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狹巷危局
——狗娘養的狗白樺！
劉開心真是又驚又怒，恨不得把那早已逃的不知所蹤的白樺捉回來，然後一腳將其踹死。
奈何那道大盛劍華已在眨眼之間穿過數丈巷道，帶著濃郁的死亡氣息逼近。
劉開心前腿一勾，倒在腳邊的屍體仿佛活了過來，竟是突地跳起，以肉體接下那柄寒鋒。
早嵐目光一寒，心想這人竟以無辜死者的屍體為肉盾，果然是無惡不作的刺客——她心念一轉，本呈筆直之姿的銀緞劍頓如一條收緊身軀的白蛇般脫離屍體的胸膛，且在收劍的瞬間完成下一劍的蓄勢。
「瘋婆子找死！」
葉由心殺心頓起，哪裡會給這女殺星刺出第二劍的機會，當即縱步前掠，一對刀指如同化作兩把縱橫劈斬的鐮刀。
豈料，早嵐的下一招並非刺劍，而是抖劍——她右腕微震，與劍鍔緊鄰的劍體處登時抖出一道小小的波浪，且沿劍脊一路壯大，小小的波浪隨之化作海嘯似的狂瀾！
不到半息的功夫里，早嵐的皓腕連震七次，銀緞劍也在這不到半息的功夫里抖出七道劍浪！
層層劍浪緊密相疊，葉劉二人只看到眼前一片眼花繚亂的雪亮，全然不能近身搶攻。
「嚓！」
「嚓！嚓！」
饒是劉開心腿力過人，也在倉促退避間吃了一劍，左臂登時血流如注，至於身法慢了一籌的葉由心更是在那劍浪逼近的瞬間連吃兩劍，右肩與左腿處皆是多了一道或深或淺的切口。
自傷口傳來的冰涼刺痛以及濺至眼前鮮紅，頓令葉由心的殺心攀至頂峰——眼看對手劍勢將老，他不顧一身新舊傷痛，看準那一閃而過的劍影，一對刀指分作上下交斬，竟如剪刀一般截住那並肉眼難以看清的銀緞劍！
事實上，葉由心的目力的確異於常人——不同於水悅心那堪比鷹隼的遠視能力，葉由心自小服用以「劍螳」為藥引的毒丸，在獲得一對仿佛精鐵的刀指的同時，也收穫了一雙瞬睒之目，哪怕是再快的飛箭，落在他的眼中也是慢了數倍不止。
這一變數顯然出乎早嵐意料之外，她年歲確輕，卻已是武林同輩中當仁不讓的天驕，其聲名完全不下於大她半輩的牧奕——據聞淨月宮上下曾一致認定，下一任掌門之位非早嵐莫屬。
然而，這位白衣天驕的快劍竟被一個名不經傳的刺客這樣容易地截住！
「老四！」
伴著葉由心的暴喝，劉開心已騰地而起，好似蒼穹之上撲來的蒼鷹，一記重腿如厲斧砍下！
留給的早嵐選擇只有兩項——抽劍或者棄劍。
她若選抽劍，必可憑藉「銀緞劍法」的精細發勁，自葉由心四指間奪回寶劍，代價則是被劉開心一腿砍碎頭顱。
她若選擇棄劍，自可避免碎顱之禍，可失去銀緞劍的她又要如何對抗這樣兩名狠辣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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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敗了。
——怪我自己……我不該如此莽撞的。
——我實在應該先探清這二人的武功路數，定下必勝戰術再做全力一擊。
在這生死關頭，早嵐不僅毫無懼意，反而不合時宜地責怪自己真是少經磨礪，以至於遇上今日這般以一敵二的生死殊搏之時，徹底暴露經驗不足的缺陷。
她在心中默默立下決定，此番回到淨月宮之後，就懇請師父准許自己入世歷練，用自己的眼睛與心去感受世間的善與惡。
可一切的前提，仍是她可以活過今日。
她不會死，至少不會死於今日。
因為一把刀。
飛刀。
