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拳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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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名劍客,斷劍即代表即將落敗。

  只是,王俊龍眼睛還未看清手中寶劍折斷的過程、他的腦海里還未生出將要落敗的念頭這一念頭之前,帕榮已在瞬間切入其身前,一記向上勾拳呼之欲出!

  場間一片寂靜。

  畫面如同定格。

  王俊龍刺空的一劍依然停留在半空,視線卻在不自然地下沉,看向那個已然觸及自己下顎、卻未再進一分的鐵拳。

  毋庸置疑,只要帕榮繼續送出這一拳,必然要將王俊龍打的當場倒飛、昏死過去。

  不過一招兩拳,此戰勝負揭曉。

  「我說了……你不行。」

  冷冰冰的話音,自耳畔響起。

  王俊龍如夢初醒,不知帕榮是在幾時退回原處的。

  看著停留在空中的那一記刺劍,王俊龍額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只想趕緊找一條地縫鑽進去。

  帕榮沒有再看王俊龍以及那柄劍一眼,仿佛此人與此人的劍已不值他再看一眼。

  在場之人也沒有人再看王俊龍一眼,因為他們已跟隨帕榮的視線再一次回到那位猶在打瞌睡的青衣老者身上。

  或許是巧合,伴著一聲悶雷似的鼾聲,方自在忽地昂首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幾乎原地跳起來。

  他左右環顧,直到過了數息仿佛才想起自己姓甚名誰,如今又身在何處。

  然後,他愣愣地看向不遠處的六賢王與帕榮,懵懂道:「你……二位有何貴幹?」

  現場再次陷入古怪的寂靜。

  不知方自在身份的人,只想著這老頭可真是能睡,方才的對話與打鬥竟是絲毫不能影響他的酣睡。

  知道方自在身份的人更是無比詫異,心想此人真是那位被聽天會盟主視為座上賓、實力比肩丐幫幫主與涅音寺方丈的方自在?

  笑聲響起。

  「老方就是這樣一個人,莫看他一把年紀,其實心性不比孩童成熟多少。」

  東方獨步笑著指向方自在,又拉起後者說道:「老方,我來為你引薦……這位便是賢名在外、名符其實的六賢王六王爺。

  至於這位壯士則是六王爺的貼身護衛,來自暹羅的武王帕榮。」

  李雪清擺手道:「虛名而已,盛名難當。」

  方自在看了眼李雪清,又看了看帕榮,愣了一息才想起行禮,趕忙抱拳道:「我……草民方自在,拜見六王爺……不知王爺有何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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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什麼示下,方先生言重了。」

  李雪清微微笑著,指著身旁的帕榮說道:「只是本王確有一個不情之請,帕榮一心向武,每遇到真正的高手總要生出以武會友之心,所以……」

  話還未說完,方自在眼裡的渾噩已是忽然一掃而空,目露幾分亢奮,話音也帶著幾分喜意:「所以這位……帕榮小友要與我切磋?」

  李雪清笑道:「帕榮確是此意,還請方先生勿怪。」

  東方獨步跟著笑道:「老方,此事無需問我,你可自做決定。」

  方自在臉上的表情就像是頑童找到了玩具,直瞪著帕榮興沖沖道:「好……好好!帕榮小友,請賜教!」

  回應他的是帕榮的沉默,以及那雙終於出鞘的短刀——帕榮持刀的姿態依如方才的拳架,而手中一雙短刀皆呈倒握之姿。

  周圍眾人不約而同地退至四丈之外,只留下一片空曠圓圈給場中二人。

  不同於帕榮宛如猛獸一般的姿態,方自在還是那副雙手垂落、直立如松的模樣,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是破綻。

  驟然!

  帕榮雙膝一沉、身軀微縮,如貼地急奔的豹子般向前逼近——他一連串動作並無華麗可言,但每一個都是經過千錘百鍊的最實用的動作,當這些華而不實的動作在瞬間完成組合與發動,他就如移形換位一般出現在方自在身前三尺之處!

