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屠龍密議
盛漕倉。
這座位於京城南角、沿運河而建的倉庫，曾是這一帶首屈一指的大倉，卻因為它的某一代東家濫賭而轉手於他人。
後經幾番波折，盛漕倉接連經過多次接手又轉賣，期間還鬧過數次由於船工意外身亡而導致鬧鬼的傳聞，最終淪落到如今無人接盤的下場。
夜已深。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簇燭火在黑暗中努力燃燒自己的生命，以微弱燭光照亮下方的桌案。
服部春藏立於桌前，在沉默中收起畫筆，用了三息時間仔細審視桌面上的那張畫紙，確定自己已畫出畫中人的八分模樣。
只見一張人臉躍然紙上，若是定睛一看，不難看出這畫紙上的人物竟是冷見心。
由於昨夜天色過暗、偶入巷間的幾束月輝不足以照明對手的模樣，服部春藏只能看到昨夜那三名魏人的面容輪廓，而無法完全看清其具體五官。
直到今日，他在收攤之時偶然遇到冷見心，他才終於知道殺死自己女兒的兇手生的如何模樣。
服部春藏默然半晌，徐徐拿起畫紙，不容置疑地說道：「傳下去，一個個看。」
聞言，立於不遠處的倉本宗夜上前雙手接過畫紙，然後疾步走入倉庫中央中的黑暗中。
遠處的黑暗中，三十三雙瞳孔忽隱忽現，如同暗藏三十三隻可以夜視的黑貓。
服部春藏轉過身，迎著那三十三雙眼睛的凝視，沉聲道：「就是這個人殺死了葉子，查清這個人的來歷。」
「他個頭很高，大概……」
服部春藏伸手在身前比劃了一番，語氣肯定道：「他身長約莫七尺一寸，大約二十三四歲上下。」
「如果發現此人的蹤跡，又要如何？」
下方的黑暗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只聽話音就不難判斷出說話者必是一個年邁老叟：「生擒回來？還是就地格殺？」
「我說過，只要查清他的底細。」
服部春藏如此說道：「此人出手實而不華、狠辣利落，與我們這些忍者有許多相似之處，要在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擊殺他絕非易事。」
那老叟又道：「自太閤上位以後，屬下是第一個來到這大魏京城的忍者。
主公可以放心，只要此人是京城住戶，屬下一定可以在三天內查清此人來歷。」
黑暗中又響起一個女人的笑聲——這笑聲仿佛一把上了香粉的鋸條，攝人心神卻不可撫摸。
服部春藏看向笑聲傳來之處，問道：「黑澤明蝶，為何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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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為黑澤明蝶的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主公莫怪，屬下其實別無他意，只是笑小野木前輩若想在大魏京城查出此人來歷，一定是白費心血。」
服部春藏雙目微眯，道：「你若是知道此人來歷，可上前交待。」
「屬下遵命。」
沒有腳步聲。
黑澤明蝶就如幽靈一般出現在服部春藏身前，帶起些許微風，桌案上的燭火也隨之輕舞。
透過那搖曳的火光，服部春藏的眼神落向一個遠比自己高大、體態嬌媚、令人只想犯罪的婀娜身影。
他看著對方那身緊身的夜行衣，視線自那雙渾圓筆直的長腿上移至堪稱洶湧的雙峰，最後看向那張妝容妖艷的面容，若有所思道：「此人去過喜樂坊？」
黑澤明蝶道：「主公英明，但屬下從未接待過此人。」
服部春藏道：「說下去。」
黑澤明蝶轉身看向黑暗中的一雙雙眼睛，繼續說道：「各位同僚都知道，我是在一年前來到京城的，隨後就潛伏在人流往來較盛的喜樂坊……」
