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劍器傾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別離。

  這是一個近幾年才在江湖上響起的刺客名號,但其聲名的傳播速度卻是快到異常。

  在老百姓茶餘飯後的交談中,「別離」是一個頭生兩角、背負雙翼的妖怪——若非如此,六扇門和一眾捉刀人怎會始終捉不住這名犯下多起命案的刺客?

  只有真正有眼力之人才知道「別離」絕非民間謠傳的那種妖怪,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別離」雖然是人,卻和妖怪一樣冷血狡猾——這刺客每次動手以前,都會提前制定完善的行刺計劃與撤退路線,以至於六扇門的第一女捕傅思緣都始終查不出此人的線索。

  可是,這個被世人之口妖化的刺客,如今就活生生站在展銘忠這位六扇門總指揮的面前。

  展銘忠立在巷口的牆影下,半張臉在明、半張臉在暗,難見其真切。

  看著那亦忠亦奸的面容,冷見心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他先前硬吃展銘忠兩記重筆,雖是對方占了偷襲的便宜,但他也必須承認哪怕展銘忠是在正面出手,自己只怕也走不出十五招。

  那麼……如今呢?

  冷見心收緊目光,盯著展銘忠雙手間的判官筆——可以一戰,勝算……三成?

  展銘忠可以坐上六扇門總指揮之位絕非僥倖,他畢竟是從一個毫無背景的年輕捕快開始一路打黑除惡、歷經血戰之後,才成為今日的人上人。

  數十年的勤學苦練、無數場生死搏殺換來的寶貴經驗,絕非冷見心在一朝之間可以超越——關於敵我強弱的冷靜判斷,一直是冷見心最大的優點。

  眼下的局勢堪稱絕境。

  單是一個展銘忠已不好對付,更遑論還有一個手段莫測的唐博文。

  ——逃?

  這個字甫一出現在冷見心腦海中,卻便立即遭到否決。

  展銘忠與唐博文的輕功皆在他之上,逃是萬般無奈之下的最下策。

  ——那麼……打?

  只能打。

  ——先打誰?

  唐博文的手段確實防不勝防,但是比起展銘忠這樣的老手,還是遜色一籌,選擇搶攻唐博文確是最優選擇。

  冷見心主意已定。

  他握劍、踏步、擰身、飛撲而出,一劍刺向展銘忠!

  他最後選擇的目標竟是在場實力最強的展銘忠!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難道冷見心不知自己根本壓不住展銘忠那雄渾內力,接不住他急密如雨、沉如山石的快招?

  他知道,但他卻表現得像是什麼也不知道,只是用一記有進無退的死招搶攻展銘忠!

  他做出這一決定是何用意?

  與展銘忠同歸於盡?

  他做不到,但他還是要刺出這一劍!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如幽魂般出現在展銘忠身後的牆影中,她手中那件幽光閃閃的利器,已在她現身的瞬間穿過兩丈虛空、如索命鬼一般撲向展銘忠!

  展銘忠仿佛後腦生了一眼,竟是全然不顧冷見心的進擊,反手一筆截下來自身後的突襲!

  叮噹一聲響,展銘忠瞬時看清那件利器的模樣——原來是一柄全長兩尺的短劍,柄末系有一條細長的血紅綢帶,而綢帶的另一頭正被一隻纖纖玉手掌控。

  好美的一隻手,哪怕處於昏暗的牆影之下,也仿佛閃爍著珍珠似的光華。

  只不過,這隻手美則美矣,卻是危險到致命。

  暗影中出現第二隻同樣美麗的柔荑,而這隻手同樣握著血色綢帶——不出展銘忠所料,這條綢帶的末端果然也連繫著一柄短劍,且在這第二隻手出現的瞬間,這柄劍已「嗖」地射出!

  展銘忠的反應不可謂不快,當即側身退出半步——劍鋒貼面而過,頰上朱紅飛揚!

  卻在此時,那雙輕握綢帶的柔荑又是微微一抽,兩柄射出的短劍便如聽話的孩子般倒飛而回,這一射、一收的巧妙簡直堪稱戲法。

  也就在雙劍出現的瞬間,冷見心的快劍已來到展銘忠後方一丈之處!

  這就是冷見心的計劃——他絕對相信那隱藏於暗巷中的女人可以壓制展銘忠一瞬間,而這一瞬間已足夠他重創展銘忠!

  可惜,場間還有一個唐博文——他看到冷見心驟然攻向展銘忠,便是彈指射出一根半指長短的釘子。

  如果只看這根釘子的形貌,任誰都會覺得這只是一根再普通不過的鐵釘。

  可是,當這根釘子出自唐門大公子之手時,誰都不敢對其掉以輕心。

  冷見心左肘一沉,本呈筆直刺擊之姿的斗讖劍,忽然劍脊彎曲、調轉勢頭,化作圓弧之態倒刺冷見心腦後——又是叮噹一聲響,唐博文射出的鐵釘頓如折翼的飛鳥般落地!