就在劉開心的重腿即將落至早嵐天靈，這把不知自何飛來的飛刀，忽然出現在二者之間——這一刀出現的時機可謂精妙，劉開心若是繼續貫徹自己這一記重腿，仍可一腿砍殺早嵐，但他的足筋必被那朝上的刀刃斬斷。
劉開心神情一緊，憋足勁才硬生生收回這一腿，又借余勢倒翻至胡同旁的牆頂。
隨著頂上殺機的解除，早嵐輕叱一聲，一股如龍抖鱗的寸勁自手腕傳至劍脊，劇抖的劍身即如巨蟒翻滾——葉由心只感到四指指骨一痛，再也控制不住這柄狂舞的白劍，當即收手急退。
直到這時，暫停死斗的巷間三人才有餘暇望向不遠處的胡同口——是那把扭轉戰局的飛刀的來處。
只見一個瘦長的身影靜立於牆頂，一張如紙蒼白的臉頰上掛著幾分散漫的笑意。
「白樺？」
看清來者面貌之後，劉開心雙目瞪的渾圓，幾乎要噴出火來，好像恨不得一口將對方吃了似的，怒笑著說道：「你這狗娘養的混蛋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怎麼還敢回來的？」
「你這人說話真是又臭又難聽，早起之時一定沒有漱口！」
白樺哈哈笑道：「早嵐姑娘雖想要在下的命，但在下可不忍如此佳人壞在兩個鼠輩手裡！一時放心不下只好匆匆趕回，未曾想竟會上演一出大盜救美！」
他遙視胡同中心，看著早嵐說道：「在下可不敢輕視早嵐姑娘，只是想必姑娘也看出這二人絕非易與之輩，若是你我任何一人獨自迎敵，斷無生還之理。」
他眼珠轉了轉，忽然笑道：「不如你我做個交易，在下替你解決他們其中一個，而報酬就是在下與那位朱姑娘的誤會就此了之。」
「好一隻偷雞摸狗的賊耗子，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如臭屁叫人作嘔！」
劉開心冷冷笑道：「你就不怕我兄弟二人先聯合這位淨月宮的仙子一起殺了你麼！」
白樺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道：「在下只是一個賊，只偷財物不偷人命，而你倆則是奪人性命的冷血刺客，在下相信早嵐姑娘還是深明孰輕孰重的。」
換言之，此戰接下來的傾勢只在早嵐一念之間，而她究竟會選擇白樺還是葉劉二人？
她沒有選任何一方。
「賊也好，刺客也好……」
早嵐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清冷，就如她的容貌一般清麗過人，卻叫人可望而不可近。
「……都不是好東西，今日你們誰也走不得。」
「喂喂！」
白樺嘴角微抽，只覺得這神態呆板的少女簡直就是一隻講不通理的木雞，難得一本正經地說道：「早嵐姑娘說這話，可是不識大體！」
他右手一招，五指隙間如變戲法般多了四把長短一致的飛刀：「我就不信這個邪，堂堂淨月宮天驕真會事後過河拆橋，迫害自己的救命恩人！」
說時遲、那時快，四道寸芒化作四點流星疾射而出！
「我去你娘的救命恩人！」
劉開心當然來不及罵出這一髒句，卻在這心中怒嘯的瞬間疾掠至空中，當空踢出快如閃電的四腿——下一刻，四點流星盡數跌落！
「哦？」
白樺目中閃過一絲詫異，頗是訝於對方的輕功造詣，只是還未來得及說出心中的讚美之詞，又見劉開心猛踏一側圍牆，如離弦之箭般猛射而來！
「我先宰了這礙事的混蛋！」
劉開心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已出現在五丈之外，而白樺早在他沖向自己的前一刻，已先一步踏牆而起、如同雙腿生翼般出現在更遠處。
只是幾個縱躍，輕功絕頂的大盜與腿力超凡的刺客已完全不見蹤影，唯有後者怒喝的餘音猶自迴響在巷間。
