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雨樓驚鋒
細雨初綿。
轟然一聲悶雷，雨勢瞬密幾分，卻無滂沱之勢。
望京樓就這樣靜靜地佇立在陰雲細雨之下，仿佛一個沉默的巨人。
此樓足高五層，乃是袁潤方就任凜風夜樓之主後，斥資建於魏武大道東側鬧市的酒樓，平日接待的也都是身份高貴的貴客。
此刻，整座望京樓里外寂靜無聲，外無人間煙火，內無談笑塵囂。
這一幕的出現實在難得，卻在情理之中——今日畢竟是定邦節大典當日，京中大部分百姓早已涌至魏武大道兩側，有身份的達官富商也早已訂下大道兩側酒樓的雅座。
然而，卻有一位過江猛龍未去湊那熱鬧，而是孤坐在望京樓五樓的窗邊，與其做伴的唯有一名兩丈之外的老者，此刻正倚窗坐睡、打著輕鼾。
如有眼力之人在此刻來到這層樓，必要大吃一驚，只因那靠窗而睡的老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日在凜風夜樓一拳擊敗暹羅武王帕榮的方自在，而那靜視窗外的「猛龍」則是聽天會盟主東方獨步。
東方獨步憑窗望去，只見整座京城籠在一層薄煙里，飛檐長街浸在濕軟的雨色中。
他默望許久，然後收回視線，看著桌上的清水與下酒冷菜，緩緩合上雙目。
世人皆知聽天會是橫霸豫州、青州、徐州三州的巨大商盟，而東方獨步就是這龐然大物的盟主。
提到東方獨步，人們的腦海里往往會浮現精明果決、用人唯才、嚴於律己、寬厚待人等褒詞。
如果要總結成一句話，那就是——東方獨步是當世罕有的明主。
事實上，這位明主已擁有常人十輩子、甚至百輩子也用不完的財富，但是他始終不曾遏制自己的貪婪。
對，就是貪婪。
東方獨步認為自己可以接過亡父的盟主之位，可以進一步做大聽天會，就是因為自己足夠貪婪。
因為足夠貪婪，聽天會才能成為天下第一大盟，才能成為令涅音寺、淨月宮、丐幫也不得不重視的江湖勢力，才能穩立多年不衰、且有隻進不退的趨勢。
東方獨步偶爾也會如此感慨——我已經功成名就，錢財多如浮雲，是不是應該金盆洗手、從此退出江湖了？
每當他生出此念，最後得到的結果一定是否定的。
因為他知道自己心中的貪婪還在滋長，一旦他拒絕正視自己的貪婪，拒絕承認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事實，聽天會就到了走下坡的時候。
是以，他要繼續奮鬥，要將聽天會繼續做大，要將東方家變成一個如蔡家、唐門一般的鼎立世家。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可以不惜性命、賭上一切。
為了今日這場定邦節大典，他的確賭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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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緣起於他當年入京、與凜風夜樓之主袁潤方結交之時。
他入京的目的是想在京中建立一處據點，從此在京中發展聽天會的獨家勢力。
可是，作為京中黑道龍頭的凜風夜樓又怎會允許一條過江龍如此闖入自家地盤？
是以，東方獨步雖與袁潤方成功結交，卻至今不能將手伸入京城。
好就好在他當年入京之時還結識了另一個人，而此人正是深得女皇李雪娥信任、在民間賢名遠揚的六賢王李雪清。
通過一次次的接觸，東方獨步驚訝地發現這位賢王原來暗藏雄心。
