底所為何事?總不能是為了這一碗陽春麵吧?」

  「你……不對勁。」

  夏惜合如此說著,一邊放下面碗,起身道:「你昨日有沒有去魏武大道?」

  冷見心心裡「咯噔」一聲響,先前的愉悅登時一掃而空,面上卻做出一副懊悔模樣,嘆息道:「我倒是希望自己可以去。」

  夏惜合瞪大了眼睛,道:「定邦節大典這樣十年一舉的慶典,你居然沒有去湊熱鬧?」

  冷見心又嘆了口氣:「只怪我一時貪杯,大典前夜在喜樂坊喝了太多酒,這才……」

  「你居然在定邦節大典的前夜去喝花酒?」

  夏惜合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又很是無奈地說道:「也罷,想必你已經知道昨日發生了何事……你沒能去成,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冷見心變色道:「你說什麼胡話,那可是在女皇陛下面前立功的大好機會!錯過如此良機,就是錯過一場天大機緣!」

  「說來說去,你在乎的還不是錢?」

  夏惜合投給他一個白眼,輕嘆道:「我今日來找你,也正是為了這件事。」

  她從懷裡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二話不說地塞入冷見心手中。

  「這是何物?」

  冷見心低頭打量,只見這木牌取材自上等木料,不僅入手微沉且雕琢有致,正面刻有「無案不究」四字,反面則刻著「鬥犬冷見心」五字。

  「這是女皇陛下要我交給你的。」

  夏惜合如此說道:「你在倒賣床弩一案中立下大功,女皇陛下說什麼都要好好重賞你的。」

  冷見心狐疑道:「女皇陛下為何會將此物交給你?」

  「說來話長,你昨日未去魏武大道,當然不知道我昨日經歷了幾番劫難……」

  眼看夏惜合就要滔滔不絕起來,冷見心趕緊打斷道:「我正打算去老龍街吃早飯,不如邊走邊說?」

  「好呀!」

  夏惜合拍掌道:「我也嫌這碗陽春麵太過無味,正念著老龍街的冰鎮豆漿和煎餅果子。」

  冷見心看了看那幾乎見底的面碗,心想這女人真可謂天生大胃,若是沒點家底的男子還真是不敢娶她。

  行走在行人漸密的街道上,夏惜合一路上話急如風,將自己昨日晨間收到密信、與兄長夏悠遠闖入六扇門報訊、遭展銘忠陷害、一路疾逃至魏武大道救駕之事逐一細說。

  其實她縱然不說,冷見心也早已通過「無心」外圍成員之口得知昨日發生的一切,奈何他偏得扮出一副萬分驚訝的模樣,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待到夏惜合說完昨日一整天的經歷時,二人的手裡已各自端著一碗冰鎮豆漿,不時啃上一口煎餅果子。

  二人就這樣邊走邊吃,仿佛兩條隨波逐流的小魚,無拘無束地遊蕩在晨間的老龍街。

  「說起來,我至今還不知道昨日出手助我與兄長解圍的那位姑娘到底是何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夏惜合下意識看了冷見心一眼,若有所思道:「話又說回來,那姑娘的背影倒是與你酷似。」

  冷見心目光斜瞥,冷冷道:「不要罵人。」

  「你看我像在罵你?」


  冷見心冷笑道:「有機會帶你去今宵醉見見世面,要你知道這世間女子無奇不有。」

  「狗嘴吐不出象牙!」

  夏惜合瞪了他一眼,繼續說道:「你還記不記得那說話結巴的姜忘言?」

  冷見心道:「我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他,若非他當初出手相助,我萬萬不能從嚴鐵音、唐妙手、陶二先生的包圍下逃脫……更何況他如今就住在我隔壁。」

  夏惜合道:「說來你怕是不信,原來他竟是劍聖姜辰鋒的親傳弟子,也就是女皇陛下的師弟。」

  「難怪他年紀輕輕,劍法造詣已是如此駭人……原來竟是姜辰鋒的傳人。」

  冷見心沉吟一聲,忽然問道:「可是昨日的刺殺,還有那位姜忘言姜兄,與你給我的木牌有何關係?」

  夏惜合微微一愣,失笑道:「你不說,我倒是忘了這件事。」

  「……」

  「這塊木牌是女皇陛下予你的賞賜,與昨日種種並無關係……你這是什麼表情?」

  看著冷見心無語凝噎的模樣,夏惜合給了他一個輕如飄雨的肘擊,接著說道:「聽聞你是一個捉刀人,女皇陛下便命令宮中巧匠連夜刻出此牌。

  得此牌者哪怕不是公門中人,也可憑藉此牌查天下案件,各地官衙見牌不得隱瞞案件線索。」

  聞言,冷見心眼底幽光微閃——無論是捉刀人還是刺客,為了完成各自的任務都需要充分了解目標的底細,而他手中這塊小小木牌已是為他開了一扇極大的方便之門。

  可他卻是故意嘆了口氣,滿是遺憾地說道:「我在鍛鋒號出生入死,到頭來就只拿到這麼一塊牌子?女皇陛下怎麼不肯賞賜一些實在的東西?」

  夏惜合笑道:「我就知道你這人的眼裡只有錢,但這好歹是女皇御賜之物,你可要小心禍從口出。」

  她一連幾口吃完手中的煎餅果子,又從懷裡取出一封密封的信件,不由分說地塞入冷見心懷裡,叮囑道:「女皇陛下知道你長居臨安,又要我將這一紙令交給你。」

  冷見心不解道:「這和臨安有什麼關係?這紙令很值錢麼?」

  夏惜合眨了眨眼,莞爾道:「你可不要小看這小小一張紙,只要你將它交給臨安府尹,他一定會當場掏出一千兩銀子給你。」

  冷見心這才露出一個「正該如此」的表情,直叫夏惜合不停冷笑。

  不知不覺間,二人已在行談之際來到運河旁。

  放眼望去,只見舟楫往來不絕,其中或是各地而來的貨船,又或是載客遊河的游舫。

  看著悠哉走上游舫、一頭鑽入船艙的冷見心,夏惜合已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你真的不對勁……這可不像是你會做的事。」

