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陌路識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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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說,昨夜那伙人其實都是來自東瀛的忍者,而且個個身手不凡,至少算得上一流高手?」

  「是。」

  「除了身形普遍矮小,你有沒有記下他們的其他特徵?」

  「沒有。」

  「真是怪事……東瀛的忍者為什麼會出現在京城?又為什麼要同時襲擊你們和那伙刺客?」

  「你應該去問他們。」

  時至黃昏,夕陽的餘光灑落京城,冷見心行走在行人漸稀的街道上,聽著耳邊傳來的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終於忍不住側頭看去,盯著夏惜合問道:「夏公子什麼也沒和你說麼?」

  夏惜合的臉上似乎寫著「對啊」兩個字,不屑地說道:「他這酒色之徒早已被女人和酒掏空了身子,經歷這般惡戰之後,哪還有心力與我復盤昨夜的戰況?

  他只是趁著喝了半壇酒的功夫與我隨口說了幾句,便找了一張躺椅做夢去了!」

  冷見心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想不到夏悠遠在經歷昨夜的巷戰之後,竟然還有心思睡前豪飲。

  「可惜……若非我昨夜敗於別離手下,說不定便可趕上你們這一場巷戰。」

  夏惜合輕輕按住腰畔的刀柄,感慨道:「若是多我一個,當時的戰局未必如此被動。」

  這並非自誇,而是一句客觀的實話——若要成為真正的高手,必須正視自己的實力,而非一昧自謙。

  冷見心昨夜才領教過夏惜合的刀法,當然知道對方所言非虛——老實說,若要二人公平決鬥,他實在想不出半點戰勝對方的法子。

  ——可惜這笨瓜全身上下也只有武功值得認可,除此之外……

  冷見心輕輕嘆了口氣,在心底積壓了半天的無奈如同泉涌。

  在他出門以前,已計劃好今日的行程,那便是打探那伙東瀛忍者的行蹤,而夏惜合的造訪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整整半日,夏惜合硬拉著他走了兩條京城鬧街,帶著他吃了三家北方地道小吃、喝了一大碗冰鎮豆漿。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出來的?

  對於這樣愜意散漫的時光,冷見心既不習慣、也不自在,他難免開始懷疑自己會否因此放下多年不減的警惕。

  看著一手拿著雞腿,一手拿著冰糖葫蘆的夏惜合,他忍不住問道:「我不是在誇你,只是……你確實是我見過最為勤奮的人之一,但有閒暇之時,便會自顧自練功,要不然就是自行比劃招法。

  可自你來了京城之後,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你……」

  「你是不是想說,我這般懈怠是否會誤了武功?」

  夏惜合看了他一眼,悠然道:「我爹常告訴我忙時耕耘、閒時靜養,習武講究一個張弛有度、勞逸相濟。

  簡單來說,就是練功之時當用十二分精力去鑽研,到了閒暇之時當要鬆緩心神,如此才可令武功收放自如。

  我難得來一趟京城,當然要好好舒坦一番,待我離京之後,再加倍補上這些時日的苦功便是。」

  她嘴裡咬著雞腿,一邊說的頭頭是道,還將手裡的半串冰糖葫蘆遞到冷見心面前:「這一家的糖葫蘆可是京中老字號,你真的不嘗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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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見心真是既感到好笑、又感到無奈,實在想不通這女人的食量如此驚人,為何卻絲毫不見發胖。

  可他轉念一想,視線游過對方那超越尋常女子的高大身形,情不自禁地瞟向那頗為壯觀的胸前,以及一看便知有力的渾圓筆直的長腿,又忽然覺得合情合理。

  ——小妹若是知道這女人如此會吃,還不生半點多餘贅肉,必要嫉恨的睡不著覺。

  冷見心苦笑一聲,揮手道:「不必……你開心就好。」

  「你這話說的不對,我陪你這傷患出來,當然是為了要你開心,我開不開心乃是其次。」

  夏惜合凝注著他,一本正經地糾正道:「我當然不是要你學我兄長那般不求上進,只是你總是給我一種感覺,仿佛一張時刻將弦拉滿的弓,好像背上背著一座山。

  如此活著太累、也太委屈,你大可嘗試偶爾放鬆自己的心神,去好好感受世間美好有趣的東西。」

  一語中的。

  冷見心想著或許這就是夏家人遺傳的精準直覺,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接對方的話。

  不知為何,冷見心忽然想起當年走出十龍山脈之時,大姐親口說過的那一番話。

  「老實說,我目前還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哪裡才是安全的地方……我想那一定是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到百毒門再也夠不到我們。」

  ——大姐,我們……不,如今的你已足夠高了麼?

  ——到底還要多高……才能叫你真正安心?