——這是一個與我一樣貪婪的人。
東方獨步當時如此作想，而他平生最欣賞有實力的貪婪之人，所以他沒有任何猶豫地接受了李雪清的邀請。
他已在聽天會的盟主之位上坐了太多年，他覺得是時候更進一步了。
他要成為從龍之臣，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人物，彼時的聽天會將會成為超越蔡家與唐門的大勢力。
為此，他在這些年裡不斷拿出重金，協助六賢王打通朝廷上下關係，又利用聽天會的勢力與情報網，為李雪清打探各類人物的秘密。
這些年來，他與李雪清的每一步計劃始終在各自掌握之中——直到鍛鋒號私售床弩之事暴露。
每當東方獨步回想起倒賣床弩之事，就是氣不打一處來，也深深覺得自己的另一觀點完全正確——貪婪是一件好事，若是沒有實力還要貪婪，那就是死不足惜。
在朝廷授權於鍛鋒號打造那批床弩時，六賢王便吩咐東方獨步聯合鍛鋒號的二當家連鐵煙、唐門的唐妙手、鷹揚鏢局的陶二先生合謀倒賣床弩，至於兵部與六扇門兩方勢力，自有六賢王親自打點。
可是，南宮家的大少爺南宮俊卻在陰差陽錯之下得知陶二先生正在參與一起如何龐大的暗中買賣，並以此要挾陶二先生、一定要加入這樁買賣。
「殺了他。」
東方獨步當時如此諫言：「南宮俊目前只知陶二先生與連鐵煙之間的勾當，對於王爺才是主使一事全然不知，在下以為理當儘早杜絕這一隱患。」
可是，六賢王的回答是：「南宮俊認識淺井七規。」
淺井七規是東瀛太閤宮臣秀勝的義子，同時也是宮臣秀勝的得力助手。
「那又如何？」
東方獨步不以為然道：「倒賣床弩於唐門的根本目的既是進一步壯大唐門，以備他日可為王爺進軍蜀地，更是為了逼迫兵部與展銘忠一同分款，從此不得下船。
如今又增東瀛勢力，只怕步子跨的太大，反倒是得不償失。」
李雪清素來欣賞東方獨步的敢於諫言，便是微微笑道：「獨步，你要知道本王終要恢復皇室正統、坐上那九五之位，而任何一位明君都不會像小十六那樣只顧殺伐。」
女皇李雪娥本是排行十六的靜盈公主，而排在她前頭的各位兄長對她的曾經稱呼也就是「小十六」——李雪清膽敢如此稱呼如今的女皇陛下，可見其篡位之心是何等堅定。
「本王既要成為一代明君，就要利國利民，所以結他國之誼是必要手段。」
李雪清說這句話時，面上笑意不減：「南宮俊既有門路，我們何不順勢而為？」
眼見李雪清主意已定，東方獨步也不好再做勸說。
可後來發生的事證明東方獨步確實沒有看錯人，南宮俊確實是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這繡花枕頭不僅讓大盜白樺得知了倒賣床弩之事，而且還讓彭城幫的嚴鐵音父子也攪和進來。
令東方獨步慶幸的是白樺是一個聲名不佳的大盜、說出來的話無人敢信，而嚴鐵音父子也是同樣的貪婪之輩，且實力遠勝南宮俊那個中看不中用的廢物。
於是，他顧不得入京面見李雪清，在最短的時間內製定了一項計劃——將南宮俊騙入鍛鋒號殺死，再由嚴鐵音父子代替南宮俊、繼續與淺井七規接頭。
在收到南宮俊、武煉子已死的消息後，東方獨步終於安下那顆提懸已久的心，且在次日動身北上、決定將此要事親自面述於六賢王。
怎料他前腳才走，那「凜夜橫刀」的閨女就發現了南宮俊與武煉子的真實死因，又聯合大盜白樺與捉刀人冷見心盜出那件最初的床弩試驗品，且先後殺死嚴嘯天、陶二先生、唐妙手、關鎮堂，逼的嚴鐵音至今仍在潛逃。
更要命的是，不知白樺是在幾時聯繫上的傅思緣，將所知之事盡數告知——得知倒賣床弩這樣的大事後，這位京中第一女捕必是在第一時間猜到兵部之中有人勾結外敵，竟是一聲不吭地跳過六扇門的上級、直接將此事上報至女皇耳中，而後才動身南下、火速趕往鍛鋒號。