死一般的寂靜中，葉由心漠然收回視線，回首望向不遠處的白衣少女，冰冷的瞳孔中燃燒著熾烈的殺意。
他忽地向前半步，同時雙膝微曲，一對刀指呈左右大開之姿，恰如一隻狩獵的螳螂。
三丈之外，早嵐依舊目色清冷、不發一言，手中那柄銀緞劍卻已再次挺直如筆。
轟隆一聲響。
天雷之聲，滾滾而來。
葉由心那雙細目猛然張大，微彎的雙膝驟然蹬直，爆發出一種遠超平常的疾速。
正所謂一寸短、一寸險，這一句話適用於世間任何武鬥，而葉由心最精的武器便是世間最短的兵刃——那是一對不遜於任何銅鐵打鑄的中食二指。
巧的是，他今天面對的對手是一柄長度叫人匪夷所思的六尺長劍。
如此一來，搶奪近身先機便成了葉由心的制勝關鍵。
憑藉這猛如暴雨的爆發一擊，他是不是真的可以進至早嵐身前？
可以。
在葉由心發起突進的瞬間，狂亂的劍光再次照亮整個胡同，在葉由心的前路上建起一堵鋒利高牆——可葉由心只是定睛細看，便再次捕捉到劍光之間的空隙。
這一次，他沒有選擇夾擊對手的軟劍，而是只用右手刀指斜刺里一挑——正中疾掠而過的劍光，且精準命中劍脊！
因為這一指，在刺、轉之間高速變換的銀緞劍，在這一瞬間突然靜止。
只是一瞬間的靜止，已足夠葉由心越過對手的劍圍，成功進入對手身前四尺！
局勢立轉！
葉由心每進一步，早嵐距離死亡也更近一分！
直至此刻，早嵐那雙冷眸中依然沒有恐懼，唯有眼底閃過一絲訝異，未想通對手究竟是久經生死搏殺還是天生過人眼力，竟可兩次看出自己的劍軌。
銀緞劍的長處在於把控持劍者與對手之間的距離，以此立於不敗之地，其劍術核心則是以巧、快、密的劍式逐步瓦解對手的守勢——若有良機一劍殺敵自是最佳，若是對手實力不俗，也可不斷消耗對手的體力與意志，在一步步創傷對手的優勢下取勝。
可是，葉由心已成功突入銀緞劍的劍圍，早嵐的優勢已變作劣勢。
腦海中閃過的短暫驚訝，以及撲面而來的強烈殺意，並未影響早嵐在第一時間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為防對手近身搏殺，淨月宮的獨門身法與輕功是每一位弟子必須苦修的功課——倘若對手沖入劍圍，當暫避其鋒芒，以身法靈活走位、以輕功拉開間距，重奪把控距離、掌控場面的時機。
葉由心厲喝一聲，始終未發的左手刀指終於抓住殺敵良機，在來到早嵐身前三尺之時橫斬而出——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甚至已想像到鮮血染紅少女玉頰的畫面！
可惜！
他只斬到一片虛空！
眼前的畫面仿佛濃雲遮月，早嵐仿佛那藏至雲後的月輝，忽然消失在葉由心眼前——當她再次出現時，已如移形換位般出現在六尺之外。
無疑，她已再次回到最愜意的區域，她也即將再次掌控局面。
——這該死的娘們兒！
葉由心牙關咬緊，深知絕對不可再給白衣少女出劍的機會。
他方才可以出其不意地殺入對手的劍圍，既是因為他反應力過人，也是因為他技高膽大——只是這般招式可一而不可二，只因對手再次出劍時必會更加慎重，每一劍之下也必然潛藏更多後招。
怎料早嵐這一劍的發動之快遠超葉由心的想像，她雙腳定住、吐息發勁，銀緞劍立時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
但見劍影萬千，就是葉由心也一時難辨其中虛實。
似是忌憚於葉由心再次發動截劍之機，早嵐此招甫一發動，便是輕踏腳步，如同仙子云游，帶著幾分高雅、幾分淡薄向前逼近。
她的步法不食人間煙火，但她舞出的劍網卻是世間最可怕的絞殺網！