  念及此處,冷見心不由面色一黯,心情變得無比沉重,仿佛背上那座山也忽然更重幾分。


  「我得承認你說對了……我實在不該吃太多的。」

  夏惜合抱緊平直的腹部,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帶著幾分急促的話音遙遙飄來。

  「你且等我一等……」

  「……」

  冷見心猶記得劉開心曾在少年時與水悅心打賭,聲稱世間任何貌美如仙的絕色女子都是沒有三急的,所以每日必要去解手的小妹當然與絕色二字不沾半點關係。

  看著夏惜合匆急離去的身影,他難以控制嘴角的上揚,終於在一息之後發出一聲輕笑,而且一笑再笑、笑不攏嘴。

  ——老四……你可是輸給小妹了。

  ——這裡就有一個武仙下凡的絕色女子,她不止不喝露水,而且如常人一般會有三急,發起急來和淑女二字全不沾邊。

  冷見心也不記得自己上一回如此發笑是在幾時,又或者他從未如此發自心底地放聲而笑。

  總之等著也是閒著,與其立在這街道中央,何不找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

  冷見心隨意走到就近一處茶攤,正想要入座叫上一碗涼茶,他的腳步驟然停頓!

  他緩慢回首,如鷹隼收緊的目光穿過街道上的人流,看向對街。

  是什麼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漢子。

  這貌不驚人的矮小漢子,此刻正拉著一輛比他整個人大出一倍的推車,架板上規整地擺著灶爐、風箱、大鍋等物件。

  乍一看,這矮小漢子只是一個隨處可見、露天賣食的小販,但冷見心卻覺得對方的身影似曾相識,必然在近期見過。

  想起來了。

  就在昨夜。

  這矮小漢子的身形,實在酷似那伙東瀛忍者的首領。

  只看身高與體態,這矮小漢子未必值得冷見心的疑心更重一分。

  可是,他看了冷見心一眼——就在冷見心方才轉身走向茶攤的瞬間。

  這一眼,看的很是隨意,就像在看路邊經過的一隻野貓,只是無意一瞥。

  正如冷見心此刻回望這名矮小漢子,也是「無意」一瞥。

  眼看那矮小漢子拉著推車拐入一條分路,冷見心忽然邁開腳步,徑直穿過密集的人流,緊隨其後地跟進那條分路。

  一條狹隘昏暗的小巷隨即映入眼中,去不見那拉車的身影。

  冷見心丟下手中的雞腿與糖葫蘆,邁著節奏的穩定的步伐,雙手同時握緊腰畔的摧妄與斷厄,以便兵刃隨時出鞘,可在這狹巷中近身搏殺。

  不過短短三十九步,他已穿過這條狹暗小巷,等待他的又是一條擠在兩排民舍間的小路。

  冷見心目光微斜,看著那輛孤零零停在路邊的拉車,以及一雙擺放在車輪邊的舊鞋。

  除此之外,周圍沒有任何新生的腳印,也沒有半點可以肉眼發現的追蹤線索。

  冷見心居然跟丟了。

  ——果然是高手。

  冷見心已然篤定心中的猜測——這矮小漢子必然就是昨夜的忍者首領,而毋庸置疑的是對方也一定發現了自己。

  冷見心沉著臉再回到街道上時,只見夏惜合正立在道路中心左顧右盼。

  「你怎麼跑了?」

  她看著兩手空空的冷見心,狐疑道:「雞腿和糖葫蘆又去了哪裡?你吃完了?」

  「……是。」

  冷見心劍眉皺緊,一臉凝重地望向先前那條小巷所在的方向,視線正與一束微寒的月輝相觸。

  明月當空。

  暫住凜風夜樓貴賓客間的夏惜合,立於正門前的大道之上,回頭道:「你真的不進去?梁醫師今日還在樓內,你的傷……」

  後方四尺之處,冷見心看著她的側臉,斬釘截鐵地說道:「我的包袱里有金瘡藥,也有換用的紗布。」

  作為一名傷患,冷見心有一百個理由跟隨夏惜合進入凜風夜樓,而凜風夜樓的特用醫師一定會盡十分力為他療傷——但他卻有一個理由不允許他跨過那條門檻。

  冷見心過人的自愈能力始終是見不得光的秘密,單是這一理由就足以否定之前的一百種理由。

  是以,他走的很果斷、也很急,甚至沒有留下一句告辭。

  看著冷見心匆匆遠去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於視野,夏惜合才返身進入正門。

  她一路來到三樓的某一間雅間門前,未經敲門便推門而入,隨見屋內的圓桌兩旁各坐著一青一紅兩名男子——無需多言,這二人自然就是牧奕與夏悠遠。

  牧奕曾在昨夜先戰葉由心,而後又在那場巷戰中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拖住倉本兄弟,可謂勞苦功高,而代價則是此時纏滿全身的紗布。