傅思緣這一決定直接導致正在北上途中的東方獨步完全來不及趕回許興主持大局，即便趕回去也是於事無補。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壯士斷腕已是必行之舉，所以李雪清在得知此事之後，在最短的時間內列出一份名單，決定了哪些人必須成為棄子。
對於李雪清一黨而言，倒賣床弩一案的暴露無疑是一次沉重打擊，不少暗中支持李雪清的大人物將在定邦節大典結束一個月後問斬。
是以，在定邦節大典上刺殺女皇一事勢在必行。
雷聲又起，雨勢更急。
薄如紗幔的雨簾，漸漸變作攜卷著狂風的雷雨。
東方獨步緩緩睜眼，看著窗外的雷雨，一門心思早已飛往魏武大道。
他沒有去魏武大道旁觀今日的大典，不是因為他不在意計劃的成敗。
事實恰恰相反，除了六賢王李雪清本人之外，東方獨步是整個計劃里操心最多的人。
他看重成，也重視敗。
一旦今日事敗，他就會立刻離開望京樓、離開京城。
——可是……太久了。
他默默地想著，心想自己明明派出一個腳力非凡的下屬去觀看大典，無論女皇陛下有沒有死於東瀛忍者的刺殺，那名屬下也該回來匯報結果。
驟然。
他左耳微動，在雷雨聲中捕捉到一個幾乎輕不可聞的腳步聲，那是布鞋踩在木階之上才會發出的輕吟。
不遠處，方自在依在沉睡，但鼾聲卻是輕了些許。
東方獨步回首看向五樓的梯口，看不出表情的臉上忽然多了一絲凝重。
明明整個五層樓儘是空座，但那長發僧人卻是雙手合十而笑、徑直來到東方獨步所在這一桌，不請自來地坐在後者對面。
東方獨步靜靜地看著僧人那雙合十的手掌，只覺得這是一雙與僧人面貌同樣普通的手，但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已在那雙手上聞到一種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濃重血腥。
「幸會。」
東方獨步的視線移至僧人臉上，徐徐道：「大師失蹤多年，江湖上眾說紛紜，有人說大師早已前往西天極樂淨土，也有人說大師已在多年前出海遠遊……未曾想會在今日此地得見大師真容。」
長發僧人揚了揚眉，略顯詫異道：「貧僧與東方施主乃是平生初見，東方施主卻可一眼看出貧僧來歷？」
東方獨步悠悠道：「凜夜與大師的傳奇故事，至今仍被江湖中人津津樂道，在下就算不曾見過大師，也聽說過鼎鼎大名的辣手殺僧是何模樣。」
「辣手殺僧……」
長發僧人笑了笑，道：「東方施主還是莫要如此稱呼貧僧，其實以東方施主的身份大可呼貧僧一句無得大師，貧僧受得起。」
這長發僧人果然就是無得。
昔年被譽為武林第一人的活佛大師的親傳弟子、以殺證道的「辣手殺僧」無得！
東方獨步卻不接話：「大師一向來去無蹤，敢問今日何故入京？」
無得笑道：「來調查一件事。」
東方獨步道：「什麼事值得大師親自出動？」
無得道：「東方施主一定是知道這件事的，畢竟在那事發當日，施主就在事發現場。」
東方獨步若有所思道：「大師所要調查之事，莫不是袁潤方袁大俠遇刺一事？」
無得笑著點了點頭，道：「袁潤方曾是涅音寺的俗家弟子，按輩分還要呼貧僧一聲小師叔，何況貧僧與他皆是曾經的凜夜成員……出於這兩種情誼，貧僧怎麼也該來京城一趟，為他討一個公道的，是不是？」
東方獨步注意到無得這一次說的是「討一個公道」，而非「調查一件事」。
「聽大師之言，似已猜到先前行刺袁大俠的幕後主使是何身份。」
東方獨步波瀾不驚地說道：「不知此人究竟是何來歷，竟敢行刺堂堂凜風夜樓之主？」
