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互剖機謀
冷見心來到喜樂坊時已近亥時，迎接他的還是那位立在門口、笑容和藹的小二。
除非是姜忘言那樣的路痴，任誰像冷見心這樣在一個月內七次進入喜樂坊之後，都無需小二再為他引路。
是以，冷見心腳步不停地來到喜樂坊的那間特定雅間，第八次推開屋門。
繞過屏風之後，乃見莫傾心那靜坐於桌後的端莊姿態。
一丈之外，還未卸下紗布的劉開心低頭坐在一個小板凳上，一臉百思不得其解的苦惱模樣。
「你上一次過來，還是在三日前。」
莫傾心的眼裡帶著幾分掩藏不住的笑意，「你今夜不請自來，必然是帶來了很要緊的消息。」
冷見心道：「是。」
可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莫傾心已截口道：「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小妹醒了。」
冷見心瞳孔一動，動容道：「什麼時候？」
「就在你上一次離開的三個時辰以後。」
莫傾心微微笑道：「我的確想過通知你，但你近來總是很忙，不僅要追查那一夥東瀛忍者，更要陪好凜夜橫刀夏大俠的親閨女。」
冷見心嘆息道：「大姐還是莫要挖苦我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看著劉開心說道：「小妹醒來本是一件好事，這小子又在苦惱什麼？」
莫傾心嘴角微勾，若有深意道：「老四和你一樣，已到了一個男人應該有煩惱的年紀，所以他確實有理由煩惱的。」
冷見心聽得雲裡霧裡，劉開心卻忽然跳了起來，滿面緊張道：「閒話大可容後再說，還是二哥帶來的消息才是當務之急。」
莫傾心咯咯一笑，本著看破不說破的善意，投給冷見心一個眼神。
「我已查出那伙東瀛忍者首領的身份。」
冷見心話音一沉，接著說道：「此人化名為葉春，家住凜風夜樓門前那條大道西側的一間老宅，已在京城潛伏兩年之久，平日以露天賣面做掩護。」
「葉春膝下有一女，叫作葉兒，我有理由相信葉兒就是我那夜殺死的女忍者。」
「葉春沒有多少愛好，唯愛打麻將，而他的牌友固定為三至五人，身形與他一般瘦小，或者說就是東瀛男子的普遍身高。」
「我曾在晝間潛入葉春家中，屋內除了床榻與桌椅這些東西，再無他生活過的痕跡……也就是說，他搬家了。」
「二樓的臥室有一扇朝南而開的窗口，視野可及小妹當夜所在的樓閣走廊，很是利於暗箭偷襲。」
聽到這裡，莫傾心忍不住打斷道：「單憑這些發現，葉春已有九成嫌疑。」
冷見心承認：「單憑這些，已足夠我咬准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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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傾心又道：「而你上一回來喜樂坊時，曾說過你在街上偶遇一位賣面的中年矮漢，對方不僅輕功高明，且深諳反追蹤之道，就連你也沒能跟住他。」
冷見心還是承認：「我確實說過。」
莫傾心道：「同樣身形矮小、同樣賣面營生，這世上絕不會有如此巧合。」
冷見心道：「絕不會有。」
莫傾心起身走到窗口，負手盯著窗縫外的長街，道：「那麼他現在何處？」
冷見心道：「葉春是一個高明的獵人，他搬家的時候只帶走一小部分他認為應該帶走的東西。」
莫傾心道：「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現在何處？」
冷見心道：「狡兔三窟，他一定有多個據點，而我目前還沒有找到第二個據點。」
莫傾心默然半晌，沉吟道：「倘若我沒有猜錯……這間喜樂坊就是這伙忍者的一處據點。」
冷見心變色道：「大姐此話可有依據？」
莫傾心回頭看向他，一雙黑珍珠似的瞳孔忽如深淵深邃：「在小妹負傷當夜，我就調動無心的外圍成員暗查整座京城，要求查出對方的所有據點。」
冷見心道：「大姐與我說過此事，也與我說過截止三日以前還是一無所獲。」
他由衷感慨道：「這足以說明這伙忍者無一不是精於潛伏的高手，也是我們出道以來遇到過的最難纏的對手……否則大姐一手組建的情報網，又豈會找不出半點蛛絲馬跡。」