話還未說完，又聽方才那名老叟在黑暗中冷笑道：「你不必刻意說明，我們也知道你這水性楊花的女人會選擇如何不堪的職業。」
聞言，黑澤明蝶只是笑著眨了眨眼睛：「這就是小野木前輩時常來照顧我生意的理由麼？」
那老叟登時說不出話了。
黑澤明蝶這才接著說道：「我第一次見到此人是在十九日之前，他在晝間孤身來到喜樂坊，目的十分明確，要找一位譚姑娘。」
被稱為小野木的老叟又道：「老夫怎麼不知道喜樂坊內有一位姓譚的姑娘？」
黑澤明蝶道：「因為這位譚姑娘本來就不屬於喜樂坊，而是來自臨安今宵醉的舞姬。
此人聲稱自己是譚姑娘的常客，聽聞今宵醉的舞團遠赴京城，將在定邦節大典上獻舞，便一路追隨至此，既是為了看住他的心上人，也是為了一湊大典的熱鬧。」
「我有記錄過，此人在這十九日內先後六次進出喜樂坊，每一次都是來找那位譚姑娘。」
「我實在很好奇，那位譚姑娘到底生的如何模樣，竟值得此人如此擲金，便私下打探如今暫住在喜樂坊的今宵醉舞團成員……結果是整個舞團中沒有一個人姓譚。」
「巧的是我恰有一位常客在大理寺任職，所以我沒有耗費多少功夫就打探出此人的來歷。」
「他是一個捉刀人，名叫冷見心。」
——捉刀人……冷見心。
服部春藏在心裡牢牢記住這個名字，漠然道：「繼續。」
黑澤明蝶道：「由於此人精於追蹤，擒凶之時敢於搏命，又得了一個叫作鬥犬的綽號，在江湖上算是小有薄名。」
「想必各位早已聽說過數月之前的那場臨安大案，即是大魏朝廷也甚為重視的嗜血兇手之案，而大破此案的六扇門名捕傅思緣就在此案中得到冷見心的莫大助力。」
「三個月前，冷見心又在途經豫州之時，在鍛鋒號協助一個名為夏惜合的女子，破壞了淺井大人購買床弩的計劃，隨後作為私售床弩之案的人證，在六扇門的保護下來到京城。」
她話中的淺井大人，自然便是東瀛太閤宮臣秀勝的義子淺井七規，也是當初與南宮俊達成買賣床弩契約的買家。
關於淺井七規購買床弩、以及這筆買賣已遭人破壞之事，在場的一眾忍者自是無人不曉——只是大魏朝廷始終嚴禁此案明細外泄且至今沒有公宣此案，所以他們只知這筆買賣已然告吹，卻不知是遭何人破壞。
直到此刻，這些忍者終於通過黑澤明蝶之口得知，破壞淺井大人計劃者是一對男女，分別名為冷見心與夏惜合。
「以上便是我對冷見心已知的一切，只看他這半年來的作為，不難看出他這個人看似冷若冰霜，其實內心熾烈、好管閒事。」
黑澤明蝶就此結束匯報，隨即再次轉身面向服部春藏，好似一個待命的死士。
服部春藏皺著眉，若有所思道：「你方才說……冷見心在這段時日去過喜樂坊六次，每一次都是去找一位譚姑娘，而這位譚姑娘其實並不存在？」
黑澤明蝶恭聲道：「是。」
服部春藏在桌前踱步兩圈，忽然說道：「既然今宵醉的舞團就住在喜樂坊，便由你來調查這伙舞姬的底細。」
黑澤明蝶的回答還是那恭敬的一個字：「是。」
服部春藏看著她，森嚴道：「記住，你的任務只是調查，千萬不可打草驚蛇……冷見心也好，今宵醉也也罷，這些人的生死都是其次，在我們背負的使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使命。
又是這兩個字。
服部春藏到底背負著怎樣重要的使命，竟可暫且放下親生女兒的死仇？
他看向黑暗中那些隱泛幽光的眼睛，森嚴道：「諸位，自太閤御駕親征高麗，至今已過一載，按理說我軍至少已該攻陷高麗四成領土。
可惜高麗卻有大魏相助，以至於我軍如今仍是未進寸土。」
頓了頓，他又話音更沉：「半個月前，太閤派出使團入京，乃是秉誠而來，表我東瀛與大魏各退一步、就此議和。
怎料大魏女皇卻當著滿朝文武辱我使團，不僅提出無理要求，還扣下我方使團的貢禮。」
他格格冷笑一聲，道：「只能說女人就是女人，哪怕坐在那張龍椅上，也改不了小家子氣。
只是太閤的霸業不容停滯，更容不得被這小女子一般的大魏女皇阻撓。」
倉本宗夜目光一閃，似有所悟：「主公的意思是……」