  這三尺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但見一道短促的寒光綻放於帕榮右手,這把倒握的前鋒一刀已是橫削而去。

  眼看寒光將要觸及方自在的咽喉,他那條垂落在腰畔的右臂如變戲法般出現在二人之間。

  接著,一根不長不短、不粗不細的食指向上一點,正中帕榮這前鋒一刀的右腕——方自在這一指輕如蜻蜓點水,但帕榮卻如遭雷擊似的手腕巨震,幾乎當場脫刀。

  再接著,帕榮整個人向後連跳,好像稍慢一拍都要當場斷腕。

  冷見心看不出方自在這一指的奧妙,卻聽夏惜合講述對方那古里古怪的功法之後,深知此人內功造化不可估量——他捫心自問,若與帕榮易地而處,必然也要做出同樣反應。

  原因無他,只因方自在這一指只是傳導內力的載具,倘若不在吃下這一指的第一時間抽回手臂,必被隨之而來的雄厚內力硬生生震碎腕骨。

  反觀帕榮,方才那橫削的前鋒一刀實為騙招,真正的殺招是在方自在避閃此招的瞬間,借橫削之時返身送出那把握於左手的短刀,以倒握的刺擊之力刺入方自在胸坎。

  未曾想,方自在只用輕輕一指便破去帕榮的騙招,更令帕榮的後招胎死腹中。

  「你……果然很不錯,可在這短短一瞬明智撤步。」

  方自在眼神炯炯,毫不掩飾目中的讚賞之意,說著又朝帕榮招了招手:「再來。」

  「來!」

  帕榮暴喝一聲,說來就來。

  這一次,他沒有施展任何的騙照,只是一路猛進且以手中雙刀舞出一道道絢麗刀光,在身前布出一張刺眼刀網。

  所謂一寸短,一寸險。

  短兵刃虧在攻擊距離,勝在出手速度。

  帕榮這一招擺明了就是要以急密的快攻搶入方自在身前,不給對方重現方才那一指的機會。

  這一輪快攻果然奏效,兩手空空的方自在一時找不到出手機會,竟在帕榮緊密如雨的快刀下接連避退。

  不得不說,方自在退避時的身法的確自有一派飄然,但這仿佛絕世高手的姿態只是讓他閃避的不難堪,卻改變不了他無隙還擊的事實。

  帕榮已連攻十三招!

  方自在已連退二十六步!

  見狀,在場部分江湖中人難免心生怪疑,懷疑方自在是否言過其實。

  ——帕榮好歹是曾經的暹羅武王,當然是世間最一流的高手,從他一拳擊斷王俊龍的寶劍、再補一拳便可收下王俊龍的性命便可看出。

  ——但方自在畢竟師出於翟家兄妹,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怎會被帕榮連攻十數招而不得還手?

  夏惜合忽然看了冷見心一眼,似有深意地問道:「你如何看?」

  冷見心的回答是:「方自在絕對不會輸。」

  他將絕對兩個字咬的很重,而他敢如此斷言也一定有他的道理。

  若論武功造詣,尚且年輕的冷見心的確遠不及正在大堂中央切磋的一老一壯,但他早已在一場場生死搏殺中鍛鍊出非凡眼力,所以他已看出眼下的局面看似是方自在在帕榮的綿密快攻下如履薄冰,好像下一息就要血濺當場,其實是看準對手的每一記快刀,在最合適的時間與距離做出閃避,而且……

  「方自在至今已退二十六步,但他始終沒有退出那片圓圈範圍,這就說明他退出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預先計算之中,而局勢始終在他的把控之中。」

  聽聞此言,鄰桌之人皆是瞠目望向場間,這才發現事實正如冷見心所言——看似一邊倒的局面不過是假象,方自在的臉上非但找不出半點慌亂,目中反倒有一種孩童看到糖果時特有的喜悅。

  眨眼之間,又是三招過去。

  方自在已連退三十二步,在他退出第三十三步時,他的腳跟終於觸及後方的一件硬物。

  自腳跟傳來的觸感告訴他,那是一條長凳的木腿。

  換言之,連退三十三步已是方自在的極限,在他真正退出這一步之後,他已不得不反擊。

  方自在笑了。

  今日是他初次見到來自暹羅的短刀術,而施展此刀術這恰恰是大名鼎鼎的暹羅武王。

  ——真是好生危險,也好生好看的刀法。

  ——可惜再好看的刀法,也只能看到這裡。

  方自在心生感慨之際,退出的第三十三步已然落下,腳前一塊地磚卻因為某種奇力破地飛起、直撲帕榮面門。

  帕榮何曾料到這一變數,趕忙收回本該刺往方自在小腹的一刀,但他還未來得及擋下這一塊磚,又見七尺之外的方自在忽然右掌倒轉於腹前,五指同時舒張,呈吐勁之態——磚石破碎,灰白粉塵瞬間迷去帕榮的視線!

