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雙面機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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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急,劍嘯。

  冰冷的墨芒,刺破迎面而來的急風,帶著尖銳嘯聲徑直迫近服部春藏的咽喉。

  服部春藏當即左腳離地、右腳為軸,側身畫出一個半圓——斗讖幾乎貼面而過,卻有一縷黑髮不能倖免,即刻在冰冷劍鋒下化作數根斷絲。

  這是冷見心握劍以來,首次感到自己持劍的左手竟是這般有力且具備爆發力——他會有此等感受,不是因為他曾經的劍是否軟弱無力,而是因為驟增的內力令他一時不能習慣。

  如此一來,也就產生新的問題。

  無論是劍術還是內力,都需要進行長年累月的修煉以及鍥而不捨的打磨,唯有如此才可令武者的武道之路穩定成長。

  可是,如今的冷見心就像一個孩童忽然獲得了成人的力氣——他刺出的每一劍之迅疾的確遠超以往,但過快的劍速也導致他自己尚且不能習慣如此劍速,以至於失去劍招之間的變換。

  冷見心連出七劍,分別為四刺擊、兩抽擊、一斬擊——他每一次出手都遠比以往狠辣,若是換成以往那些三招乃至五招才能殺死的對手,如今只需一劍便可擊殺。

  可是,服部春藏絕非那些等閒之輩,也絕非冷見心三五招便可擊殺的對手。

  面對冷見心這來勢兇猛的七劍,服部春藏一時落於下風、不能還手,只能在對手的快劍下且戰且退,但他也通過這七劍看出對手的致命弱點——劍快不假,卻失了招式之間必須具備的巧變,以至於每一招的交替之間都存在一個短暫的漏洞。

  這是真正的高手才能捕捉到的漏洞,而服部春藏絕對算得上一流高手。

  第七劍已盡,第八劍將出。

  服部春藏忽然停下後退的腳步,同時右腕一擰,手中的太刀旋刺而出——他等的就是對手換招的瞬間,刺的就是這瞬間的空當。

  豈料!

  本該收回斗讖、蓄勢刺出第八劍的冷見心卻是左腕一震,忽地抖出一道劍花——第七劍與第八劍之間的變招空當瞬時消失,繃直如筆的斗讖化作一條陰狠的毒蛇撲向獵物的左目!

  服部春藏蓄勢已久的一刀再無出手機會,只好改刺為擋,硬是在倉促之間格開這一劍。

  ——騙招?

  服部春藏目中閃過一絲錯愕,暗自揣測對手是否有心暴露劍招交替之間的破綻,只待自己放鬆警惕、逮住其中某一個破綻反擊時,再忽然變招完成瞬殺。

  是,也不是。

  冷見心確有騙殺服部春藏的念頭,但那是在他刺出第六劍時才生出的心思。

  在他刺出第二劍時,他已發現自己因為內力暴增的緣故而失去以往出劍時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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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以,他接連使出快劍,用接下來的四劍飛快習慣內力的調度以及招式變換的節奏——在不斷成長中適應與改變自己的戰術,是每一個武者必要經歷的長途。

  巧的是,冷見心這輩子一直在做適應這件事。

  乃至第六劍勢盡,冷見心已逐漸習慣自己暴增的內力與快劍,一個騙招也由心而生。

  他刺出看似迅猛而無後招的第七劍,只求服部春藏可以抓住自己變招之時的破綻反擊,而服部春藏也果然沒有令冷見心失望——他果然抓住了這一破綻,也果然利用這一破綻刺出反殺的一刀。

  可是,服部春藏反擊的瞬間也就是冷見心真正變招的瞬間——這一變招的戰術生於眨眼的瞬間,也在眨眼的瞬間發出。

  可惜的是服部春藏畢竟是有「鬼忍」之稱的頂尖忍者,他的實力始終超出冷見心預料——服部春藏居然擋下了這一劍!

  無妨。

  冷見心目中凶光大爍,已在服部春藏豎刀格擋的瞬間完成抖腕、變招——斗讖如龍抖鱗般彎轉劍脊,化出一道半圓弧線繼續逼近對手左目!

  服部春藏大驚失色、一退再退,但冷見心卻如腳下生風,一路緊追不放,連環快劍更如一條墨色毒蛇緊逼!