服部春藏冷冷道：「既然大魏女皇拒絕了我們的議和的好意，我們就該要她知道自己犯了一個何等愚蠢的錯誤。」
他環視全場，聲若冷鋒道：「太閤當初授予我的至高使命就是刺殺大魏女皇，如今前方戰局瞬息萬變，已到了刻不容緩的時候！
只要我們成功刺殺大魏女皇，整個大魏便會不攻自破，正與我軍對峙的大魏邊軍便要在失去後方補給的絕境下不得不撤退！」
正如服部春藏所言，如今的大魏看似威風八面，其實危如累卵。
二十二年前，還是靜盈公主的李雪娥在天下第一大家蔡家、大將軍邵鳴謙為代表的北方軍權的合力支持下登上皇位，且以破竹之時逐出當年侵入關內的匈奴軍，在那山河破碎之時扶起大魏這將傾大廈，被天下萬民一度視為聖人轉世。
至此，世人期盼的太平之世就此到來，而所謂盛世卻遲遲未至。
大魏拼盡國力才打贏當年那一場國戰，已是元氣大傷，哪怕時隔二十餘載，仍未從當年那場亂世遺留之禍中緩過氣來——李雪娥的文治遠不及武功，也是根本原因之一。
是以，逐漸遺忘當年國難的百姓、從未經歷亂世的年輕人難免不滿於李雪娥的統治，哪怕明面上不敢說，心底里還是會有幾分怨氣。
此外，如今的大魏內部還存在諸多不安因素。
當年匈奴南下、一日破京，確在城中屠殺多位皇室成員，卻有多位駐守在外的藩王避過此禍。
換言之，這些藩王都有資格繼承先帝皇位，只是李雪娥先他們一步挑起挽救江山的大梁，且有重振河山的不世之功，這才穩穩坐上皇位。
可是，皇位自古傳男不傳女、傳嫡不傳庶、傳長不傳幼——對這一輩藩王而言，李雪娥不僅是女兒之身，還是最年幼的十六皇妹，更是先皇妃子所出。
若論傳統禮教，這皇位無論如何也輪不到李雪娥來坐——這就難保藩王之中是否人存有不臣之心，想要恢復所謂的皇室正統。
李雪娥當然有考慮過逐步削弱地方兵權，奈何當年的匈奴南下導致大魏國力巨損，以至於西南的緬國、西域的突厥、海上的東瀛虎視眈眈，且境內還有多地存在當年遺留下來的打著復我河山名號、立地為王的大賊。
面對各種無可逆轉的外因，李雪娥仍需倚仗各地藩王駐守邊境，不得不暫且擱置削弱各家藩王的打算。
無疑，只要李雪娥這位女皇一朝駕崩，整個大魏必要掀起一股為爭皇位而戰的亂潮。
彼時，正在支助高麗的大魏邊軍自然不得不屈服於後院起火的局面，在萬般無奈之下班師回朝。
只不過，刺殺李雪娥豈是這數十名東瀛忍者只用三言兩語與一腔熱血便可做到的事？
自古以來，屠龍一直是世間最危險、也最不可能做到的事。
服部春藏敢於今夜放言刺殺李雪娥，自然是因為他已心懷一個成熟的計劃。
為了這個計劃，他已在大魏潛伏整整兩年，而此刻恭敬立於他身前那片黑暗中的三十三名忍者，早已滲透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是的。
每一個角落，其中當然也包括皇城。
「自大魏女皇登基以來，至今已經歷過不下十數次暗殺，身邊的禁衛無一不是經過精挑細選之後選出的絕對死士，無論是武功還是忠心都無可置疑。」
寬闊的倉庫中，迴響著服部春藏的無情話音，「想要滲入這批禁衛確實不容易，卻並非完全做不到，而且我們現在缺的只是一個出手的時機。」
「即將到來的定邦節大典就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待到大典當日，大魏女皇便會離開皇城，親自現身於魏武大道，而我們的……不，是太閤的盟友會在暗中協助我們。」
「我們會在大典當日成為慶典上的戲子，成為京城的護道禁軍，成為六扇門的便衣，甚至成為大魏女皇的禁衛。」
「殺死大魏女皇的機會只此一次，我們絕對不可以失手。」
「但我和你們都十分清楚，即便我們可以成功刺殺大魏女皇，等待我們的下場也必然是為她殉葬。」
「可是……那又如何？」
服部春藏深深吸了一口氣，微眯的雙眸驟然睜大。
「在潛入大魏以前，我們已做好再也不能返回東瀛的覺悟，如今可為太閤的霸業而成就忠義，世上還有比這更光耀的死法麼？」
場間一片沉寂。
沒有擲地有聲的回應，但那三十三雙眼睛卻在黑暗中燃燒。