葉由心怒目圓睜，已然咬碎口中那顆檳榔。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張人臉。
牧奕。
牧奕留給他的舊傷至今未愈，而傷口已在這急密的搏殺間再次崩開，涓涓血水早已浸透他的內衫。
——三招……不，一招就要定勝負！
葉由心眼底泛起一抹凶光，不顧那道逼近自己面門的劍影是真是假，那對才收回的左手刀指立劈而下！
「鐺！」
一聲震響，他賭對了！
密不透風的劍網瞬間消散，葉由心的左手二指反向而折！
但他卻像是一匹餓紅眼的怒狼，不知傷痛為何物般猛地壓低身形，在劍光掠過頭頂的瞬間，低沖至早嵐身前。
只不過，太過鋒銳的劍光還是劈中了他的面具——面具應聲而碎，一張凶戾的面容登時映入早嵐眼中。
早嵐當場怔住！
她曾在凜風夜樓舉辦滿歲宴當夜見過這張臉，沒記錯的話此人名為徐濤，乃是凜風夜樓的香主。
——徐濤就是別離？
早嵐真是萬分驚訝，好在她的身體已在她生出驚訝之前做出撤步反應，那記本該劃破她肚腹的右手刀指最後劈中她的右腿腿腹。
血花飆揚！
少女的鮮血瞬時染紅葉由心的面孔，他一記得手便是借勢向前一滾，唯恐少女瞬間發起反擊。
直到他沖至胡同口、後方全無劍吟之聲，才敢回首凝視——早嵐靜立原處，因為劇痛而臉頰微微抽動，叫人看了很是心疼，而右腿傷口處已是鮮血淋漓，若有觀者必要毛骨悚然。
可是，她的眼裡全無懼色，她持劍的柔荑依然穩定。
她可再戰，也願再戰。
但葉由心已不能戰。
方才那搏命一招已是用盡了他僅剩的力氣，他此刻只感到自己的心臟將要跳出胸膛。
「不要追來。」
他冷冷笑著，視線移至早嵐的右腿，「莫說你已追不上我，就是你真有膽氣來追，也會在這場追逐中流干你自己的血。」
實在到不能再實在的實話。
說完這番實話的葉由心，緊捂著劇烈起伏的胸膛，宛如一個久病的老叟般緩緩走出胡同口。
「好痛……」
劉開心真是又驚又怒，恨不得把那早已逃的不知所蹤的白樺捉回來，然後一腳將其踹死。
奈何那道大盛劍華已在眨眼之間穿過數丈巷道，帶著濃郁的死亡氣息逼近。
劉開心前腿一勾，倒在腳邊的屍體仿佛活了過來，竟是突地跳起，以肉體接下那柄寒鋒。
早嵐目光一寒，心想這人竟以無辜死者的屍體為肉盾，果然是無惡不作的刺客——她心念一轉，本呈筆直之姿的銀緞劍頓如一條收緊身軀的白蛇般脫離屍體的胸膛，且在收劍的瞬間完成下一劍的蓄勢。
「瘋婆子找死！」
葉由心殺心頓起，哪裡會給這女殺星刺出第二劍的機會，當即縱步前掠，一對刀指如同化作兩把縱橫劈斬的鐮刀。
豈料，早嵐的下一招並非刺劍，而是抖劍——她右腕微震，與劍鍔緊鄰的劍體處登時抖出一道小小的波浪，且沿劍脊一路壯大，小小的波浪隨之化作海嘯似的狂瀾！
不到半息的功夫里，早嵐的皓腕連震七次，銀緞劍也在這不到半息的功夫里抖出七道劍浪！
層層劍浪緊密相疊，葉劉二人只看到眼前一片眼花繚亂的雪亮，全然不能近身搶攻。
「嚓！」
「嚓！嚓！」
饒是劉開心腿力過人，也在倉促退避間吃了一劍，左臂登時血流如注，至於身法慢了一籌的葉由心更是在那劍浪逼近的瞬間連吃兩劍，右肩與左腿處皆是多了一道或深或淺的切口。
自傷口傳來的冰涼刺痛以及濺至眼前鮮紅，頓令葉由心的殺心攀至頂峰——眼看對手劍勢將老，他不顧一身新舊傷痛，看準那一閃而過的劍影，一對刀指分作上下交斬，竟如剪刀一般截住那並肉眼難以看清的銀緞劍！
事實上，葉由心的目力的確異於常人——不同於水悅心那堪比鷹隼的遠視能力，葉由心自小服用以「劍螳」為藥引的毒丸，在獲得一對仿佛精鐵的刀指的同時，也收穫了一雙瞬睒之目，哪怕是再快的飛箭，落在他的眼中也是慢了數倍不止。