  這就是成長。

  冷見心每出一劍,對於調動內力與劍招之間的協作發勁也更精一分。

  冷見心捫心自問,自己若在今日以前對上服部春藏死斗,必是十死無生的結局——哪怕是在雙方方才相遇之時,自己的勝算恐怕也不足五成。

  然而,隨著戰鬥的持續,冷見心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蛻變。

  任誰也不能否認,此時的冷見心已完全具備與服部春藏一戰之力。

  不。

  更準確地說,冷見心已漸據上風。

  服部春藏真是又驚又怒——身為服部家家主,他當然精於伊賀流與服部家的刀法,但他絕不會沉浸於此。

  他不是一名武士,而是一名忍者,所以他要掌握的是太刀、苦無、手裏劍、路邊一塊石頭等一切可以用於殺敵的物件與手段。

  這就是服部春藏陷入下風的根本原因——為了刺殺李雪娥,他已在魏武大道上用盡身上所有的手裏劍,逃入這條小巷時全身上下只剩一把苦無,若非有小野木的太刀在手,他恐怕更是毫無招架之力。

  事實上,身為一名刺客的冷見心,其作戰風格與服部春藏酷似,所以他方才先以三枚脫手鏢開路,為的就是搶占出手先機——奪取先機之後,便是緊接而來的如風快劍,絕不給服部春藏扭轉局勢的機會。

  高手之間的博弈,決定勝負的因素千奇百怪,而先機絕對是其中最為重要的因素之一。

  十八劍已過,服部春藏的一隻腳已退出巷口,身上同時新添第二處傷口。

  在腰間。

  傷口或許不深,但足以說明冷見心已具備在正面交鋒的情況下殺傷服部春藏的實力!

  服部春藏牙關咬緊,以眼角的餘光瞥向身後,知道自己萬萬不可再退下去——他好不容易才逃出魏武大道,倘若被逼入人群密集之處,豈不是要讓那些京城禁衛抓個正著。

  恰在此時,一個修長的身影驟如幽靈般飄入服部春藏的視野。

  這人來自服部春藏身後,一襲青衫正如其身姿一般修長筆挺,觀其面貌可判斷已近而立之年,那張堪稱英俊的容顏滿布冰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唐博文?

  冷見心目光一寒,一時沒有想通這位唐門大公子怎會去而復返,但又想到自己昏迷前聽到的那番對話,很是確定對方即便不識服部春藏,也同屬一個陣營。

  說時遲、那時快,冷見心猛然收劍疾退,且在飛退之時反手射出兩枚脫手鏢——一鏢直射服部春藏、一鏢斜射唐博文,不求傷敵,只求暫且逼退二人。

  見狀,服部春藏隱隱猜到後方趕來之人大概是那蒙面刺客的敵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

  可惜,服部春藏猜錯了——唐博文絕不是他的朋友。

  就在冷見心飛退、射鏢的瞬間,唐博文已彈指射出兩顆指甲蓋大小的彈丸,仿佛兩隻失明的小蟲般精準截下兩枚脫手鏢!

  彈丸破碎!

  一片紫煙沖天而起,瞬間瀰漫這片小巷!

  ——毒!

  冷見心瞳孔張大,飛速退出小巷之後又連退數丈,立於空曠的街道上,看著那團困在巷間的紫霧,完全想不通唐博文此舉何意。

  ——他不惜毒殺盟友也要殺我?

  ——不對,他從未見過「別離」這一身份,怎會知道我就是先前死在他手下的冷見心?

  這片毒霧來的突然,也消散極快,不過短短數息已是不剩一縷,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再看向巷間,唐博文早已隨著毒霧的消散而不見蹤影,而服部春藏已一動不動倒在小野木的身前,面容扭曲到令人膽寒,瞪的老大的瞳孔中猶帶著不可置信。

  忽然。

  「別離?」

  只聽上方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冷見心眺目望向三丈之外,只見唐博文不知在什麼時候出現在一間民房的屋檐之上,臉上仍是那派謙和笑顏,眼底卻閃爍著毒蛇獵食前才有的凶光。

  冷見心漠然看著他,同時握緊劍柄——他從未與唐博文正面交鋒,但由先前吃下的那一記毒掌判斷,這位唐門大公子的用毒手段絕不下於其弟唐妙手,而武功造詣更是遠遠過之。

  「我倒是有所耳聞,你曾在凜風夜樓之主袁潤方遇刺當夜出現過,還與那凜夜橫刀之女打了一架。」

  唐博文若有所思道:「聽說你當時會出現,是為了替那對刺殺袁潤方的男女刺客斷後,也就是說……」

  他頓了頓,忽地話音一沉:「被世人稱為獨行刺客的別離其實並非真的獨行,而是無心的一員,是不是?」

  聞言,冷見心不禁瞳孔收縮——他連無心也知道?