這座位於京城南角、沿運河而建的倉庫，曾是這一帶首屈一指的大倉，卻因為它的某一代東家濫賭而轉手於他人。
後經幾番波折，盛漕倉接連經過多次接手又轉賣，期間還鬧過數次由於船工意外身亡而導致鬧鬼的傳聞，最終淪落到如今無人接盤的下場。
夜已深。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簇燭火在黑暗中努力燃燒自己的生命，以微弱燭光照亮下方的桌案。
服部春藏立於桌前，在沉默中收起畫筆，用了三息時間仔細審視桌面上的那張畫紙，確定自己已畫出畫中人的八分模樣。
只見一張人臉躍然紙上，若是定睛一看，不難看出這畫紙上的人物竟是冷見心。
由於昨夜天色過暗、偶入巷間的幾束月輝不足以照明對手的模樣，服部春藏只能看到昨夜那三名魏人的面容輪廓，而無法完全看清其具體五官。
直到今日，他在收攤之時偶然遇到冷見心，他才終於知道殺死自己女兒的兇手生的如何模樣。
服部春藏默然半晌，徐徐拿起畫紙，不容置疑地說道：「傳下去，一個個看。」
聞言，立於不遠處的倉本宗夜上前雙手接過畫紙，然後疾步走入倉庫中央中的黑暗中。
遠處的黑暗中，三十三雙瞳孔忽隱忽現，如同暗藏三十三隻可以夜視的黑貓。
服部春藏轉過身，迎著那三十三雙眼睛的凝視，沉聲道：「就是這個人殺死了葉子，查清這個人的來歷。」
「他個頭很高，大概……」
服部春藏伸手在身前比劃了一番，語氣肯定道：「他身長約莫七尺一寸，大約二十三四歲上下。」
「如果發現此人的蹤跡，又要如何？」
下方的黑暗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只聽話音就不難判斷出說話者必是一個年邁老叟：「生擒回來？還是就地格殺？」
「我說過，只要查清他的底細。」
服部春藏如此說道：「此人出手實而不華、狠辣利落，與我們這些忍者有許多相似之處，要在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擊殺他絕非易事。」
那老叟又道：「自太閤上位以後，屬下是第一個來到這大魏京城的忍者。
主公可以放心，只要此人是京城住戶，屬下一定可以在三天內查清此人來歷。」
黑暗中又響起一個女人的笑聲——這笑聲仿佛一把上了香粉的鋸條，攝人心神卻不可撫摸。
服部春藏看向笑聲傳來之處，問道：「黑澤明蝶，為何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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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為黑澤明蝶的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主公莫怪，屬下其實別無他意，只是笑小野木前輩若想在大魏京城查出此人來歷，一定是白費心血。」
服部春藏雙目微眯，道：「你若是知道此人來歷，可上前交待。」
「屬下遵命。」
沒有腳步聲。
黑澤明蝶就如幽靈一般出現在服部春藏身前，帶起些許微風，桌案上的燭火也隨之輕舞。
透過那搖曳的火光，服部春藏的眼神落向一個遠比自己高大、體態嬌媚、令人只想犯罪的婀娜身影。
他看著對方那身緊身的夜行衣，視線自那雙渾圓筆直的長腿上移至堪稱洶湧的雙峰，最後看向那張妝容妖艷的面容，若有所思道：「此人去過喜樂坊？」
黑澤明蝶道：「主公英明，但屬下從未接待過此人。」
服部春藏道：「說下去。」
黑澤明蝶轉身看向黑暗中的一雙雙眼睛，繼續說道：「各位同僚都知道，我是在一年前來到京城的，隨後就潛伏在人流往來較盛的喜樂坊……」
話還未說完，又聽方才那名老叟在黑暗中冷笑道：「你不必刻意說明，我們也知道你這水性楊花的女人會選擇如何不堪的職業。」
