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片語窺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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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七。

  日頭偏西,已過正午。

  金輝斜斜鋪在青石板路上,整片街巷靜悄無聲。

  某一座樓閣的下方街道上,冷見心仰首靜望,看著當夜小妹水悅心放箭與中箭的那處走廊,好似一個沉默的石雕。

  距離袁潤方遇刺之夜已過七日,冷見心也在這七日間走遍凜風夜樓門前那條大道兩側的民宅。

  七日前的夜晚,那一支暗箭隱藏在昏暗的夜色中,一箭正中水悅心腹部——由於水悅心至今昏迷不醒,冷見心無法通過她去得知那支暗箭的源頭,不具備夜眼的劉開心自然無法在此事上提供任何線索。

  最令人無奈的是,這座樓閣已被凜風夜樓的幫眾嚴密封鎖,以至於冷見心不能登樓複查水悅心當夜中箭的現場。

  是以,他只能依靠當夜的記憶去猜測那支暗箭的射擊軌跡,再以此去判斷偷襲小妹之人當時所在的方位。

  冷見心自懷裡取出一張京城地形圖——若是定睛細看,不難發現地圖上有八個以鉛條畫出圓圈,分別代表八幢被冷見心標記的民宅,其中又有五個圓圈上方被打了一個縱橫交叉的圖案。

  冷見心取出鉛條,又在地圖上新增一個交叉圖案,而後轉身走向一條小路,去往下一個調查地點。

  未果多久,他來到一條路面狹隘、日光狹暗的幽巷,止步於一間肉眼可見陳舊的老宅門前。

  「篤、篤……」

  他敲了兩下門,回應他的是門後的死寂。

  正當冷見心準備伸出手掌用力拍門時,只聽身後傳來「吱呀」一聲響,一個顯然過了六十高齡的老叟,忽從自家門中走出,看著一丈外的冷見心,疑惑道:「這位公子倒是生面孔,想來不是這一帶的住戶,是不是?」

  冷見心轉身抱拳道:「老丈好眼力,在下確非京城住戶,而是一個走鏢的鏢人。」

  老叟見冷見心腰間配有三件兵刃,立時信了他的說辭,點頭道:「原來如此。」

  冷見心道:「不瞞老丈,在下是跟隨鏢局押鏢而來京城,而在下一位已故好友本是出生於京中,自少年時便外出闖蕩,也是一位鏢人。

  在下這位好友自幼父母雙亡,全靠他的叔父拉扯長大,本想著賺到大筆錢財之後,就回京孝順叔父,不料卻在兩個月前重病逝世……」

  他沉沉嘆了口氣,道:「在下這位好友在臨終前將這些年的積蓄盡托於在下,懇請在下一定要將這筆銀子交給他的叔父,以報當年養育之恩。

  只是,在下這位好友離家多年,臨終前只記得當年居住於這一帶,卻已不記得具體是哪一號樓房,所以在下只好挨家挨戶問過去。」

  老叟撫須道:「你這位好友倒是知恩圖報,公子也的確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好漢,可惜公子要找的人絕非此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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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見心道:「哦?老丈為何如此斷言?」

  老叟道:「住在這一戶的戶主叫作葉春,是兩年前才搬來京城,家裡只有一個閨女與他相依為命。」

  「葉春?」

  冷見心目光一閃,道:「在下那位好友與其叔父恰好也姓葉,想來不是巧合。

  敢問老丈,住在此戶的戶主葉春可是一位身長七尺、略懂拳腳的老前輩?」

  老叟聞言便是哈哈一笑:「所以才說公子定是找錯了地方,住在此處的葉春身形矮小,乃是一個賣面營生的,平日裡只愛打麻將,而他的牌友也是三個和他差不多高的矮冬瓜,哪裡懂什麼武功。」

  聽到這裡,冷見心已完全確定自己終於找對了地方,便又向老叟抱拳道:「看來真是在下找錯了地方,還要多謝老丈告知明細。」

  說罷,他扭頭走出小巷,快步繞至老宅另一側。

  眼看四下無人,冷見心縱身躍至一樓屋檐,隨即翻窗而入——入室瞬間,他同時拔出腰畔的破劫,以防室內設有陷阱。


  這間老宅中非但沒有陷阱,甚至連活人留下來的髮絲都找不著。

  走遍一至二樓的每一處角落後,冷見心已確定這座老宅已是人去樓空。

  冷見心漠然走到二樓臥室窗前,視線穿過窗口,遙望遠處的一座樓閣的三樓走廊,看著負責駐守走廊的四名凜風夜樓幫眾各守一角,腦海中立時浮出一場場畫面。

  時間回到七日前的戌時,小妹水悅心就立在那條走廊上,趁著夜色連發兩箭。

  與此同時,一名東瀛忍者不知出於何種目的,向遠處的小妹射出一支暗箭——一箭入腹!