莫傾心點了點頭，道：「但我唯獨漏了一處。」
冷見心收緊目光，道：「燈下黑是大多數人難免會犯的錯誤，不知大姐又是如何確定此地就是對方的據點的？」
莫傾心道：「嚴格來說，此地不能算是對方的據點，而是一處偵查點。」
冷見心道：「偵查點？」
莫傾心道：「或許是因為我暫住於喜樂坊的關係，無心的外圍成員並未刻意查探此地，而我也是直到最近才開始密切關注這間喜樂坊。」
冷見心道：「然後？」
莫傾心道：「然後我就發現喜樂坊的一位姑娘時常外出，每次外出的時間絕不會長，她一定在一個時辰以內返回……喜樂坊的人都叫她小蝶。」
冷見心若有所思道：「如此看來，這位小蝶姑娘絕不會是外出接私單，否則絕不會每次只外出一個時辰。」
莫傾心道：「小蝶姑娘的身形幾乎與你無異，怎麼看都是一個自小生長在北方的姑娘，而她戶貼上的出生地確在山西武鄉。」
冷見心道：「想必外圍成員已按這位姑娘的戶貼查到了她的老家。」
莫傾心道：「她戶貼上的身份確實真到不能再真，但她未必就是戶貼上的那個人。」
冷見心皺眉道：「此話怎講？」
莫傾心道：「按外圍成員的調查，小蝶姑娘的本名叫作胡蝶，她的娘親在生她之時因為難產而死，因此導致她的父親從此神志不清，渾渾噩噩地把她帶到七歲。」
冷見心道：「在她七歲那年又發生何事？」
莫傾心道：「她被人販子拐跑了，而她的父親因此更為瘋癲，幾乎沒有一日是清醒的。」
頓了頓，她又繼續說道：「直到兩年前，如今的小蝶姑娘找到了這位瘋瘋癲癲的父親……失散多年的父女就此相逢，而小蝶姑娘也在她的父親陪同下，前往當地官府補辦了戶貼。」
冷見心道：「想必那位小蝶姑娘的父親已不在人世了……是麼？」
莫傾心道：「你說對了，這也是小蝶姑娘在一年前輾轉來到京城，沒到半個月就因為盤纏用盡而失身於喜樂坊的原因……值得一提的是，她進入喜樂坊時已不是處子。」
冷見心長聲道：「小蝶姑娘找到她的父親時，對方已是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想要與他相認，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只要可以成功認親，辦理一份戶貼也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沉聲道：「這位小蝶姑娘此刻可在喜樂坊？」
莫傾心搖頭道：「她今夜又獨自外出了。」
冷見心道：「大姐可有安排誰人跟蹤她？」
莫傾心長嘆一聲，自袖中取出一沓信紙，道：「很遺憾地告訴你，我也是在半個時辰前才收到小蝶姑娘的相關來歷。」
言下之意自是她想到跟蹤小蝶姑娘之時，對方卻已不知所蹤。
「人在高處久了，難免會自以為是……我實在不該犯下這一錯誤的。」
莫傾心又是一聲嘆息，緩緩道：「因為在今日以前，我就隱隱有一種感覺……感覺這位小蝶姑娘似乎有心觀察我帶來京城的舞團，或者說……她就是在觀察我。」
冷見心道：「感覺？」
莫傾心看了他一眼，平聲道：「那我換一個更貼切的詞……直覺。」
冷見心失笑道：「女人的直覺一向很準，而大姐更是女人中的女人。」
莫傾心微微一怔，忽然默不作聲地看著冷見心，一字不發。
冷見心被她看的莫名其妙，不解道：「大姐何故這般看我？」
莫傾心眸光輕閃，喃喃道：「你……」
——你近來笑的越來越多了。
莫傾心沒有說出這句話，也不知該不該說出這句話。
——或許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變了。
——或許不多，但……變了就是變了。
——是誰改變了他？
滿腹的疑惑，最後化作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
「沒什麼……我只是有些驚訝，這般話語竟會從你的嘴裡冒出來。」
一丈之外，聽聞二人全程對話的劉開心已是心驚肉跳，一時有些跟不上對話中的深意。
他正在努力消化著這番對話，又聽冷見心沉重的話音再次響起：「還有一個消息……袁潤方醒了。」
袁潤方醒了。
短短五個字，已宣告「無心」此次行動的徹底失敗。
劉開心猛地昂起頭，只見大姐莫傾心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