聞言，黑澤明蝶只是笑著眨了眨眼睛：「這就是小野木前輩時常來照顧我生意的理由麼？」
那老叟登時說不出話了。
黑澤明蝶這才接著說道：「我第一次見到此人是在十九日之前，他在晝間孤身來到喜樂坊，目的十分明確，要找一位譚姑娘。」
被稱為小野木的老叟又道：「老夫怎麼不知道喜樂坊內有一位姓譚的姑娘？」
黑澤明蝶道：「因為這位譚姑娘本來就不屬於喜樂坊，而是來自臨安今宵醉的舞姬。
此人聲稱自己是譚姑娘的常客，聽聞今宵醉的舞團遠赴京城，將在定邦節大典上獻舞，便一路追隨至此，既是為了看住他的心上人，也是為了一湊大典的熱鬧。」
「我有記錄過，此人在這十九日內先後六次進出喜樂坊，每一次都是來找那位譚姑娘。」
「我實在很好奇，那位譚姑娘到底生的如何模樣，竟值得此人如此擲金，便私下打探如今暫住在喜樂坊的今宵醉舞團成員……結果是整個舞團中沒有一個人姓譚。」
「巧的是我恰有一位常客在大理寺任職，所以我沒有耗費多少功夫就打探出此人的來歷。」
「他是一個捉刀人，名叫冷見心。」
——捉刀人……冷見心。
服部春藏在心裡牢牢記住這個名字，漠然道：「繼續。」
黑澤明蝶道：「由於此人精於追蹤，擒凶之時敢於搏命，又得了一個叫作鬥犬的綽號，在江湖上算是小有薄名。」
「想必各位早已聽說過數月之前的那場臨安大案，即是大魏朝廷也甚為重視的嗜血兇手之案，而大破此案的六扇門名捕傅思緣就在此案中得到冷見心的莫大助力。」
「三個月前，冷見心又在途經豫州之時，在鍛鋒號協助一個名為夏惜合的女子，破壞了淺井大人購買床弩的計劃，隨後作為私售床弩之案的人證，在六扇門的保護下來到京城。」
她話中的淺井大人，自然便是東瀛太閤宮臣秀勝的義子淺井七規，也是當初與南宮俊達成買賣床弩契約的買家。
關於淺井七規購買床弩、以及這筆買賣已遭人破壞之事，在場的一眾忍者自是無人不曉——只是大魏朝廷始終嚴禁此案明細外泄且至今沒有公宣此案，所以他們只知這筆買賣已然告吹，卻不知是遭何人破壞。
直到此刻，這些忍者終於通過黑澤明蝶之口得知，破壞淺井大人計劃者是一對男女，分別名為冷見心與夏惜合。
「以上便是我對冷見心已知的一切，只看他這半年來的作為，不難看出他這個人看似冷若冰霜，其實內心熾烈、好管閒事。」
黑澤明蝶就此結束匯報，隨即再次轉身面向服部春藏，好似一個待命的死士。
服部春藏皺著眉，若有所思道：「你方才說……冷見心在這段時日去過喜樂坊六次，每一次都是去找一位譚姑娘，而這位譚姑娘其實並不存在？」
黑澤明蝶恭聲道：「是。」
服部春藏在桌前踱步兩圈，忽然說道：「既然今宵醉的舞團就住在喜樂坊，便由你來調查這伙舞姬的底細。」
黑澤明蝶的回答還是那恭敬的一個字：「是。」
服部春藏看著她，森嚴道：「記住，你的任務只是調查，千萬不可打草驚蛇……冷見心也好，今宵醉也也罷，這些人的生死都是其次，在我們背負的使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使命。
又是這兩個字。
服部春藏到底背負著怎樣重要的使命，竟可暫且放下親生女兒的死仇？
他看向黑暗中那些隱泛幽光的眼睛，森嚴道：「諸位，自太閤御駕親征高麗，至今已過一載，按理說我軍至少已該攻陷高麗四成領土。
可惜高麗卻有大魏相助，以至於我軍如今仍是未進寸土。」
頓了頓，他又話音更沉：「半個月前，太閤派出使團入京，乃是秉誠而來，表我東瀛與大魏各退一步、就此議和。
怎料大魏女皇卻當著滿朝文武辱我使團，不僅提出無理要求，還扣下我方使團的貢禮。」
他格格冷笑一聲，道：「只能說女人就是女人，哪怕坐在那張龍椅上，也改不了小家子氣。
只是太閤的霸業不容停滯，更容不得被這小女子一般的大魏女皇阻撓。」
倉本宗夜目光一閃，似有所悟：「主公的意思是……」
服部春藏冷冷道：「既然大魏女皇拒絕了我們的議和的好意，我們就該要她知道自己犯了一個何等愚蠢的錯誤。」
他環視全場，聲若冷鋒道：「太閤當初授予我的至高使命就是刺殺大魏女皇，如今前方戰局瞬息萬變，已到了刻不容緩的時候！