這一變數顯然出乎早嵐意料之外，她年歲確輕，卻已是武林同輩中當仁不讓的天驕，其聲名完全不下於大她半輩的牧奕——據聞淨月宮上下曾一致認定，下一任掌門之位非早嵐莫屬。
然而，這位白衣天驕的快劍竟被一個名不經傳的刺客這樣容易地截住！
「老四！」
伴著葉由心的暴喝，劉開心已騰地而起，好似蒼穹之上撲來的蒼鷹，一記重腿如厲斧砍下！
留給的早嵐選擇只有兩項——抽劍或者棄劍。
她若選抽劍，必可憑藉「銀緞劍法」的精細發勁，自葉由心四指間奪回寶劍，代價則是被劉開心一腿砍碎頭顱。
她若選擇棄劍，自可避免碎顱之禍，可失去銀緞劍的她又要如何對抗這樣兩名狠辣刺客？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要敗了。
——怪我自己……我不該如此莽撞的。
——我實在應該先探清這二人的武功路數，定下必勝戰術再做全力一擊。
在這生死關頭，早嵐不僅毫無懼意，反而不合時宜地責怪自己真是少經磨礪，以至於遇上今日這般以一敵二的生死殊搏之時，徹底暴露經驗不足的缺陷。
她在心中默默立下決定，此番回到淨月宮之後，就懇請師父准許自己入世歷練，用自己的眼睛與心去感受世間的善與惡。
可一切的前提，仍是她可以活過今日。
她不會死，至少不會死於今日。
因為一把刀。
飛刀。
就在劉開心的重腿即將落至早嵐天靈，這把不知自何飛來的飛刀，忽然出現在二者之間——這一刀出現的時機可謂精妙，劉開心若是繼續貫徹自己這一記重腿，仍可一腿砍殺早嵐，但他的足筋必被那朝上的刀刃斬斷。
劉開心神情一緊，憋足勁才硬生生收回這一腿，又借余勢倒翻至胡同旁的牆頂。
隨著頂上殺機的解除，早嵐輕叱一聲，一股如龍抖鱗的寸勁自手腕傳至劍脊，劇抖的劍身即如巨蟒翻滾——葉由心只感到四指指骨一痛，再也控制不住這柄狂舞的白劍，當即收手急退。
直到這時，暫停死斗的巷間三人才有餘暇望向不遠處的胡同口——是那把扭轉戰局的飛刀的來處。
只見一個瘦長的身影靜立於牆頂，一張如紙蒼白的臉頰上掛著幾分散漫的笑意。
「白樺？」
看清來者面貌之後，劉開心雙目瞪的渾圓，幾乎要噴出火來，好像恨不得一口將對方吃了似的，怒笑著說道：「你這狗娘養的混蛋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怎麼還敢回來的？」
「你這人說話真是又臭又難聽，早起之時一定沒有漱口！」
白樺哈哈笑道：「早嵐姑娘雖想要在下的命，但在下可不忍如此佳人壞在兩個鼠輩手裡！一時放心不下只好匆匆趕回，未曾想竟會上演一出大盜救美！」
他遙視胡同中心，看著早嵐說道：「在下可不敢輕視早嵐姑娘，只是想必姑娘也看出這二人絕非易與之輩，若是你我任何一人獨自迎敵，斷無生還之理。」
他眼珠轉了轉，忽然笑道：「不如你我做個交易，在下替你解決他們其中一個，而報酬就是在下與那位朱姑娘的誤會就此了之。」
「好一隻偷雞摸狗的賊耗子，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如臭屁叫人作嘔！」
劉開心冷冷笑道：「你就不怕我兄弟二人先聯合這位淨月宮的仙子一起殺了你麼！」
白樺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道：「在下只是一個賊，只偷財物不偷人命，而你倆則是奪人性命的冷血刺客，在下相信早嵐姑娘還是深明孰輕孰重的。」
