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拾飾心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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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日當空,清光入戶。

  冷見心眼角微動,用了數息時間才睜開沉重的眼皮。

  由於每天都要看日出的習慣,他大多數時候都比公雞醒的更早。

  今日卻是一個例外。

  昨夜的連場搏殺之後,他先是隨夏悠遠等人前往凜風夜樓療傷,接著又暗自潛往喜樂坊、與莫傾心匯報昨夜經歷,等到回到當浮客棧之時,已見天光破曉。

  積壓了一夜的疲憊如潮水般襲來,他一頭悶在榻上,幾乎即刻昏死過去。

  只不過,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沒有讓他忘記在徹底失去意識前默背一遍《向死經》。

  這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

  冷見心揉了揉睡眼,起身拉開衣襟——除了胸前與肩上兩處頗深砍傷,軀幹上的其餘傷口已盡數結痂。

  ——這是一個破綻,一個絕不可以讓任何人發現的破綻。

  冷見心束緊衣衫,在一番簡單的洗漱後,打算出門一探風聲。

  ——凜風夜樓之主遇刺、東瀛忍者驚現街頭……昨夜鬧出這般大的動靜,今日的京城必然傳的沸沸揚揚,或許其中就有可供參考的線索。

  冷見心收起桌上的兵刃,打開門時,正好迎上一張英颯的嬌顏,以及一個停留在半空的拳頭。

  他的頭開始痛了。

  能讓冷見心一見到面就開始頭痛的人並不多,而夏惜合絕對算其中的佼佼者。

  「我……正打算敲門。」

  夏惜合愣了愣,隨即說道:「你先前一直不肯透露自己的住處,我……聽聞你昨夜受傷不輕,我只好委託凜風夜樓的弟兄幫忙打探……」

  她如此說著,同時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心想何必要與這呆瓜這般解釋。

  可是,當她看到冷見心那張傷疲交加的冷臉時,腦海中又不自覺地浮現昨夜溺水後看到的幻覺。

  接著,便是莫名的頰上微紅。

  冷見心也不知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麼,皺眉道:「有事?」

  夏惜合醒過神來,說道:「我回到凜風夜樓的時候已是凌晨,聽兄長說你已包紮過傷口,自顧自回去了,所以就想著等你醒了再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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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見心毫不客氣地打斷道:「所以到底何事?」

  夏惜合道:「你或許不知,我昨夜曾遇到別離……」

  話未說完,冷見心便是目光一閃,失聲道:「別離?那個賞金足有一千兩的刺客?」

  夏惜合白了他一眼,心想這人的眼裡果然只有錢,又接著說道:「我有理由相信別離與昨夜行刺袁叔的刺客是一夥,因為我當時正在追擊行刺袁叔的那對刺客男女,而別離就是在那時候忽然現身,為那刺客男女斷後。」

  冷見心迫不及待道:「然後?」

  夏惜合道:「然後我追了別離一路,結果中了他的暗算一同跌落運河,險些在河裡遭了他的毒手。」

  冷見心面色一白,道:「也就是說……你讓別離跑了?」

  夏惜合道:「是……」

  冷見心輕嘆一聲,感慨道:「可惜……那可是一千兩。」

  「……」

  夏惜合頗是無奈地看著他,稍稍猶豫了一下,遲疑道:「其實……」

  冷見心道:「其實什麼?」

  ——其實我昨夜也看到了你……是不是你把我從河裡救上來的?

  ——那到底是真的……還是一場夢?

  夏惜合畢竟還是沒有說出這些話,只是搖頭道:「沒……沒什麼,兄長說你昨夜吃了不少刀,今日……如何?」

  冷見心生怕這女人一時興起就要自己解開衣衫,好叫她查看傷勢,連忙認真地說道:「確實挨了幾刀,卻無夏公子說的那般嚴重……對了,我正要外出……」

  夏惜合道:「外出?你要去何處?」

  冷見心心裡生出一種不妙的預感,本想說自己準備去須盡歡喝花酒,但轉念又想到自己如今這副模樣說要去喝花酒,實在沒有幾分說服力,更何況這女人不可以常理度之,就算自己真的去了須盡歡,恐怕她也會死皮賴臉跟著。