只要我們成功刺殺大魏女皇，整個大魏便會不攻自破，正與我軍對峙的大魏邊軍便要在失去後方補給的絕境下不得不撤退！」
正如服部春藏所言，如今的大魏看似威風八面，其實危如累卵。
二十二年前，還是靜盈公主的李雪娥在天下第一大家蔡家、大將軍邵鳴謙為代表的北方軍權的合力支持下登上皇位，且以破竹之時逐出當年侵入關內的匈奴軍，在那山河破碎之時扶起大魏這將傾大廈，被天下萬民一度視為聖人轉世。
至此，世人期盼的太平之世就此到來，而所謂盛世卻遲遲未至。
大魏拼盡國力才打贏當年那一場國戰，已是元氣大傷，哪怕時隔二十餘載，仍未從當年那場亂世遺留之禍中緩過氣來——李雪娥的文治遠不及武功，也是根本原因之一。
是以，逐漸遺忘當年國難的百姓、從未經歷亂世的年輕人難免不滿於李雪娥的統治，哪怕明面上不敢說，心底里還是會有幾分怨氣。
此外，如今的大魏內部還存在諸多不安因素。
當年匈奴南下、一日破京，確在城中屠殺多位皇室成員，卻有多位駐守在外的藩王避過此禍。
換言之，這些藩王都有資格繼承先帝皇位，只是李雪娥先他們一步挑起挽救江山的大梁，且有重振河山的不世之功，這才穩穩坐上皇位。
可是，皇位自古傳男不傳女、傳嫡不傳庶、傳長不傳幼——對這一輩藩王而言，李雪娥不僅是女兒之身，還是最年幼的十六皇妹，更是先皇妃子所出。
若論傳統禮教，這皇位無論如何也輪不到李雪娥來坐——這就難保藩王之中是否人存有不臣之心，想要恢復所謂的皇室正統。
李雪娥當然有考慮過逐步削弱地方兵權，奈何當年的匈奴南下導致大魏國力巨損，以至於西南的緬國、西域的突厥、海上的東瀛虎視眈眈，且境內還有多地存在當年遺留下來的打著復我河山名號、立地為王的大賊。
面對各種無可逆轉的外因，李雪娥仍需倚仗各地藩王駐守邊境，不得不暫且擱置削弱各家藩王的打算。
無疑，只要李雪娥這位女皇一朝駕崩，整個大魏必要掀起一股為爭皇位而戰的亂潮。
彼時，正在支助高麗的大魏邊軍自然不得不屈服於後院起火的局面，在萬般無奈之下班師回朝。
只不過，刺殺李雪娥豈是這數十名東瀛忍者只用三言兩語與一腔熱血便可做到的事？
自古以來，屠龍一直是世間最危險、也最不可能做到的事。
服部春藏敢於今夜放言刺殺李雪娥，自然是因為他已心懷一個成熟的計劃。
為了這個計劃，他已在大魏潛伏整整兩年，而此刻恭敬立於他身前那片黑暗中的三十三名忍者，早已滲透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是的。
每一個角落，其中當然也包括皇城。
「自大魏女皇登基以來，至今已經歷過不下十數次暗殺，身邊的禁衛無一不是經過精挑細選之後選出的絕對死士，無論是武功還是忠心都無可置疑。」
寬闊的倉庫中，迴響著服部春藏的無情話音，「想要滲入這批禁衛確實不容易，卻並非完全做不到，而且我們現在缺的只是一個出手的時機。」
「即將到來的定邦節大典就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待到大典當日，大魏女皇便會離開皇城，親自現身於魏武大道，而我們的……不，是太閤的盟友會在暗中協助我們。」
「我們會在大典當日成為慶典上的戲子，成為京城的護道禁軍，成為六扇門的便衣，甚至成為大魏女皇的禁衛。」
「殺死大魏女皇的機會只此一次，我們絕對不可以失手。」
「但我和你們都十分清楚，即便我們可以成功刺殺大魏女皇，等待我們的下場也必然是為她殉葬。」
「可是……那又如何？」
服部春藏深深吸了一口氣，微眯的雙眸驟然睜大。
「在潛入大魏以前，我們已做好再也不能返回東瀛的覺悟，如今可為太閤的霸業而成就忠義，世上還有比這更光耀的死法麼？」
場間一片沉寂。
沒有擲地有聲的回應，但那三十三雙眼睛卻在黑暗中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