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舊砂回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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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招。

  冷見心道出這三個字時,並未壓低話音,哪怕唐博文是立在遠處的屋檐之上,也將這三個字一字不差地收入耳中。

  ——你做得到麼?

  唐博文目中寒光閃爍,帶著幾分自嘲地想著自己似被對手小瞧了。

  通過方才的短暫交手,他已看出「別離」的武功路數走的是一個巧字,執行的戰術風格則是一個狠字——從某種角度而言,這是一個與他酷似的對手。

  若要在二人之間找到一處的最大的不同點,那就是二者所用的兵器。

  唐博文的兵器既是他的一雙毒掌,也是他藏於全身上下的暗器。

  反觀冷見心已在先前用盡隨身攜帶的脫手鏢,如今可用之物僅剩手中那柄墨黑的斗讖劍。

  寒鋒如墨。

  沒有任何預兆,冷見心以刺劍為勢,破開身前雨幕,在一個縱躍間飛身來至遠處屋檐之上。

  轟隆一聲響。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既是傾盆大雨將至的宣告,也是一場血戰拉開的序幕。

  唐博文腳下一滑,仿佛一隻倒飛的燕子,迅疾而不失優雅地凌空滑向腳下屋檐的二樓舍頂。

  冷見心一劍刺空!

  事實上,冷見心從未想過這一劍可以傷到對手——這只是開路一劍,目的只在最短時間內殺至對手身前,而唐博文會選擇繼續拉開距離也早在他的計算之內。

  於是,就在冷見心抵達唐博文先前站立之處時,蓄勢待發的第二劍已是呼之欲出。

  就在此時,唐博文指尖一彈,一顆指甲蓋大小的彈丸已是「嗖」地射出——又是那要命的「碎星砂」!

  他方才就是用兩顆「碎星砂」要了服部春藏的性命,此刻又是掐准冷見心一往無前的進勢、再次射出一顆「碎星砂」。

  冷見心從未修煉過那些登堂入室的高明身法,而他每戰使用的身法來自於一場場生死搏殺的總結,如今身處半空,確實無力避過對手射出的這顆猝不及防的暗器。

  所以他索性不避,而是保持進勢疾沖,但斗讖卻隨著他手腕微抖而猛地收回,仿佛一條收緊軀幹、下一刻就要撲咬獵物的毒蛇。

  劍出。

  斗讖果如一條毒蛇般彈出,且在這瞬間如抖鱗般猛顫劍脊,精準無誤地接住迎面而來的「碎星砂」。

  是的。

  接住。

  一種難以言述的巧勁,將唐博文的彈指之力化為無形,又在劍脊回彈的瞬間,將這顆「碎星砂」反彈而回。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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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博文眼裡閃過一絲詫異,當即側身避開反射而回的暗器,腳下卻未有半點遲疑,已在他做出反應的眨眼之間輕踏瓦面,整個人再一次凌空飛去。

  冷見心的第二劍再次刺空!

  由此可見,唐博文的輕功確實更勝冷見心,倘若他鐵了心要走,冷見心還真是奈他不得。

  可是,眼下的局面就是唐博文不能走——他若是一走了之,展銘忠勢必要面對以一敵二的逆境。

  唐博文也不打算走。

  已然來到另一幢屋舍頂上的他,凝注著方才抵達不遠處樓頂、又立即踏瓦而起、飛身刺劍而來的冷見心,已打定主意要在這場拉距戰中逼出對方的破綻,然後抓住那一閃即逝的機會,將其一招斃命。

  冷見心早在鍛鋒號便領教過唐妙手的手段,哪裡還不知這些唐門中人最是喜歡打對手一個防不勝防?

  只不過,唐妙手多以鋪天蓋地的如雨暗器力壓對手,然後將自己的真正殺招掩藏於雨幕之中。

  唐博文則恰恰相反。

  他至今的每一次出手,最多不過射出兩枚暗器,而且每一次出手都掐准一個恰當的時機。

  相較之下,唐妙手就像是一個出手大方的暴發戶,而身為兄長的唐博文則是一個精於計算的摳門商人。

  冷見心必須承認——若論臨場應敵,唐博文的手段與心性皆在其弟唐妙手之上。

  他當日可以速殺唐妙手,與唐妙手出手太過「大方」有著絕對關係——若非唐妙手先後用去過多暗器,以至於獨自對付自己時已是存貨不足,恐怕當日那場林間惡戰會是另一種結果。

  這是手段上的高明,而唐博文心性上的高明在於他明明可以迅速甩脫自己,但偏偏將二人之間的距離保持在兩至三丈之間——這距離足夠自己在一息間追上他,卻也足夠他在一息間再次拉開距離。