  他壓著心底的不安,淡淡道:「這裡是京城,可去的地方多的很。」

  夏惜合眼珠轉了轉,道:「是這個道理,難得你這傷患不怕勞累,我便陪你走一趟。」

  果然。

  冷見心嘴角微微抽動,在心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嘆息。

  他當然可以斬釘截鐵地拒絕這多事的女人,但從鍛鋒號至今已近三個月的朝夕相處,告訴他此舉毫無意義。

  冷見心憋著一肚子悶火反鎖房門,經過隔壁客房之時,又忍不住多看一眼。

  姜忘言就住在他的隔壁。

  自那口痴青年入住這間當浮客棧之後,便是每日早出晚歸——在此期間,冷見心只與他偶遇過三次。

  每當冷見心問起對方的每日行程時,姜忘言的反應與回答都是如出一轍。

  「我……我總是找不著路,一來二去,就……回來晚了。」

  冷見心不用想都知道,姜忘言今日必然又是一早出去尋找他那位師姐,只是這不諳世事且記不住路的口痴怕是要到猴年馬月才能得償所願。

  在莫傾心確定接下來的計劃以前,冷見心打算先行打探京城各處的虛實。

  關於昨夜遭遇的東瀛忍者一事,冷見心暫且不知這是一場意外還是對方早有預謀的部署——只是死仇已結,他當然要先行摸清對方的行蹤。

  是以,他未過多久便已行走在京中人流往來最密的魏武大道。

  不出所料。

  兩旁人群的對話中,過半都要提到袁潤方遇刺、以及昨夜發生在京中各處的亂鬥。

  只是這些平頭百姓畢竟所知有限,說來說去也聽不出半點可用信息,更有誇張者竟說昨夜天降鬼神,以一道驚雷劈死凜風夜樓之主,隨後女皇陛下又將玉璽化作一條萬丈金龍,在京城上空將那鬼神咬殺。

  走過半條魏武大道之後,冷見心忽然駐足於一間擺攤於路邊的首飾店。

  看著店家手中的那份官報,冷見心忽然取出兩枚銅板,放在擺滿首飾的木桌上。

  「店家,可願將這份官報讓於我?」

  冷見心之所以挑中這家首飾鋪,並非因為看中對方手中的官報,而是因為這位店家叫作邱引,乃是莫傾心安插在京城的「無心」外圍成員。

  在冷見心來到京城的第六日,便與邱引成功接頭。

  早已將這份今晨新出的官報看了七七八八的邱引,哪有不願拱手相讓的道理,他笑呵呵地遞上手中的官報,又看了看跟在冷見心身旁的夏惜合,隨即拿起一對耳飾,唾沫橫飛地自誇起來。

  出乎冷見心意料的是,今日的官報上全然未提袁潤方遇刺之事,至於東瀛忍者現身於京城一事更是一字未提。

  ——這是何故?

  ——莫非是定邦節大典在即,朝廷唯恐這兩件事會驚擾民心?

  念及此處,冷見心又是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只見在這車水馬龍、摩肩接踵的魏武大道上,確有幾人腳步輕盈、目光警惕,多半是六扇門的便衣。

  這倒是早在冷見心預料之中的事,想必待到定邦節大典當日,整座京城必然全城戒備,遍布六扇門的便衣。

  他將官報對摺塞入懷中,轉頭一看,只見邱引仍捧著一盒首飾滔滔不絕,而夏惜合只是苦笑著搭腔。

  「姑娘若是看不上這串觀音送子,不妨看一看這對耳珠。」

  邱引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對朱紅色的耳珠,滿面自得道:「不是我吹,這可是前朝貴妃……叫啥來著,戴過的一比一仿品,全天下不超過三百件!

  我看姑娘貌若天仙,正與這對耳珠有緣,就當忍痛結一個善緣……三兩銀子!」

  夏惜合按住腰畔的刀柄,哭笑不得地說道:「老伯看我這身打扮也該知道我是江湖中人,不說每日刀里來、火里去,也是時常風餐露宿,哪裡用得上這等奢華飾品。」

  「姑娘所言極是!」

  邱引收起耳珠,又拿出另一對耳飾,只見形若鷹羽,周身呈現暗金之色,有點眼力見的都能看出此物絕非地攤貨,但也非什麼上等貨色。

  「說起這對耳飾,來歷可就大了!」

  邱引一邊擦弄耳飾,一邊口若懸河地說道:「這可是本朝開國之君魏武大帝親侄女戴過的耳飾,想必不用我說,姑娘也知道武帝陛下那位親侄女是何等驍勇的女將!