  緊接著,老四背起小妹迅速撤離現場——老四當時必然無比驚怒,撤離的時候壓根沒有想起帶走小妹的箭壺。

  然後,擺脫夏惜合那個煩人女人的自己,就在那條暗巷遇到了夏悠遠與那伙東瀛忍者,一場血淋淋也就此開始。

  此戰雖以兩敗俱傷收尾,但連死兩名同伴的敵方顯然敗的更沉重。

  待到次日的傍晚,早該來到這條街巷調查的自己卻被夏惜合拉著逛了半日京城,結果卻是因禍得福地發現了敵方首領。

  身形矮小、賣面為生、有一個女兒……

  結合方才那名老叟所言,冷見心更為確定自己當日偶遇的那名輕功不凡、善於反追蹤的賣面漢子,就是忍者團的首領,也就是老叟口中的葉春。

  至於老叟提到的時常與葉春打麻將的三名牌友,必然就是當夜的另外三名忍者,而自己親手殺死的那名女忍者即是葉春的閨女。

  冷見心轉身看向身後的臥室,猜測葉春撤離這座老宅的時間,大概就在那場巷戰的當夜,最晚也不會超過自己與他相遇之後的第二晚。

  正所謂狡兔三窟,冷見心絕不相信已在京城潛伏兩年的葉春會就此撤出京城——在這偌大的京城裡,必然還藏有敵方多處秘密據點。

  冷見心一時想不出這伙忍者來到京城的目的,但思來想去也定是與前線戰事有關。

  他沿著原路離開老宅,再次回到凜風夜樓門前那條大道,決定將今日的發現速報大姐莫傾心。

  可惜,有句話叫怕什麼就來什麼——冷見心前腳才踏上那條大道的青石磚上,就看到迎面撞上一個讓他頭痛欲裂的人。

  對方也在同時發現了冷見心,壓根由不得他向後退去。

  「我正打算去找你。」

  夏惜合一臉驚疑地看著他,「今兒是起了什麼風,把你給刮來了?」

  冷見心在心裡嘆了口氣,緩緩道:「我來此處……是想看一看,當夜行刺袁大俠的刺客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

  夏惜合不疑有他,道:「結果?」

  冷見心把心裡那口氣嘆了出來,長聲道:「結果是什麼也沒發現。」

  夏惜合失笑道:「難得難得,難得也有你這條鬥犬嗅不出線索的時候。」

  她大步來到冷見心跟前,二話不說地牽起他的手,道:「既然你自己來了,也就省得我去當浮客棧找你。」

  說罷,她居然也不給一個解釋,就拉著冷見心走向遠處的凜風夜樓。

  冷見心本想甩開對方的手,結果一用力竟是扯到了肩上的傷口,只得咬牙跟在後面,無奈問道:「這是要去何處?」

  夏惜合回過頭,答道:「這還用說,當然是去凜風夜樓。」

  冷見心繼續問道:「我為什麼要去凜風夜樓?」

  夏惜合的回答是:「因為袁叔已在昨日巳時醒來,經一夜歇息之後,如今精神有所好轉,正在分批接見凜風夜樓的長老,以及接待前來探望他的各地人物。」

  ——袁潤方醒了?

  聽到這個消息,冷見心便是當場愣住,心中既有行動失敗帶來的不甘,也有一種令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的心安。

  「你在發什麼愣?」

  一張帶著些許疑惑的英颯容顏忽地闖入眼前,冷見心猛地後退一步,乾咳道:「這倒是一件可喜可賀之事,可我為什麼要因為袁大俠醒來而去凜風夜樓?

  袁大俠如今還是重傷之身,最缺的就是休息,我區區一個捉刀人,怎好浪費他的時間?」

  夏惜合哈哈笑道:「你可莫要把袁叔當成什麼自以為是的大人物,他老人家平生最惦念的還是當初在凜風夜樓當打手,還有跟著我爹闖蕩賭坊的那段時日。

  袁叔聽說你為幫他追拿刺客而負傷,說什麼也要我帶你去見一見他,好叫他當面致謝。」

  她忽然眼珠一轉,不知想到了什麼,莞爾道:「袁叔一向出手大方,你這財迷可要發一筆財了。」

  冷見心還能說什麼?