冷見心看著莫傾心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如今的凜風夜樓正是前所未有的警惕，想要再次行刺袁潤方已是難於登天。」
他面露猶豫之色，遲疑道：「大姐，我認為……」
莫傾心忽然截口道：「老四，你去看一看小妹可好。」
劉開心怔怔道：「大姐……」
「去吧。」
莫傾心轉頭看著他，微微笑道：「她畢竟是傷患，你身為四哥要多多關心。」
劉開心走出房間的時候，只感到肩上一輕，仿佛卸下了一塊巨石，而他關上屋門的時候，又好像封住了一道名為壓抑的巨浪。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他想要留在門口偷聽，但他一想到大姐與二哥對視的眼神，恐懼又戰勝了好奇。
————————
丑時。
黑澤明蝶穿過四條長街、五條短巷，背對將圓的明月回到喜樂坊。
每隔五至七天，她必會私自外出一趟，而對鴇媽的解釋則是她有幾位大客喜歡上門交易。
由於她每一次回來都會帶回一筆可觀的報酬，鴇媽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默接受了她頻頻外出的舉動。
可是，她真的是去「上門交易」的？
當然不是。
明日就是十一月初八，也就是定邦節大典當日。
為了刺殺大魏女皇的計劃，她無論如何也要最後去一趟盛漕倉，參與最後一次行前會議。
也正是因為如此，今夜的會議時間遠超平日，竟是從亥時末開到了子時末。
在會議開始之前，黑澤明蝶先行匯報了近日的調查成果。
「屬下暫時沒有任何證據，但種種跡象表明今宵醉的舞團絕不簡單。」
她當時如此說道：「準確來說，真正可疑的是今宵醉的跑堂劉開心與莫大家的婢女水悅心。」
「自凜風夜樓之主袁潤方遇刺至今已足七日，而這二人也已消失了整整七日。」
「喜樂坊的小二說這二人水土不服，這些時日一直在各自的屋中靜養，但哪有人連養七日而從不露面的？」
「屬下有理由懷疑劉開心與水悅心就是刺殺袁潤方的那對刺客男女，而他們閉門不出的原因也絕非什麼身體抱恙，而是他們確實有傷在身，未免露出馬腳而不便現身。」
「跑堂與婢女可疑，身為今宵醉掌柜的莫傾心當然更可疑，說不定……不，是極有可能就是那伙刺客的首領。」
聽完這番匯報，服部春藏沉默許久之後才問道：「以你之見，這伙刺客會否出手干預明日的行動？」
黑澤明蝶的回答是：「屬下暫且不知這夥人為什麼要刺殺袁潤方，也不知他們刺殺袁潤方的目的是因為收了何人的錢財，還是因為他們與袁潤方有仇。
只是結合當前局勢而言，這伙刺客刺殺袁潤方與我們刺殺大魏女皇並無牽連。」
這是實話。
無論袁潤方的身份何等尊貴，也不能與那位高高在上的大魏女皇李雪娥相比——二者身份之懸殊堪稱雲泥之別，刺殺二者的難度也仿若天淵。
若非服部葉子七日前的那一箭，「無心」與忍者團本該永遠不會發生交集，更不會導致忍者團提前暴露。
每當服部春藏念及此處，心情就會變得無比複雜，既是痛惜女兒的慘死，同時又恨其不爭、死不足惜。
是以，在服部春藏認為計劃再無遺漏、宣布會議到此結束之後，以這樣一番話作為收尾：「這伙來歷不明的刺客當然是我們的敵人，但不是眼下的敵人。」
「眼下的敵人只有一個，為了殺死這個敵人，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死。」
「諸位，願吾等明日武運昌隆，可為太閤立下不世之功！」
不世之功。
一想到這四個字，黑澤明蝶便是心頭一陣火熱，如同烈火灼心。
很痛，卻更痛快。
為什麼？
即便她可以成為在明日的定邦節大典上成功刺殺大魏女皇之人，等待她的結果也是被亂刃分屍於魏武大道之上。
可是，無妨。
她用死證明了自己對太閤的忠誠，用無價的功勞換到了家族的永世繁華。
黑澤明蝶強忍著難以下壓的嘴角，如沐春風般穿過喜樂坊的一樓廳堂，邁著愉悅的腳步來到二樓走廊，最後止步於自己的房間門前。
夾在門鎖上那根髮絲還在，這就說明在黑澤明蝶離開這段時間裡，沒有人進出過她的房間。
「吱呀……」
那是開門和關門先後響起的聲音。
黑澤明蝶反鎖上門，繞過屏風來到桌前，準備倒上一杯涼水，稍稍壓制自己過於亢奮的心情。
她伸手探向桌上，卻沒有摸到那個位置一成不變的茶壺，反而摸到一隻手。
除非是姜忘言那樣的路痴，任誰像冷見心這樣在一個月內七次進入喜樂坊之後，都無需小二再為他引路。