  這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將軍與世長辭之後,這對耳飾又經多番變故流落民間,只恨不能再遇明主!」

  他忽然豎起一根大拇指,豪邁道:「我見姑娘生的英姿颯爽,一看就是俠骨仁心、武藝非凡的蓋世女俠!

  這對耳飾若在今日錯過了姑娘,不知要再等幾時才能遇到明主!」

  夏惜合被他說的啼笑皆非,念在這人說了半天故事的份上,便打算照顧一下對方的生意,失笑道:「店家開個價錢便是。」

  「姑娘這是說的哪裡話!」

  邱引連連擺手,看著冷見心說道:「情郎就在旁邊,哪有讓姑娘家付錢的道理?」

  夏惜合瞪圓了眼睛:「情郎?」

  「難道不是麼?」

  邱引張了張嘴,立馬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一臉慚愧道:「原來姑娘已經嫁人了,那可是我大大不敬了!」

  夏惜合面頰微紅,正要出言解釋,邱引已將那盒耳飾端於冷見心跟前,正色道:「這位公子生的儀表不凡,想來必是出手豁達的豪俠!如今妻子有意,當夫君的哪有不寵之理!」

  冷見心冷眼看著邱引,知道這白痴定是在自作聰明,自以為成人之美,也懶得與這白痴再做糾纏,不耐煩地說道:「開個價吧。」

  邱引伸出一個手掌,笑呵呵道:「五兩銀子!」

  「五兩?」

  冷見心目光一寒,沉聲道:「你怎麼不去搶?」

  「公子這是說的哪裡話?」

  邱引連連搖頭,長聲道:「所謂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百年修來的良緣,此等情誼重於千金!如今只要公子付出五兩銀子,便可得到無價之情!」

  說著,他還朝冷見心使了一個眼色——二掌柜,小的可是為你磨破了嘴皮,莫要心疼付出這屈屈五兩!

  冷見心瞪著他,只想付他一記耳光。

  「你……說得好,要店家在此處擺攤真是屈了大才。」

  冷見心冷冷笑著,自錢囊里取出五兩銀子,重重拍在桌上,又劈手拿過那對耳飾,隨手塞在夏惜合掌心之上。

  他正要扭頭走人,又聽邱引發出一聲怪叫:「且慢!」

  「店家還有何事?」

  冷見心回眸看向他,臉上的笑意已有些瘮人。

  奈何邱引卻像是一個毫無眼力的笨蛋,只想著二掌柜果然和組織里傳言的一般不苟言笑、不解風情,便是義正言辭地說道:「所謂女為悅己者容,倒過來說便是男為心儀者妝!公子既送妻子無價之寶,何不就地親自為她戴上,來一個十全十美!」

  ——大姐是從哪裡找來這樣一個活寶的?

  冷見心強壓著難得想要爆粗口的衝動,暗自想著今晚去喜樂坊時,一定要在大姐面前好好告上這白痴一狀。

  恰在此時,夏惜合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冷見心轉頭看去,乃見那張英顏上的颯爽已然不見,卻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


  「罷了,這位店家也是好意。」

  夏惜合的語氣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再者說,清者自清……幫我戴個耳飾罷了,又不是要你怎樣……此地又沒有鏡子,你若不肯幫忙,我自己也戴不上不是?」

  聞言,邱引便是視線一沉,確定自己的桌上找不出一面鏡子。

  「……」

  在今日以前,冷見心從未給女子買過首飾,也從未親自動手給女子佩戴首飾,更不要說是在人流往來密集的街道上行此之事。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動作很緩慢、也很小心,就好像一隻從未見過火焰的野獸忽然見到了一團火光,強忍著內心的恐懼與好奇,小心翼翼地去嘗試觸碰。

  感受到耳邊傳來的熱流,夏惜合不自然地身軀繃緊,面頰登時緋紅如霞,甚至連呼吸也慢了一拍。

  事實上,這也她第一次接受男子送來的首飾,同時也是她第一次接受男子為她佩戴首飾。

  也不知過了多久,冷見心終於退回原處,然後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長氣,同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或許是因為耳垂忽然重了幾分,夏惜合一時有些不習慣,輕撫著微沉的耳飾環顧四周,始終沒能找到一面鏡子。

  是以,她返身看向冷見心,目中帶著幾分期待與忐忑,笑問道:「怎麼樣?好看麼?」

  好問題。

  冷見心有些不知所措,卻是很認真地斟酌了一番,自覺但說實話無妨。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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