  他什麼也說不了,只能像一個提線木偶一般身不由己地來到凜風夜樓。

  將近正門之時,他遙遙看見門前停靠著一輛馬車——這輛馬車談不上氣派二字,更與奢華完全不沾邊,但車轅上卻印有皇室標印。

  ——宮裡來的人?

  冷見心不明所以地走進凜風夜樓,隨見一幅深感意外的畫面。

  在袁潤方遇刺至今的這段時日,凜風夜樓本該上下警備,嚴禁外人造訪。

  事實恰恰相反,今日的一樓大堂堪稱座無虛席,其中除了參加當夜那場滿歲宴的來賓,還有不少冷見心從未見過的生面孔。

  夏惜合牽著他找到兩個空座,解釋道:「我方才也說了,袁叔醒來之後便率先接見樓中的長老。」

  冷見心點了點頭,認為此舉再合理不過——袁潤方整整昏迷七天七夜,醒來後當然要關心凜風夜樓的現況。

  夏惜合側首一瞥一樓大堂內的眾人,接著說道:「想必你也看出來了,這裡的一半人都是參與過當夜那場滿歲宴的嘉賓,至於另外一半人不是袁叔生意上的盟友,就是與他交情或深或淺的知交。」

  冷見心斜目看向門外那輛馬車,道:「那一輛馬車的主人又是哪位大人物?」

  「我聽兄長說,那是六賢王的馬車。」

  夏惜合如此說道:「聽聞袁叔醒來,六賢王在天還蒙蒙亮時就趕來凜風夜樓。」

  ——六賢王李雪清?

  冷見心劍眉微挑,記得這位常居京中的親王在民間素有賢名,因寬厚待下、敢於諫言、體諒民情而深得百姓愛戴,同時也是大魏女皇的一位得力助手,未曾想這位六賢王竟與京城的黑道龍頭還有如此交情。

  夏惜合看出他目中的疑惑,解釋道:「無需我說,你也該知道如今的女皇陛下曾在當年受過凜夜的救命之恩。

  哪怕多年過去,女皇陛下也一直記得當年受過的恩情。」

  冷見心點頭道:「凜夜奔赴洛陽救駕、劍聖姜辰鋒於折劍谷獨擋千軍、夏大俠於黃河守衛戰中刺殺大單于的事跡,早已被天下的說書人說了無數遍。」

  夏惜合道:「奈何我爹那一伙人各有各的想法,既不願意入朝為官,也不願意當一個只享俸祿的萬戶侯,所以女皇陛下只好各賞他們一筆銀子,把這份恩情記在心中。」

  冷見心還是不解:「這與六賢王造訪有什麼關係?」

  夏惜合反問道:「袁叔確是女皇陛下的昔年故交不假,但如今的女皇陛下畢竟是一國之君,身份擺在這裡,怎好頻頻與一個黑道龍頭往來密切?」

  冷見心又點了點頭,道:「此言在理,所以六賢王就是女皇陛下與袁大俠之間的傳話人?」

  夏惜合道:「女皇陛下還是靜盈公主之時,前面排有十五位兄長,待到當年匈奴南下、女皇陛下登基至今,這些親王之中還剩九位。

  排去六位鎮守於外的藩王,還有三位親王長居京中,其中猶以六賢王年歲最高、資歷最老。」

  關於皇室舊聞,冷見心倒是有所耳聞——排在六賢王前面的五位皇室成員之中便有當年死於京城南下之時的靈帝陛下,至於另外四人或死於匈奴破京後的屠殺,或在後來的十數年內先後因病離世。

  「六賢王雖是賢名在外,但他平生最不看重的就是名聲。」

  夏惜合跟著看向門外的馬車,語氣中帶著由衷的敬佩之意。

  「或許就是因為六賢王是女皇陛下那一輩中僅剩的最大的兄長,且不慕虛名、敢於為民發聲、堅定擁護女皇的統治,所以女皇陛下才會深信六賢王,甚至分出不少親王本不該插手的事宜,交由六賢王親自辦理……相比較之下,作為女皇陛下的代表來私下探望袁叔,實在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冷見心想了想,覺得夏惜合說漏了最關鍵的一點——女皇陛下的確有許多個信任六賢王的理由,但一定少不了後者是一位沒有兵權、永住京中、對自己完全沒有威脅的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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