是以，冷見心腳步不停地來到喜樂坊的那間特定雅間，第八次推開屋門。
繞過屏風之後，乃見莫傾心那靜坐於桌後的端莊姿態。
一丈之外，還未卸下紗布的劉開心低頭坐在一個小板凳上，一臉百思不得其解的苦惱模樣。
「你上一次過來，還是在三日前。」
莫傾心的眼裡帶著幾分掩藏不住的笑意，「你今夜不請自來，必然是帶來了很要緊的消息。」
冷見心道：「是。」
可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莫傾心已截口道：「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小妹醒了。」
冷見心瞳孔一動，動容道：「什麼時候？」
「就在你上一次離開的三個時辰以後。」
莫傾心微微笑道：「我的確想過通知你，但你近來總是很忙，不僅要追查那一夥東瀛忍者，更要陪好凜夜橫刀夏大俠的親閨女。」
冷見心嘆息道：「大姐還是莫要挖苦我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看著劉開心說道：「小妹醒來本是一件好事，這小子又在苦惱什麼？」
莫傾心嘴角微勾，若有深意道：「老四和你一樣，已到了一個男人應該有煩惱的年紀，所以他確實有理由煩惱的。」
冷見心聽得雲裡霧裡，劉開心卻忽然跳了起來，滿面緊張道：「閒話大可容後再說，還是二哥帶來的消息才是當務之急。」
莫傾心咯咯一笑，本著看破不說破的善意，投給冷見心一個眼神。
「我已查出那伙東瀛忍者首領的身份。」
冷見心話音一沉，接著說道：「此人化名為葉春，家住凜風夜樓門前那條大道西側的一間老宅，已在京城潛伏兩年之久，平日以露天賣面做掩護。」
「葉春膝下有一女，叫作葉兒，我有理由相信葉兒就是我那夜殺死的女忍者。」
「葉春沒有多少愛好，唯愛打麻將，而他的牌友固定為三至五人，身形與他一般瘦小，或者說就是東瀛男子的普遍身高。」
「我曾在晝間潛入葉春家中，屋內除了床榻與桌椅這些東西，再無他生活過的痕跡……也就是說，他搬家了。」
「二樓的臥室有一扇朝南而開的窗口，視野可及小妹當夜所在的樓閣走廊，很是利於暗箭偷襲。」
聽到這裡，莫傾心忍不住打斷道：「單憑這些發現，葉春已有九成嫌疑。」
冷見心承認：「單憑這些，已足夠我咬准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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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傾心又道：「而你上一回來喜樂坊時，曾說過你在街上偶遇一位賣面的中年矮漢，對方不僅輕功高明，且深諳反追蹤之道，就連你也沒能跟住他。」
冷見心還是承認：「我確實說過。」
莫傾心道：「同樣身形矮小、同樣賣面營生，這世上絕不會有如此巧合。」
冷見心道：「絕不會有。」
莫傾心起身走到窗口，負手盯著窗縫外的長街，道：「那麼他現在何處？」
冷見心道：「葉春是一個高明的獵人，他搬家的時候只帶走一小部分他認為應該帶走的東西。」
莫傾心道：「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現在何處？」
冷見心道：「狡兔三窟，他一定有多個據點，而我目前還沒有找到第二個據點。」
莫傾心默然半晌，沉吟道：「倘若我沒有猜錯……這間喜樂坊就是這伙忍者的一處據點。」
冷見心變色道：「大姐此話可有依據？」
莫傾心回頭看向他，一雙黑珍珠似的瞳孔忽如深淵深邃：「在小妹負傷當夜，我就調動無心的外圍成員暗查整座京城，要求查出對方的所有據點。」
冷見心道：「大姐與我說過此事，也與我說過截止三日以前還是一無所獲。」
他由衷感慨道：「這足以說明這伙忍者無一不是精於潛伏的高手，也是我們出道以來遇到過的最難纏的對手……否則大姐一手組建的情報網，又豈會找不出半點蛛絲馬跡。」
莫傾心點了點頭，道：「但我唯獨漏了一處。」
冷見心收緊目光，道：「燈下黑是大多數人難免會犯的錯誤，不知大姐又是如何確定此地就是對方的據點的？」
莫傾心道：「嚴格來說，此地不能算是對方的據點，而是一處偵查點。」
冷見心道：「偵查點？」