換言之，此戰接下來的傾勢只在早嵐一念之間，而她究竟會選擇白樺還是葉劉二人？
她沒有選任何一方。
「賊也好，刺客也好……」
早嵐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清冷，就如她的容貌一般清麗過人，卻叫人可望而不可近。
「……都不是好東西，今日你們誰也走不得。」
「喂喂！」
白樺嘴角微抽，只覺得這神態呆板的少女簡直就是一隻講不通理的木雞，難得一本正經地說道：「早嵐姑娘說這話，可是不識大體！」
他右手一招，五指隙間如變戲法般多了四把長短一致的飛刀：「我就不信這個邪，堂堂淨月宮天驕真會事後過河拆橋，迫害自己的救命恩人！」
說時遲、那時快，四道寸芒化作四點流星疾射而出！
「我去你娘的救命恩人！」
劉開心當然來不及罵出這一髒句，卻在這心中怒嘯的瞬間疾掠至空中，當空踢出快如閃電的四腿——下一刻，四點流星盡數跌落！
「哦？」
白樺目中閃過一絲詫異，頗是訝於對方的輕功造詣，只是還未來得及說出心中的讚美之詞，又見劉開心猛踏一側圍牆，如離弦之箭般猛射而來！
「我先宰了這礙事的混蛋！」
劉開心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已出現在五丈之外，而白樺早在他沖向自己的前一刻，已先一步踏牆而起、如同雙腿生翼般出現在更遠處。
只是幾個縱躍，輕功絕頂的大盜與腿力超凡的刺客已完全不見蹤影，唯有後者怒喝的餘音猶自迴響在巷間。
死一般的寂靜中，葉由心漠然收回視線，回首望向不遠處的白衣少女，冰冷的瞳孔中燃燒著熾烈的殺意。
他忽地向前半步，同時雙膝微曲，一對刀指呈左右大開之姿，恰如一隻狩獵的螳螂。
三丈之外，早嵐依舊目色清冷、不發一言，手中那柄銀緞劍卻已再次挺直如筆。
轟隆一聲響。
天雷之聲，滾滾而來。
葉由心那雙細目猛然張大，微彎的雙膝驟然蹬直，爆發出一種遠超平常的疾速。
正所謂一寸短、一寸險，這一句話適用於世間任何武鬥，而葉由心最精的武器便是世間最短的兵刃——那是一對不遜於任何銅鐵打鑄的中食二指。
巧的是，他今天面對的對手是一柄長度叫人匪夷所思的六尺長劍。
如此一來，搶奪近身先機便成了葉由心的制勝關鍵。
憑藉這猛如暴雨的爆發一擊，他是不是真的可以進至早嵐身前？
可以。
在葉由心發起突進的瞬間，狂亂的劍光再次照亮整個胡同，在葉由心的前路上建起一堵鋒利高牆——可葉由心只是定睛細看，便再次捕捉到劍光之間的空隙。
這一次，他沒有選擇夾擊對手的軟劍，而是只用右手刀指斜刺里一挑——正中疾掠而過的劍光，且精準命中劍脊！
因為這一指，在刺、轉之間高速變換的銀緞劍，在這一瞬間突然靜止。
只是一瞬間的靜止，已足夠葉由心越過對手的劍圍，成功進入對手身前四尺！
局勢立轉！
葉由心每進一步，早嵐距離死亡也更近一分！
直至此刻，早嵐那雙冷眸中依然沒有恐懼，唯有眼底閃過一絲訝異，未想通對手究竟是久經生死搏殺還是天生過人眼力，竟可兩次看出自己的劍軌。
銀緞劍的長處在於把控持劍者與對手之間的距離，以此立於不敗之地，其劍術核心則是以巧、快、密的劍式逐步瓦解對手的守勢——若有良機一劍殺敵自是最佳，若是對手實力不俗，也可不斷消耗對手的體力與意志，在一步步創傷對手的優勢下取勝。
可是，葉由心已成功突入銀緞劍的劍圍，早嵐的優勢已變作劣勢。