無得凝注著他，緩緩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東方獨步面不改色道：「證據？」
無得笑意不減，一臉坦然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東方獨步失笑道：「大師沒有證據，又要如何討那公道？」
無得道：「世間有許多事都是沒有真憑實據，卻又真實存在……就比如昔年的聽天會盟主東方知曉乃是一位有情有義、甚得人心的豪傑，貧僧曾有幸與他一同討伐獨尊門，可誰又能想到他居然生了一位手段狠厲的奸雄，竟連雇凶行刺之事也做得出？」
東方獨步忽然不說話了，方自在的鼾聲也忽然停止。
無得輕輕嘆了口氣，側目瞥向窗外那道一閃而過的驚雷，喃喃道：「如果有得選，貧僧不想和你交手。」
回應他的是方自在帶著幾分困意的話音：「大師何出此言？」
無得道：「貧僧與你的兩位師父算得上舊交，如今兩位前輩已然西去，貧僧不想斷了他們的傳承。」
方自在忽然笑了：「大師大可放心，我此生求的就是一個可以打死我的對手。」
「你明明比貧僧還要長几歲，怎麼還如少年人一般幼稚好鬥？」
無得長嘆一聲，頗為無奈地說道：「也罷……說什麼不想斷了故人傳承，其實都是體面之辭……其實貧僧平生最怕的就是你這樣好勇鬥狠、卻又真的太過厲害的混蛋。」
轟隆一聲巨響，天邊雷聲大作！
幾乎是瞬間，無得已如變戲法般出現在方自在身前，一記正掌攜卷著狂嘯的烈風拍下，且倒映在方自在的瞳孔中疾速擴大！
方自在依然坐在那條長凳之上，但目中的困意瞬時轉為熾烈的戰火！
緊接著，曾在凜風夜樓正面擊敗暹羅武王帕榮的那一記正拳，帶著風雷之聲截下那迎面而來的正掌！
「咔擦……」
方自在座下的長凳應聲碎成漫天木屑，無得腳下的地板頓如蛛網一般開裂。
轟然一聲悶雷，雨勢瞬密幾分，卻無滂沱之勢。
望京樓就這樣靜靜地佇立在陰雲細雨之下，仿佛一個沉默的巨人。
此樓足高五層，乃是袁潤方就任凜風夜樓之主後，斥資建於魏武大道東側鬧市的酒樓，平日接待的也都是身份高貴的貴客。
此刻，整座望京樓里外寂靜無聲，外無人間煙火，內無談笑塵囂。
這一幕的出現實在難得，卻在情理之中——今日畢竟是定邦節大典當日，京中大部分百姓早已涌至魏武大道兩側，有身份的達官富商也早已訂下大道兩側酒樓的雅座。
然而，卻有一位過江猛龍未去湊那熱鬧，而是孤坐在望京樓五樓的窗邊，與其做伴的唯有一名兩丈之外的老者，此刻正倚窗坐睡、打著輕鼾。
如有眼力之人在此刻來到這層樓，必要大吃一驚，只因那靠窗而睡的老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日在凜風夜樓一拳擊敗暹羅武王帕榮的方自在，而那靜視窗外的「猛龍」則是聽天會盟主東方獨步。
東方獨步憑窗望去，只見整座京城籠在一層薄煙里，飛檐長街浸在濕軟的雨色中。
他默望許久，然後收回視線，看著桌上的清水與下酒冷菜，緩緩合上雙目。
世人皆知聽天會是橫霸豫州、青州、徐州三州的巨大商盟，而東方獨步就是這龐然大物的盟主。
提到東方獨步，人們的腦海里往往會浮現精明果決、用人唯才、嚴於律己、寬厚待人等褒詞。
如果要總結成一句話，那就是——東方獨步是當世罕有的明主。
事實上，這位明主已擁有常人十輩子、甚至百輩子也用不完的財富，但是他始終不曾遏制自己的貪婪。
對，就是貪婪。
東方獨步認為自己可以接過亡父的盟主之位，可以進一步做大聽天會，就是因為自己足夠貪婪。
因為足夠貪婪，聽天會才能成為天下第一大盟，才能成為令涅音寺、淨月宮、丐幫也不得不重視的江湖勢力，才能穩立多年不衰、且有隻進不退的趨勢。