  冷見心這一劍正是「蛇影郎君」白秀生的得意之技,只是比之當年的白秀生,冷見心已為這一變招又添一式後招——他雙步交錯、身形旋轉,彎如月牙的斗讖已借他的轉身之力再次繃直如筆,繼續方才的刺擊!

  刺向展銘忠!

  可展銘忠又豈是白秀生可比?

  冷見心這一劍的變化堪稱疾巧,但展銘忠已在他變招的瞬間消失於劍下,移形換位般出現在兩丈開外。


  戰局驟止。

  冷見心靜立於巷口,正與展銘忠、唐博文呈三角站位,看似穩定的站位卻早晚要被一人打破。

  這個人已出現。

  一股淡淡的幽香襲入冷見心鼻中,一個高挑的身影隨之出現在他身旁。

  她身穿一襲幽黑衣裙,站在冷見心身旁只矮三寸,放在世間女子之中可謂鶴立雞群。

  她的臉上戴著一張與冷見心如出一轍的墨黑無紋面具,令人忍不住遐想這張面具底下究竟藏著怎樣一張嬌顏。

  最後是她用於操控雙劍的血紅綢帶——這條紅綢斜披在她身後,兩端又被那雙玉手把握,乍一看就是一條舞姬舞蹈時的助興之物。

  事實上,她確實就像是一個舞姬,但她接下來要跳的舞蹈卻不會有幾人想要觀賞。

  嗅著那令人熟悉又令人恐慌的幽香,冷見心掩於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揚起,仿佛這才想起大姐上一次親自出手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是的,此刻出現在冷見心身旁的這名蒙面舞姬就是莫傾心。

  不久之前,她在魏武大道上一舞傾城,又在獻舞之後按計劃退回喜樂坊。

  然後,她褪去了那一身大紅舞衣,自櫃中取出那件許久未穿的幽黑衣裙。

  換言之,此時的莫傾心並非臨安今宵醉的掌柜,也不是臨安第一花魁的「西湖明珠」,而是她最真實的身份——「無心」的刺客首領。

  不遠處,展銘忠抬臂抹頰,看了眼滿袖血污,目光轉向巷口,盯著莫傾心那雙短劍說道:「民間傳聞前朝曾有一位風華絕代的宮廷舞姬,本姓公孫,因家中排行長女而被叫作公孫大娘。」

  莫傾心眸光一閃,漠然不語。

  展銘忠又道:「據說公孫大娘不僅容貌傾城,還憑藉一雙短劍、一條紅綢獨創出一種前無古人的舞蹈,或者說是一種似舞實武的武功,待到公孫大娘起舞之時,便見劍光映綢、漫天紅霞。」

  莫傾心輕輕點頭,依舊不語。

  展銘忠道:「前朝覆滅之後,民間傳說公孫大娘流落江湖,待至晚年隱居於西湖之畔,又收養四名亂世孤女,並將自己畢生心血相授於四女。」

  莫傾心忽然說道:「公孫大娘一生獨創四舞,分別為《劍器渾脫》、《西河劍器》、《將軍滿堂勢》、《鄰里小曲》,而她收養的四女正好各繼一舞。」(書中公孫大娘以古代民間傳聞為原型,與書中人物並非同人,而《將軍滿堂勢》與《鄰里小曲》原名為《裴將軍滿堂勢》與《鄰里曲》)

  莫傾心的語氣一如往日,帶著三分慵懶、三分認真、四分挑釁,但她的話音就像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嫗在陰笑,直叫人不寒而慄。

  展銘忠當然聽得出對方使了變音手段,面無表情地說道:「由於這四支舞都離不開一對劍器,所以又被稱為劍器四舞,你方才先後兩劍發自巷間,其配合可謂精妙無隙,想必是出自《鄰里小曲》。」

  莫傾心頷首道:「展大人好眼力。」

  展銘忠道:「本官本以為劍器四舞早已失傳,未曾想原來傳承未斷,不知你承了幾舞?」

  莫傾心笑吟吟道:「展大人若肯一試,不就知道妾身所學如何了?」

  她的聲音又變了,這一次變作了風情萬種的少婦。

  展銘忠收緊掌間雙筆,冷哼道:「勸你莫要輕薄無行,在本官的眼裡,你只是一個該死的刺客,是男是女並無所謂。」

  莫傾心哈哈一笑,轉而投給冷見心一個眼神,悠悠道:「三十招,夠不夠?」

  冷見心只是稍作沉吟,斬釘截鐵道:「二十招。」

  話音剛落,他已如離弦之箭射出,直奔那猶在遠處屋檐上的唐博文,手中黑劍已是疾刺而出!