  須知,自「無心」正式成立至今不過數年時間,雖然在刺殺袁潤方未遂以前從無失手記錄,但在莫傾心有心低調經營的情況下,仍是一個名聲不顯、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殺手組織。

  冷見心轉念一想,又覺得唐博文知道「無心」的存在又在情理之中。

  唐博文既與展銘忠狼狽為奸,自然也是協助六賢王李雪清篡位的同謀之一——而且唐博文必然深得李雪清信任,甚至連李雪清委託聽天會僱傭「無心」行刺袁潤方一事也一清二楚。

  想通此中關鍵之後,冷見心便是微收喉結,冷冷道:「是又如何?」

  唐博文笑道:「如果你確實為無心效力,那麼咱們就是一夥的,而你完全不必如此提防我。」

  冷見心揣著明白裝糊塗地說道:「你……也要殺袁潤方?」

  唐博文道:「我的目的並非袁潤方,但是你我的最終目的是一致的。」

  冷見心道:「哦?」

  唐博文道:「你雖是一名優秀的刺客,但刺客始終是刺客,要做的只有刺殺目標這一件事,而你家的首領斷然不會與你說明花錢請凶的僱主是誰,雇凶的動機又是什麼。」

  冷見心道:「難不成你知道?」

  唐博文又笑了:「我確實知道,但你我都知道我是絕對不敢、也絕對不可以告訴你的。」

  冷見心道:「那我憑什麼相信你?」

  「因為我助你殺了那名忍者。」

  唐博文看著他,認真地說道:「我雖然姍姍來遲,但也看得出那忍者身手不俗,絕非你一時半會兒之間可以殺死的對手。

  退一步說,你我若非一夥,我何必告訴你自己知道那人是一名忍者?就因為他手裡拿著一把倭刀?

  我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告訴你,就是因為我知道你我是一伙人,而我也需要你的信任。」

  這是實話。

  唐博文又道:「倘若我真是你的敵人,本該與那忍者聯手殺你,而你絕非我二人聯手之敵。」

  這也是實話。

  冷見心默然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左手持劍、右手握住腰帶,似要收劍——可就在那隻右手觸碰腰帶的瞬間,冷見心又是振臂一揮,射出身上最後一枚脫手鏢!

  空中響起一聲清亮的金屬交擊聲,一枚形如鳥羽的灰暗鏢刃與脫手鏢一同墜地。

  唐博文臉上笑意不減:「我哪裡說錯了麼?」

  冷見心冷冷地看著他,說道:「你好歹是唐門大公子,若是真有心助我殺那忍者,有的是層出不窮的手段,何必要用唐門特製的碎星砂?」

  唐博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冷見心繼續說道:「你真正的目的是將那名忍者與我一同滅口,如此便可斷了你與展銘忠、六賢王之間的勾當暴露的風險。」

  「看來是我小覷你了……」

  他凝注著冷見心,若有深意道:「你居然連我與展大人還有六賢王之間的關係也知道?」

  冷見心道:「我還知道你要急著趕回來殺我與那忍者滅口,是因為你們的計劃已經失敗,女皇陛下暫且無恙。」

  唐博文面色鐵青!

  見他如此臉色,冷見心當即判斷自己猜測無誤,魏武大道上的刺殺並未成功,頓時心中稍安些許。

  「別離……我本以為你是一個聰明人。」

  唐博文長長嘆了口氣,緩緩道:「可你若真是一個聰明人,就該知道有些真話是絕對不可以說出口的,因為這些話一旦出口,我就再也找不到一個放過你的理由。」

  冷見心再一次握緊劍柄——即便他不說這些話,唐博文的殺心也絕不會動搖,所以他何不索性開門見山,用最直接的語言去打擊對方,或許便可為接下來的搏殺爭得一絲勝機。

  只不過,他還是有些好奇——既然唐博文橫豎都要殺自己,為什麼還要與自己進行這番可有可無的對話?

  下一刻,答案揭曉。

  雨勢又急幾分,漸有擴大之勢。

  一個幾乎與雨絲落地一般不可察覺的腳步聲,自冷見心身後的胡同中傳來。

  冷見心微微側首,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展銘忠。

  這位六扇門的總指揮、六賢王李雪清的得力臂助,果然也因為刺殺女皇計劃的失敗而趕回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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