東方獨步偶爾也會如此感慨——我已經功成名就，錢財多如浮雲，是不是應該金盆洗手、從此退出江湖了？
每當他生出此念，最後得到的結果一定是否定的。
因為他知道自己心中的貪婪還在滋長，一旦他拒絕正視自己的貪婪，拒絕承認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事實，聽天會就到了走下坡的時候。
是以，他要繼續奮鬥，要將聽天會繼續做大，要將東方家變成一個如蔡家、唐門一般的鼎立世家。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可以不惜性命、賭上一切。
為了今日這場定邦節大典，他的確賭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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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緣起於他當年入京、與凜風夜樓之主袁潤方結交之時。
他入京的目的是想在京中建立一處據點，從此在京中發展聽天會的獨家勢力。
可是，作為京中黑道龍頭的凜風夜樓又怎會允許一條過江龍如此闖入自家地盤？
是以，東方獨步雖與袁潤方成功結交，卻至今不能將手伸入京城。
好就好在他當年入京之時還結識了另一個人，而此人正是深得女皇李雪娥信任、在民間賢名遠揚的六賢王李雪清。
通過一次次的接觸，東方獨步驚訝地發現這位賢王原來暗藏雄心。
——這是一個與我一樣貪婪的人。
東方獨步當時如此作想，而他平生最欣賞有實力的貪婪之人，所以他沒有任何猶豫地接受了李雪清的邀請。
他已在聽天會的盟主之位上坐了太多年，他覺得是時候更進一步了。
他要成為從龍之臣，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人物，彼時的聽天會將會成為超越蔡家與唐門的大勢力。
為此，他在這些年裡不斷拿出重金，協助六賢王打通朝廷上下關係，又利用聽天會的勢力與情報網，為李雪清打探各類人物的秘密。
這些年來，他與李雪清的每一步計劃始終在各自掌握之中——直到鍛鋒號私售床弩之事暴露。
每當東方獨步回想起倒賣床弩之事，就是氣不打一處來，也深深覺得自己的另一觀點完全正確——貪婪是一件好事，若是沒有實力還要貪婪，那就是死不足惜。
在朝廷授權於鍛鋒號打造那批床弩時，六賢王便吩咐東方獨步聯合鍛鋒號的二當家連鐵煙、唐門的唐妙手、鷹揚鏢局的陶二先生合謀倒賣床弩，至於兵部與六扇門兩方勢力，自有六賢王親自打點。
可是，南宮家的大少爺南宮俊卻在陰差陽錯之下得知陶二先生正在參與一起如何龐大的暗中買賣，並以此要挾陶二先生、一定要加入這樁買賣。
「殺了他。」
東方獨步當時如此諫言：「南宮俊目前只知陶二先生與連鐵煙之間的勾當，對於王爺才是主使一事全然不知，在下以為理當儘早杜絕這一隱患。」
可是，六賢王的回答是：「南宮俊認識淺井七規。」
淺井七規是東瀛太閤宮臣秀勝的義子，同時也是宮臣秀勝的得力助手。
「那又如何？」
東方獨步不以為然道：「倒賣床弩於唐門的根本目的既是進一步壯大唐門，以備他日可為王爺進軍蜀地，更是為了逼迫兵部與展銘忠一同分款，從此不得下船。
如今又增東瀛勢力，只怕步子跨的太大，反倒是得不償失。」
李雪清素來欣賞東方獨步的敢於諫言，便是微微笑道：「獨步，你要知道本王終要恢復皇室正統、坐上那九五之位，而任何一位明君都不會像小十六那樣只顧殺伐。」