  戰局由此陷入僵持。

  冷見心似已化作一條不知疲倦的獵犬,無論唐博文如何周轉於各幢樓房屋頂,他始終緊追不放,手中三尺墨鋒不斷變換劍式。

  唐博文則像是一個高明且耐心的釣手,他與冷見心之間的距離就是他的魚線,每當冷見心過於迫近之時,他就會適時射出一枚暗器,以此打亂對手的進擊,就好像釣手只是微微提竿,卻不收竿。

  風雨之中,兩道疾影穿梭於一幢幢屋舍上空,在這片籠罩正座京城的雨雲下展開一場充滿計算的追殺。

  他們既是彼此的獵物,也是彼此的獵人。

  忽然間,蒼穹之上再次傳來轟響,積勢許久的瓢潑大雨傾盆而落。

  傾盆暴雨重重落在冷見心身上,更狠狠砸在他心裡。

  短短片刻,十七招已過。

  在此期間,他不僅未能突至唐博文身前一丈範圍,更是在持續強攻而不能得手的境況下耗去四成體力,而唐博文時不時射來的暗器又接連打斷他的攻勢,結果寸功未收不說,反倒亂了自己的呼吸——其明證就是他使出第十二招時,唐博文曾以一顆「碎星砂」阻斷他的進勢,而他竟是腳下一滑,險些跌落至街上。

  如此下去,冷見心必會因為氣力耗盡而敗。

  不遠處,唐博文依然在退。

  退的從容,退的優雅。

  哪怕風雨亂了他的烏髮,他依然不改目中的笑意。

  看著那張可憎的笑顏,冷見心怎會讀不懂對方目中的嘲諷。

  ——你還剩三招。

  ——你看……你我如此兜兜轉轉,其實並未遠離展大人與你那女伴。

  ——你可以放心,我會在殺了你之後即刻趕去殺了你的女伴,不會讓你獨行黃泉路。

  事實上,即便冷見心始終全神貫注緊追唐博文,也沒有忘記豎耳傾聽街道上傳來的陣陣烈風。

  那是「劍器四舞」發動與變換時的裂響,依如往日一般振人心神、耳膜震顫。

  只不過,那狂嘯的風聲正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漸輕漸低。


  莫傾心先前曾說自己會壓制展銘忠三十招,如今只過了十七招已漸現頹勢——她絕對沒有小覷展銘忠,只是展銘忠的功力仍在她計算之外。

  這也是冷見心先前道出二十招三字的緣故——他知道大姐絕對無法壓住展銘忠三十招。

  風雨愈急。

  冷見心邁步急追,大步躍過一間樓房、用力抹去遮掩視線的雨水。

  ——這該死的雨!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可謂加速莫傾心體力流失的最大推手。

  遭雨水浸透的紅綢,已比先前重出不知多少倍,要舞動這樣沉重的紅綢而不失「劍器四舞」必需的凌厲,莫傾心要付出的代價可想而知。

  冷見心無暇去看街道上的惡戰,但他知道大姐此刻一定在苦苦堅持,只為他在接下來的三招內擊敗唐博文。

  冷見心已沒有退路,他必須在三招內定勝負——不,是三招內必勝!

  可是,他該怎麼做?

  看著凌空落於兩丈之外、單腳踏在濕滑瓦面上的唐博文,冷見心忽然心裡一動。

  似這般畫面,已在他的眼前出現過十七次。

  倘若他此時選擇繼續追擊,唐博文還是會採取遊走手段。

  他若是驟然刺出一記快劍,唐博文則會射出一枚暗器、強制中斷他的劍勢。

  這一次,冷見心決定換一種不曾用過的戰術,或者說是他曾經做不到,如今卻可以實行的戰術。

  他沒有追擊,也沒有刺劍。

  他跺腳。

  只跺了一腳。

  然後,他腳下的屋瓦破碎。

  三丈之內的屋瓦一同破碎。

  冷見心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要破壞唐博文的立足點。

  唐博文的輕功高於他不假,但是尚未起飛的飛鳥一旦失去立足點便再也不能振翅,更遑論唐博文只是人而非鳥。

  換做以往,冷見心絕對不會使用這一戰術。

  他做不到。

  可是,他已在今日一朝驟增二十年內力,所以他就有了執行這一戰術的底氣。

  這一戰術果然奏效!