莫傾心道：「或許是因為我暫住於喜樂坊的關係，無心的外圍成員並未刻意查探此地，而我也是直到最近才開始密切關注這間喜樂坊。」
冷見心道：「然後？」
莫傾心道：「然後我就發現喜樂坊的一位姑娘時常外出，每次外出的時間絕不會長，她一定在一個時辰以內返回……喜樂坊的人都叫她小蝶。」
冷見心若有所思道：「如此看來，這位小蝶姑娘絕不會是外出接私單，否則絕不會每次只外出一個時辰。」
莫傾心道：「小蝶姑娘的身形幾乎與你無異，怎麼看都是一個自小生長在北方的姑娘，而她戶貼上的出生地確在山西武鄉。」
冷見心道：「想必外圍成員已按這位姑娘的戶貼查到了她的老家。」
莫傾心道：「她戶貼上的身份確實真到不能再真，但她未必就是戶貼上的那個人。」
冷見心皺眉道：「此話怎講？」
莫傾心道：「按外圍成員的調查，小蝶姑娘的本名叫作胡蝶，她的娘親在生她之時因為難產而死，因此導致她的父親從此神志不清，渾渾噩噩地把她帶到七歲。」
冷見心道：「在她七歲那年又發生何事？」
莫傾心道：「她被人販子拐跑了，而她的父親因此更為瘋癲，幾乎沒有一日是清醒的。」
頓了頓，她又繼續說道：「直到兩年前，如今的小蝶姑娘找到了這位瘋瘋癲癲的父親……失散多年的父女就此相逢，而小蝶姑娘也在她的父親陪同下，前往當地官府補辦了戶貼。」
冷見心道：「想必那位小蝶姑娘的父親已不在人世了……是麼？」
莫傾心道：「你說對了，這也是小蝶姑娘在一年前輾轉來到京城，沒到半個月就因為盤纏用盡而失身於喜樂坊的原因……值得一提的是，她進入喜樂坊時已不是處子。」
冷見心長聲道：「小蝶姑娘找到她的父親時，對方已是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想要與他相認，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只要可以成功認親，辦理一份戶貼也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沉聲道：「這位小蝶姑娘此刻可在喜樂坊？」
莫傾心搖頭道：「她今夜又獨自外出了。」
冷見心道：「大姐可有安排誰人跟蹤她？」
莫傾心長嘆一聲，自袖中取出一沓信紙，道：「很遺憾地告訴你，我也是在半個時辰前才收到小蝶姑娘的相關來歷。」
言下之意自是她想到跟蹤小蝶姑娘之時，對方卻已不知所蹤。
「人在高處久了，難免會自以為是……我實在不該犯下這一錯誤的。」
莫傾心又是一聲嘆息，緩緩道：「因為在今日以前，我就隱隱有一種感覺……感覺這位小蝶姑娘似乎有心觀察我帶來京城的舞團，或者說……她就是在觀察我。」
冷見心道：「感覺？」
莫傾心看了他一眼，平聲道：「那我換一個更貼切的詞……直覺。」
冷見心失笑道：「女人的直覺一向很準，而大姐更是女人中的女人。」
莫傾心微微一怔，忽然默不作聲地看著冷見心，一字不發。
冷見心被她看的莫名其妙，不解道：「大姐何故這般看我？」
莫傾心眸光輕閃，喃喃道：「你……」
——你近來笑的越來越多了。
莫傾心沒有說出這句話，也不知該不該說出這句話。
——或許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變了。
——或許不多，但……變了就是變了。
——是誰改變了他？
滿腹的疑惑，最後化作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
「沒什麼……我只是有些驚訝，這般話語竟會從你的嘴裡冒出來。」
一丈之外，聽聞二人全程對話的劉開心已是心驚肉跳，一時有些跟不上對話中的深意。
他正在努力消化著這番對話，又聽冷見心沉重的話音再次響起：「還有一個消息……袁潤方醒了。」
袁潤方醒了。
短短五個字，已宣告「無心」此次行動的徹底失敗。
劉開心猛地昂起頭，只見大姐莫傾心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
冷見心看著莫傾心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如今的凜風夜樓正是前所未有的警惕，想要再次行刺袁潤方已是難於登天。」
他面露猶豫之色，遲疑道：「大姐，我認為……」
莫傾心忽然截口道：「老四，你去看一看小妹可好。」
劉開心怔怔道：「大姐……」
「去吧。」