女皇李雪娥本是排行十六的靜盈公主，而排在她前頭的各位兄長對她的曾經稱呼也就是「小十六」——李雪清膽敢如此稱呼如今的女皇陛下，可見其篡位之心是何等堅定。
「本王既要成為一代明君，就要利國利民，所以結他國之誼是必要手段。」
李雪清說這句話時，面上笑意不減：「南宮俊既有門路，我們何不順勢而為？」
眼見李雪清主意已定，東方獨步也不好再做勸說。
可後來發生的事證明東方獨步確實沒有看錯人，南宮俊確實是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這繡花枕頭不僅讓大盜白樺得知了倒賣床弩之事，而且還讓彭城幫的嚴鐵音父子也攪和進來。
令東方獨步慶幸的是白樺是一個聲名不佳的大盜、說出來的話無人敢信，而嚴鐵音父子也是同樣的貪婪之輩，且實力遠勝南宮俊那個中看不中用的廢物。
於是，他顧不得入京面見李雪清，在最短的時間內製定了一項計劃——將南宮俊騙入鍛鋒號殺死，再由嚴鐵音父子代替南宮俊、繼續與淺井七規接頭。
在收到南宮俊、武煉子已死的消息後，東方獨步終於安下那顆提懸已久的心，且在次日動身北上、決定將此要事親自面述於六賢王。
怎料他前腳才走，那「凜夜橫刀」的閨女就發現了南宮俊與武煉子的真實死因，又聯合大盜白樺與捉刀人冷見心盜出那件最初的床弩試驗品，且先後殺死嚴嘯天、陶二先生、唐妙手、關鎮堂，逼的嚴鐵音至今仍在潛逃。
更要命的是，不知白樺是在幾時聯繫上的傅思緣，將所知之事盡數告知——得知倒賣床弩這樣的大事後，這位京中第一女捕必是在第一時間猜到兵部之中有人勾結外敵，竟是一聲不吭地跳過六扇門的上級、直接將此事上報至女皇耳中，而後才動身南下、火速趕往鍛鋒號。
傅思緣這一決定直接導致正在北上途中的東方獨步完全來不及趕回許興主持大局，即便趕回去也是於事無補。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壯士斷腕已是必行之舉，所以李雪清在得知此事之後，在最短的時間內列出一份名單，決定了哪些人必須成為棄子。
對於李雪清一黨而言，倒賣床弩一案的暴露無疑是一次沉重打擊，不少暗中支持李雪清的大人物將在定邦節大典結束一個月後問斬。
是以，在定邦節大典上刺殺女皇一事勢在必行。
雷聲又起，雨勢更急。
薄如紗幔的雨簾，漸漸變作攜卷著狂風的雷雨。
東方獨步緩緩睜眼，看著窗外的雷雨，一門心思早已飛往魏武大道。
他沒有去魏武大道旁觀今日的大典，不是因為他不在意計劃的成敗。
事實恰恰相反，除了六賢王李雪清本人之外，東方獨步是整個計劃里操心最多的人。
他看重成，也重視敗。
一旦今日事敗，他就會立刻離開望京樓、離開京城。
——可是……太久了。
他默默地想著，心想自己明明派出一個腳力非凡的下屬去觀看大典，無論女皇陛下有沒有死於東瀛忍者的刺殺，那名屬下也該回來匯報結果。
驟然。
他左耳微動，在雷雨聲中捕捉到一個幾乎輕不可聞的腳步聲，那是布鞋踩在木階之上才會發出的輕吟。
不遠處，方自在依在沉睡，但鼾聲卻是輕了些許。
東方獨步回首看向五樓的梯口，看不出表情的臉上忽然多了一絲凝重。
明明整個五層樓儘是空座，但那長發僧人卻是雙手合十而笑、徑直來到東方獨步所在這一桌，不請自來地坐在後者對面。
東方獨步靜靜地看著僧人那雙合十的手掌，只覺得這是一雙與僧人面貌同樣普通的手，但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已在那雙手上聞到一種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濃重血腥。