  冷見心回首看向她,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沒打算邀你同游,既然你已完成女皇陛下的交待,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那可不成!」

  夏惜合大步走進船艙、落落大方地挑了一個位置入座,看著坐在對面的冷見心,昂首道:「難得你這滿腦子都是錢的摳搜鬼會對自己大方一回,我可要看看你是因何性情突變的。」

  冷見心扭頭望向窗外,只見河邊的街景緩緩倒退,忽有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就好像那些藏在往昔每一個角落裡的血腥與暗黑也在遠去。

  然而,錯覺始終是錯覺,終究不能當真。

  就在昨夜,冷見心終於得知了「無心」的內幕,也最終接受了大姐莫傾心的邀請——這就代表他從此不只是一個行走於江湖的刺客,同時也是謀權者手中的屠刀。

  無需多言,以後的路只會更加黑暗,路旁的屍骸將會只增不減。

  冷見心深深吸了口氣,將這些雜念盡數拋在腦後。

  前路漫漫,往後如何畢竟是往後的事。

  至少在今日,他不想去想那些往後之事。

  「其實……今日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冷見心緩緩回過頭,看著一臉疑惑的夏惜合,平聲道:「今日……大概是我的生日。」

  夏惜合面色一變,吃吃道:「此言當真?」

  冷見心看著她目中的驚訝,嘆道:「我何必騙你?」

  夏惜合猛地搖了搖頭,道:「不不不……我絕對沒有不信你,只是巧的很……」

  她的嘴角微微揚起,指著自己說道:「今日也是我的生日。」

  冷見心怔住。

  夏惜合又道:「我本打算在凜風夜樓包下一間貴廂,請師姐、兄長、牧師妹……還有你,一起不醉不歸,奈何……」

  她頓了頓,忍不住笑道:「牧師妹近來縱慾過度,導致傷口迸裂,已被凜風夜樓的醫師嚴令近來不可再飲一滴酒。

  而昨日出了那般大事,師姐如今可是公務纏身,片刻也走不出的。

  至於我那兄長從來就是一個懼內的性子,見到師姐就如見了雌虎一般,如今就像一條忠犬似的時刻跟在師姐身後,簡直恨不得再生出一條狗尾巴搖兩下。」

  冷見心乾笑一聲,也不知如何接話。

  「可是,你方才為什麼說大概?」

  夏惜合話鋒一轉,「你難道不知自己真正的生日?」

  冷見心真的不知道。

  他會將今日定為自己的生日,也是因為當年還在十龍山脈之時,黑鴿就是在這一日子隨心判斷了他的年齡。

  這時,夏惜合忽然起身走出船艙,修長玉立的身影在甲板上筆直如幟。

  然後,她朝艙內招了招手。

  冷見心不解其意,卻還是跟了出來,看著女英那一縷隨風輕舞的鬢髮以及那對輕搖的耳飾,隱隱猜到對方仍有要事相告。

  夏惜合靜靜地看著往來的船隻、兩岸街道上來去的人流,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這些時日的經歷,眼底浮起一縷不舍的笑意。

  「要到分別的時候了。」

  「我打算明日啟程,護送房先生返回鍛鋒號。」

  「我去鍛鋒號的初衷是想請武煉子大師鑄刃,未想到卻撞上了倒賣床弩之事……所以入京配合大理寺查案,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房先生與我保證,他一定會完成武煉子大師生前的遺願,親自為我鑄刃。」

  「如今京中事了,我也該……」

  平靜之音宛如細流,迴響在寬闊的河面上,又隨風沒入腳下的運河。

  「好在……不虛此行。」

  夏惜合側首看向身旁的冷見心,看著對方臉上淡淡的驚訝,嫣然道:「房先生曾說我那兩把刀鑄造不易,打鑄之初需要我這刀主時時在旁,乃至中期也要我不時掂量,好判斷刀的長短、寬厚是否應手,所以……我至少要在鍛鋒號待半年。」

  聽到這句話,冷見心本該在心裡大笑三聲,感謝房搖山成功帶走這黏人的笨瓜。

  只是,他又清楚地察覺到——他並不如自己想像中那般歡喜。

  「你在發什麼愣?」

  夏惜合忽然湊近幾步,盯著那冷麵青年的眼睛問道:「好歹同行數月,如今分別在即,你就沒有什麼話與我說麼?」

  冷見心應該說什麼?

  他不知道。

  是以,他只能冷著臉扭頭,凝注著前方的廣闊天地,默然無語。

  看著那張冷如石雕的側臉,夏惜合分明看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錯亂。

  然後,她的眼睛彎成了一對月牙。

  相別不是永別。

  江湖路遠,山海相逢。

  這只是短暫的分別。

  終有一日,他們還會再遇。

  彼時,她一定會知道當年的那個刺客少年是如何成為如今的捉刀人,也一定會知道對方藏在心底的苦衷。

  她如此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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