莫傾心轉頭看著他，微微笑道：「她畢竟是傷患，你身為四哥要多多關心。」
劉開心走出房間的時候，只感到肩上一輕，仿佛卸下了一塊巨石，而他關上屋門的時候，又好像封住了一道名為壓抑的巨浪。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他想要留在門口偷聽，但他一想到大姐與二哥對視的眼神，恐懼又戰勝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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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澤明蝶穿過四條長街、五條短巷，背對將圓的明月回到喜樂坊。
每隔五至七天，她必會私自外出一趟，而對鴇媽的解釋則是她有幾位大客喜歡上門交易。
由於她每一次回來都會帶回一筆可觀的報酬，鴇媽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默接受了她頻頻外出的舉動。
可是，她真的是去「上門交易」的？
當然不是。
明日就是十一月初八，也就是定邦節大典當日。
為了刺殺大魏女皇的計劃，她無論如何也要最後去一趟盛漕倉，參與最後一次行前會議。
也正是因為如此，今夜的會議時間遠超平日，竟是從亥時末開到了子時末。
在會議開始之前，黑澤明蝶先行匯報了近日的調查成果。
「屬下暫時沒有任何證據，但種種跡象表明今宵醉的舞團絕不簡單。」
她當時如此說道：「準確來說，真正可疑的是今宵醉的跑堂劉開心與莫大家的婢女水悅心。」
「自凜風夜樓之主袁潤方遇刺至今已足七日，而這二人也已消失了整整七日。」
「喜樂坊的小二說這二人水土不服，這些時日一直在各自的屋中靜養，但哪有人連養七日而從不露面的？」
「屬下有理由懷疑劉開心與水悅心就是刺殺袁潤方的那對刺客男女，而他們閉門不出的原因也絕非什麼身體抱恙，而是他們確實有傷在身，未免露出馬腳而不便現身。」
「跑堂與婢女可疑，身為今宵醉掌柜的莫傾心當然更可疑，說不定……不，是極有可能就是那伙刺客的首領。」
聽完這番匯報，服部春藏沉默許久之後才問道：「以你之見，這伙刺客會否出手干預明日的行動？」
黑澤明蝶的回答是：「屬下暫且不知這夥人為什麼要刺殺袁潤方，也不知他們刺殺袁潤方的目的是因為收了何人的錢財，還是因為他們與袁潤方有仇。
只是結合當前局勢而言，這伙刺客刺殺袁潤方與我們刺殺大魏女皇並無牽連。」
這是實話。
無論袁潤方的身份何等尊貴，也不能與那位高高在上的大魏女皇李雪娥相比——二者身份之懸殊堪稱雲泥之別，刺殺二者的難度也仿若天淵。
若非服部葉子七日前的那一箭，「無心」與忍者團本該永遠不會發生交集，更不會導致忍者團提前暴露。
每當服部春藏念及此處，心情就會變得無比複雜，既是痛惜女兒的慘死，同時又恨其不爭、死不足惜。
是以，在服部春藏認為計劃再無遺漏、宣布會議到此結束之後，以這樣一番話作為收尾：「這伙來歷不明的刺客當然是我們的敵人，但不是眼下的敵人。」
「眼下的敵人只有一個，為了殺死這個敵人，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死。」
「諸位，願吾等明日武運昌隆，可為太閤立下不世之功！」
不世之功。
一想到這四個字，黑澤明蝶便是心頭一陣火熱，如同烈火灼心。
很痛，卻更痛快。
為什麼？
即便她可以成為在明日的定邦節大典上成功刺殺大魏女皇之人，等待她的結果也是被亂刃分屍於魏武大道之上。
可是，無妨。
她用死證明了自己對太閤的忠誠，用無價的功勞換到了家族的永世繁華。
黑澤明蝶強忍著難以下壓的嘴角，如沐春風般穿過喜樂坊的一樓廳堂，邁著愉悅的腳步來到二樓走廊，最後止步於自己的房間門前。
夾在門鎖上那根髮絲還在，這就說明在黑澤明蝶離開這段時間裡，沒有人進出過她的房間。
「吱呀……」
那是開門和關門先後響起的聲音。
黑澤明蝶反鎖上門，繞過屏風來到桌前，準備倒上一杯涼水，稍稍壓制自己過於亢奮的心情。
她伸手探向桌上，卻沒有摸到那個位置一成不變的茶壺，反而摸到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