「幸會。」
東方獨步的視線移至僧人臉上，徐徐道：「大師失蹤多年，江湖上眾說紛紜，有人說大師早已前往西天極樂淨土，也有人說大師已在多年前出海遠遊……未曾想會在今日此地得見大師真容。」
長發僧人揚了揚眉，略顯詫異道：「貧僧與東方施主乃是平生初見，東方施主卻可一眼看出貧僧來歷？」
東方獨步悠悠道：「凜夜與大師的傳奇故事，至今仍被江湖中人津津樂道，在下就算不曾見過大師，也聽說過鼎鼎大名的辣手殺僧是何模樣。」
「辣手殺僧……」
長發僧人笑了笑，道：「東方施主還是莫要如此稱呼貧僧，其實以東方施主的身份大可呼貧僧一句無得大師，貧僧受得起。」
這長發僧人果然就是無得。
昔年被譽為武林第一人的活佛大師的親傳弟子、以殺證道的「辣手殺僧」無得！
東方獨步卻不接話：「大師一向來去無蹤，敢問今日何故入京？」
無得笑道：「來調查一件事。」
東方獨步道：「什麼事值得大師親自出動？」
無得道：「東方施主一定是知道這件事的，畢竟在那事發當日，施主就在事發現場。」
東方獨步若有所思道：「大師所要調查之事，莫不是袁潤方袁大俠遇刺一事？」
無得笑著點了點頭，道：「袁潤方曾是涅音寺的俗家弟子，按輩分還要呼貧僧一聲小師叔，何況貧僧與他皆是曾經的凜夜成員……出於這兩種情誼，貧僧怎麼也該來京城一趟，為他討一個公道的，是不是？」
東方獨步注意到無得這一次說的是「討一個公道」，而非「調查一件事」。
「聽大師之言，似已猜到先前行刺袁大俠的幕後主使是何身份。」
東方獨步波瀾不驚地說道：「不知此人究竟是何來歷，竟敢行刺堂堂凜風夜樓之主？」
無得凝注著他，緩緩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東方獨步面不改色道：「證據？」
無得笑意不減，一臉坦然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東方獨步失笑道：「大師沒有證據，又要如何討那公道？」
無得道：「世間有許多事都是沒有真憑實據，卻又真實存在……就比如昔年的聽天會盟主東方知曉乃是一位有情有義、甚得人心的豪傑，貧僧曾有幸與他一同討伐獨尊門，可誰又能想到他居然生了一位手段狠厲的奸雄，竟連雇凶行刺之事也做得出？」
東方獨步忽然不說話了，方自在的鼾聲也忽然停止。
無得輕輕嘆了口氣，側目瞥向窗外那道一閃而過的驚雷，喃喃道：「如果有得選，貧僧不想和你交手。」
回應他的是方自在帶著幾分困意的話音：「大師何出此言？」
無得道：「貧僧與你的兩位師父算得上舊交，如今兩位前輩已然西去，貧僧不想斷了他們的傳承。」
方自在忽然笑了：「大師大可放心，我此生求的就是一個可以打死我的對手。」
「你明明比貧僧還要長几歲，怎麼還如少年人一般幼稚好鬥？」
無得長嘆一聲，頗為無奈地說道：「也罷……說什麼不想斷了故人傳承，其實都是體面之辭……其實貧僧平生最怕的就是你這樣好勇鬥狠、卻又真的太過厲害的混蛋。」
轟隆一聲巨響，天邊雷聲大作！
幾乎是瞬間，無得已如變戲法般出現在方自在身前，一記正掌攜卷著狂嘯的烈風拍下，且倒映在方自在的瞳孔中疾速擴大！
方自在依然坐在那條長凳之上，但目中的困意瞬時轉為熾烈的戰火！
緊接著，曾在凜風夜樓正面擊敗暹羅武王帕榮的那一記正拳，帶著風雷之聲截下那迎面而來的正掌！
「咔擦……」
方自在座下的長凳應聲碎成漫天木屑，無得腳下的地板頓如蛛網一般開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