  哪怕身負如此重傷,牧奕還是強撐著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大碗酒。

  「你居然還敢喝酒?」

  夏惜合瞪圓了眼睛,打心底里佩服這位鴻山「牧師妹」。

  牧奕苦笑一聲,哪來的心力接話,只是存著為數不多的體力、顫顫巍巍地將酒碗放至唇邊,甚是愜意地淺嘗一口。

  一旁,夏悠遠放下手中的酒碗,語氣微嘲道:「你還是讓他喝一些為妙,要不然他肚裡的酒蟲會比他的傷勢先一步要了他的命。」

  「你又比他好到哪裡去?」

  夏惜合徑直坐到桌前,沒好氣地說道:「袁叔至今昏迷不醒,虧你還有心思喝酒。」

  夏悠遠翻了個白眼,道:「如果不喝酒就能換回袁叔一命,我願意戒酒一年。

  再者說,袁叔如今有最上等的醫師貼身照顧,還有凜風夜樓四位長老、八位香主輪班日夜守護,哪裡還用得著我們這兩個傷患?

  所以我們與其干著急,不如靜下心來,該如何還是如何,靜候梁醫師的好消息。」

  夏悠遠的語氣倒是平淡,但夏惜合卻在兄長眼底看到藏不住的擔憂,驀然明白這兩個酒鬼如今也只能借酒消愁。

  「話又說回來,你今日不是去探望冷兄了麼?」

  夏悠遠又是話題一轉,道:「他昨夜可是身中數刀,今日可下得了床麼?」

  夏惜合笑道:「說來你可能不信,他不止能下床,還與我逛了一天。」

  「他……看不出冷兄的體質竟是這般過人!」

  夏悠遠與牧奕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想著自己是不是真的太過縱慾。

  「佩服……佩服,真是好生生猛的一條鬥犬。」

  夏悠遠搖頭輕嘆,隨即發出一聲驚呼,盯著夏惜合說道:「你這對耳飾是從哪裡來的?」

  他眼珠轉了轉,恍然道:「是冷兄送你的?」

  夏惜合道:「難不成是天上掉下來的?」

  夏悠遠面色微沉道:「他好好的送你耳飾做什麼?」

  夏惜合不以為然道:「我請他吃了一天的零嘴,他不過禮尚往來,還我一件禮物罷了,這有什麼稀奇?」

  「非也非也!」

  夏悠遠連連搖頭,語重心長道:「同是男人,你兄長我最有經驗!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小妹,你可千萬要自重,莫要被人平白占了便宜!」

  「狗嘴吐不出象牙!」

  夏惜合自覺與這花花浪子無話可說,便是起身離去,留下兩名酒鬼在屋中面面相覷。

  也不知過了多久,夏悠遠忽然一拍桌案,仰天大笑起來。

  牧奕愣愣地看著他,怔怔道:「你笑什麼?」

  夏悠遠呵呵笑道:「小妹長大了,我焉能不笑!」

  牧奕道:「長大了?」

  夏悠遠道:「不瞞你說,我這小妹從小嗜武成痴,除此之外只痴迷於那不切實際的大俠夢!」

  牧奕道:「有志氣是一件好事,難道還要她學你做一個酒色之徒?」

  「你怎好意思一百步笑五十步的?」

  夏悠遠哼道:「也正是因為她的志向太過遠大,自小就和淑女二字不沾邊,所以我總是擔心她會嫁不出去。」

  說到這裡,他臉上笑意愈盛:「如今看來,我的擔心還是多餘了。」

  牧奕沉吟道:「莫怪我世俗偏見……我對小冷自是沒什麼意見,只是以他的武功與出身,配對惜合怕是……」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夏悠遠擺了擺手,一臉「你趕緊閉嘴」的表情,一本正經地說道:「若以武功配對,以小妹的天資與那股鑽勁,同輩之中有幾人能與她相較?

  再論家世,我們一家都是平民百姓,談什麼出身不出身?世人倒是喊我家老頭子一聲夏大俠,你以為他自個兒當回事麼?」

  牧奕點了點頭,引以為然道:「有理,是我膚淺了……江湖兒女就是講究一個兩情相悅,去他娘的門當戶對。」

  「廢話,我說的話當然有理。」

  夏悠遠嘴角上揚,昂首道:「所以難得有人敢喜歡小妹這頭母老虎,我當兄長的當然歡喜還來不及,冷兄再怎麼說總好過你這酒色之徒不是?」

  牧奕嘴角抽搐,納悶道:「怎會扯上我的?你這毒蛇是不是不刺我兩句就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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