  宛如激流的內力自冷見心腳底而發,瞬間遍布大片屋瓦!

  成片屋瓦同時破碎,冷見心先一步落入下方的屋間。

  唐博文當然也不能倖免,他前腳才踏上屋瓦,下一刻已感到足尖一痛,不僅被破碎的瓦片刺傷腳趾,同時也失去了支撐他再次倒飛的立足點——接下來,等待他的將是一場在四面環牆、進退有限的屋子裡血斗。

  這絕非唐博文所願。

  他那張永遠淡然的俊顏上居然罕見地閃過一絲慌亂,死亡逼近的恐懼也在這一刻賜予他超越往昔的力量——他竟然踩中一片下落的碎瓦,且以此為支點再次起躍!

  唐博文畢竟不是白樺,以他的輕功尚且不能以一片下墜碎瓦沖天而起,但這輕輕一踏已足夠他趁勢一手攀住上方屋面。

  如果沒有意外,唐博文會在下一刻回到屋頂,而冷見心這一瞬定戰術也將以失敗告終。

  只是,意外已生。

  猶在下落的冷見心,忽然仰面朝上,那雙寒目透過面具的孔洞,冷視終於陷入狼狽之姿的唐博文——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殘酷的笑意,已為這一刻等待了十七招。

  下一刻,冷見心背脊觸及地板,空出來的那隻右手則是在電光火石之間彈指探出一顆彈丸,穿過雨珠與碎瓦、直撲唐博文而去!

  ——碎星砂?

  唐博文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完全想不通這顆「碎星砂」是如何來到對手的手中。

  緊接著,他又想起自己先前為了逼退這兇狠刺客,曾先後射出四件暗器,其中就有一顆「碎星砂」——為了躲避這顆「碎星砂」,對手當時便是一個踉蹌,險些從屋頂上滾落。

  此刻回想起來,那顆「碎星砂」雖未打中對手,卻也沒有因為打中四周的牆壁或者落在石板路上而破碎散出毒砂。

  ——他竟然是故意的!

  到了此刻,唐博文哪裡還不知道對手先前那看似狼狽的踉蹌,原來是有意為之,其目的就是抓住那瞬間的視野死角,好將自己的「碎星砂」偷藏。

  眼看彈丸將至身前,唐博文當即足尖一挑,正打算挑起一片正在下落的碎瓦、以此截下這顆「碎星砂」,冷見心那隻右手又在瞬間再次彈指——一根鐵釘隨之射出!

  ——他居然藏了不止一件?

  唐博文怒目圓睜,那片被他挑起的碎瓦還未來得及飛起,後發而來的鐵釘已精準命中那顆「碎星砂」!

  彈丸爆碎,毒霧彌間!

  冷見心猛地就是一個後滾翻,雙腿借勢踏破後方的木窗,在眨眼間消失於窗外。

  那唐博文呢?

  冷見心立於雨街之上,視線穿過漂泊冷雨,舉目望向屋頂——唐博文畢竟還是離開了那間屋子,還是回到了那一片狼藉的屋頂。

  然而,此刻的唐博文已再無半分唐門大公子的華貴姿態。

  他就像一條喘不上氣的落水狗一般跪在屋檐,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咽喉,那張可以迷倒一片懷春少女的俊顏已是紫到發黑,雙目更如死魚般凸出,滿布血絲。

  「你……你!」

  唐博文的聲音像是自地獄傳來,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啞。

  他飛似的取出一個瓷瓶,拔去瓶塞之後便往口中猛灌。

  唐門的毒術和醫術一樣出名——這句話果然不假。

  滿飲那瓷瓶中的解藥後,唐博文的臉色依然黑紫,但他的臉頰已不再抽搐,甚至可以顫顫巍巍地立起。

  「別離……你很好!」

  唐博文連喘大氣,好像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誰都不想知道……得罪唐門的下場!」

  唐博文猛然轉身,沖入遠處的雨幕,既像一條狼狽的斷脊之犬,又像一條將仇恨深入骨血的豺狼。

  「北蔡南唐……你終有一天會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

  話音盡時,唐博文的身影已徹底消失於風雨中。

  若在往常,冷見心絕不會放走這樣危險的對手,他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將其格殺。

  只可惜……

  冷見心漠然回首,冷目看向那劍風漸弱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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