  然後,方自在踏出第三十四步。

  這一次,他沒有後退,而是前進。

  只是一步,他已出現在帕榮跟前,左拳帶著震雷般的轟鳴,筆直、簡單地沖向帕榮面門。

  帕榮雖然視線受擾,但他只聽飛快逼近的轟響,也知道正有一個比任何兵刃都要危險的拳頭正在疾速靠近。

  他迅速做出一個正確的決定——將手中雙刀改作正握,試圖正面截下對方這一拳。

  然而,帕榮隨即發現對手這一拳竟像是攜卷著一陣暴風而來,明明拳還未至,一股強烈亂流已先一步抵達他身前,如綢布般卷緊他的雙刀!

  正是這麼一個空當,方自在的這一記路徑筆直、毫無花哨的左拳長驅直入,徑直穿過對手那雙暫滯於空中的短刀、還未來得及散去的粉塵,帶著必勝的戰果衝去!

  粉塵漸漸散去,雙刀依然停滯於半空。

  現場又一次陷入寂靜。

  帕榮怔怔地看著停留於鼻尖前的拳頭,那雙大眼睛瞪得更加渾圓,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方自在一退一進之間,局勢已然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而在場眾人之中,只有極少數人才能看出方自在這看似簡單、甚至可以說是莫名其妙的一拳是如何改寫戰果的。

  夏惜合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感慨道:「都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但方前輩的內力造化已然逼近神力。」

  一旁,冷見心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心想在自己平生所見之人中,真找不出一人的內力堪比那場間的青衣老者。

  「承讓。」

  方自在笑吟吟地收回這一拳,隨之後退三步,又行了一個十分認真的抱拳禮。

  也不知過了多久,帕榮才從方才那過于震撼的一拳中醒過神來,仿佛神遊歸來一般說道:「你……多謝指教。」

  方自在擺了擺手,笑道:「帕榮小友方才逼我退了三十三步,談何指教?」

  他收起笑臉,認真地說道:「我會在京城待一段時日,你若有閒暇之時,可一定要來找我切磋!」

  帕榮苦笑一聲,也不知如何接這句話。

  這位暹羅武王自少年成名開始,至今已在擂台、野外、街道等多個地方參與過不下八十三場決鬥,而戰績則是連勝八十三場。

  直至今日,他的連勝就此告終。

  而他的對手卻是一個貌不驚人、仿佛隨處可見的青衣老者——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老人,卻叫帕榮再也生不出與其一較高下之心。

  因為他看到了自己永生無法超越、宛如天淵一般的差距。

  直到這時,東方獨步才大笑著走進場間,拍了拍方自在的後背,微微笑道:「老方素來深居簡出,因此不善言辭,也難免疏於禮數。」

  他面朝李雪清與帕榮各行一禮,又道:「莫看老方這把年紀,其實還是頑童心性,平日最愛之事還是與人切磋。」

  李雪清跟著笑道:「方先生武功蓋世,想必就是在聽天會之中也找不出幾人可做他的對手,怕是時常感慨英雄無用武之地。」

  東方獨步失笑道:「正是如此,所以今日還要好生感謝帕榮先生,叫我這位老友終於一解技癢難耐。」

  說罷,他又轉向立在遠處的兩位凜風夜樓的長老,指著方自在方才踏飛的那一塊地磚缺漏之處,誠聲道:「請二位放心,我東方獨步還是賠的起一塊地磚的。」

  二位長老齊齊發笑,其中一人說道:「東方盟主此言差矣,這一塊磚既是由方先生踏破,那空缺之處便是方先生與帕榮先生曾在凜風夜樓以武會友的見證,亦是一處小小的武林遺址,哪有填上它的道理?」

  這是極高的讚譽。

  可身為當事人的方自在,卻像是一個受不起誇讚的靦腆孩童,只是一個勁地苦笑,仿佛全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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