  幾乎是同時,莫傾心皓腕一抖,一柄短劍跟著在空中畫出一道圓弧,轉而刺向展銘忠!

  ——好大的膽子!

  展銘忠心中暗自冷笑,未想到這對刺客男女膽敢分路各自迎敵。

  在展銘忠看來,他絕對是在場四人中的最強者,絕對值得敵方二人聯手合擊——可眼下的境況卻是,這區區一名女子竟打算獨自對付他這位六扇門總指揮?

  憑什麼?

  當然是憑莫傾心自信有這個能耐!

  彎轉而來的飛劍還未來到展銘忠身前,第二柄短劍已毫無預兆射出——若是換了尋常二流高手在此,恐怕還未從那第一劍的光彩中回過神來,便要被那後發的第二劍射中咽喉。

  可展銘忠又豈是那等尋常武人可比?

  ——雕蟲小技!

  展銘忠久經殺伐,深諳一寸長、一寸強的道理,只要自己殺入對手身前一丈範圍,那雙劍器再無用武之地。

  心念電轉之間,展銘忠已是前腳踏出一步,在眨眼間突進一丈。

  緊接著,是第二步。

  只要展銘忠踏出這第二步,他就會來到莫傾心身前,手中那對判官筆就會分別刺入後者的咽喉與胸坎。

  可是,莫傾心只用了一招就斷去他邁出第二步的機會。

  她做了什麼?

  她左腳離地、右腳踮起,在原地轉了一圈,像是在跳舞。

  她確實在跳舞,她手中的紅綾也在跟著她的舞姿飛舞。

  是以,那雙射空的劍器憑空改變路徑,在展銘忠邁出第二步之前,一劍截住他的前路,一劍突襲他的後腦。

  展銘忠神色驟緊,在倉促間矮身避過前後夾擊的雙劍——正是這一空當,莫傾心已如月下仙子般飄然退出五尺,但一雙劍器卻未停止各自的攻勢。

  因為莫傾心的舞蹈還未停止——她還在起舞,只是舞步的節奏已在眨眼間加急。

  好一曲急舞,好一曲《西河劍器》。

  莫傾心以雙腳為鼓槌,以大地為鼓面,以急密的旋律盡展妖媚舞姿,傍身的紅綢化作舞動的飛虹,又似血色狂風,直將身前兩丈轉得密不透風!

  然而,在這血色風暴之中還潛藏著一對不知會在幾時現身的劍器——毋庸置疑的是,這對劍器會在最有把握重創展銘忠的瞬間出現!

  展銘忠何曾見過如此絕美醉人、卻又殺機重重的武功,哪怕老道如他,也只能暫避疾近而來的風暴。

  可是,莫傾心卻是右臂一收,一柄短劍倒飛回至主人跟前,又見莫傾心玉足一抬、精準踢中劍柄——《西河劍器》瞬間變作《將軍滿堂勢》,短劍化作驚艷白虹疾射而出!

  見狀,展銘忠打定主意就是硬吃這一劍也要一招擊碎那操控劍器的紅綢——只要斷去劍器與武者之間的紐帶,「劍器四舞」便會不攻自破!

  展銘忠的判斷完全無誤,可惜他的對手已在他執行這一方案之前一甩紅綢——《將軍滿堂勢》再次變回《西河劍器》,如箭射來的劍器再次變作狂舞的颶風!

  展銘忠一退再退,面對步步逼近的血舞颶風,已找不出半點反擊之機。

  如此不足以說明展銘忠不如莫傾心,而是任誰遇上這樣變化莫測、狂而不亂的攻勢,都難免失去先機。

  而莫傾心看似穩占上風,其實有苦自知——似她這樣不計代價的搶攻,必然耗力極巨,若不能在短時間內擊敗展銘忠,必將因為後力不接而漸入不可挽回的下風。

  直到此時,展銘忠終於明白敵方二人方才所說的三十招與二十招是何深意。

  ——以這女子的武功路數,即便有同伴在旁,也是不易插手。

  ——對手只有一人,她是這般打法,對手若是十人,她還是這般打法。

  ——所以她先前說的那一句三十招,言下之意便是她有信心在三十招內穩壓我。

  ——何其自信,何其狂妄!

  ——至於「別離」所說的二十招其實更好理解,也更是狂妄自信!

  ——他竟有信心在二十招內擊敗唐博文,然後趕回助戰!

  展銘忠已在短短一瞬想通敵方之間的暗語,同時也深刻明白此戰的關鍵何在——場間武力最高者雖是自己與這女刺客,但真正決定勝負的二人卻是「別離」與唐博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