腦海中閃過的短暫驚訝，以及撲面而來的強烈殺意，並未影響早嵐在第一時間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為防對手近身搏殺，淨月宮的獨門身法與輕功是每一位弟子必須苦修的功課——倘若對手沖入劍圍，當暫避其鋒芒，以身法靈活走位、以輕功拉開間距，重奪把控距離、掌控場面的時機。
葉由心厲喝一聲，始終未發的左手刀指終於抓住殺敵良機，在來到早嵐身前三尺之時橫斬而出——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甚至已想像到鮮血染紅少女玉頰的畫面！
可惜！
他只斬到一片虛空！
眼前的畫面仿佛濃雲遮月，早嵐仿佛那藏至雲後的月輝，忽然消失在葉由心眼前——當她再次出現時，已如移形換位般出現在六尺之外。
無疑，她已再次回到最愜意的區域，她也即將再次掌控局面。
——這該死的娘們兒！
葉由心牙關咬緊，深知絕對不可再給白衣少女出劍的機會。
他方才可以出其不意地殺入對手的劍圍，既是因為他反應力過人，也是因為他技高膽大——只是這般招式可一而不可二，只因對手再次出劍時必會更加慎重，每一劍之下也必然潛藏更多後招。
怎料早嵐這一劍的發動之快遠超葉由心的想像，她雙腳定住、吐息發勁，銀緞劍立時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
但見劍影萬千，就是葉由心也一時難辨其中虛實。
似是忌憚於葉由心再次發動截劍之機，早嵐此招甫一發動，便是輕踏腳步，如同仙子云游，帶著幾分高雅、幾分淡薄向前逼近。
她的步法不食人間煙火，但她舞出的劍網卻是世間最可怕的絞殺網！
葉由心怒目圓睜，已然咬碎口中那顆檳榔。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張人臉。
牧奕。
牧奕留給他的舊傷至今未愈，而傷口已在這急密的搏殺間再次崩開，涓涓血水早已浸透他的內衫。
——三招……不，一招就要定勝負！
葉由心眼底泛起一抹凶光，不顧那道逼近自己面門的劍影是真是假，那對才收回的左手刀指立劈而下！
「鐺！」
一聲震響，他賭對了！
密不透風的劍網瞬間消散，葉由心的左手二指反向而折！
但他卻像是一匹餓紅眼的怒狼，不知傷痛為何物般猛地壓低身形，在劍光掠過頭頂的瞬間，低沖至早嵐身前。
只不過，太過鋒銳的劍光還是劈中了他的面具——面具應聲而碎，一張凶戾的面容登時映入早嵐眼中。
早嵐當場怔住！
她曾在凜風夜樓舉辦滿歲宴當夜見過這張臉，沒記錯的話此人名為徐濤，乃是凜風夜樓的香主。
——徐濤就是別離？
早嵐真是萬分驚訝，好在她的身體已在她生出驚訝之前做出撤步反應，那記本該劃破她肚腹的右手刀指最後劈中她的右腿腿腹。
血花飆揚！
少女的鮮血瞬時染紅葉由心的面孔，他一記得手便是借勢向前一滾，唯恐少女瞬間發起反擊。
直到他沖至胡同口、後方全無劍吟之聲，才敢回首凝視——早嵐靜立原處，因為劇痛而臉頰微微抽動，叫人看了很是心疼，而右腿傷口處已是鮮血淋漓，若有觀者必要毛骨悚然。
可是，她的眼裡全無懼色，她持劍的柔荑依然穩定。
她可再戰，也願再戰。
但葉由心已不能戰。
方才那搏命一招已是用盡了他僅剩的力氣，他此刻只感到自己的心臟將要跳出胸膛。
「不要追來。」
他冷冷笑著，視線移至早嵐的右腿，「莫說你已追不上我，就是你真有膽氣來追，也會在這場追逐中流干你自己的血。」
實在到不能再實在的實話。
說完這番實話的葉由心，緊捂著劇烈起伏的胸膛，宛如一個久病的老叟般緩緩走出胡同口。
「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