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鳥糞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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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敬齋收到范靖的信,是在正德十二年二月初三。

  送信的是驛站的驛卒——按規矩,驛站的驛馬驛船只能傳遞公文,私人書信一概不准夾帶——但范靖這封信走的確實是驛站。他把信夾在一份專利司發往廣東布政使司的公文里,封套上蓋著專利司的官印,驛站的驛丞看了封套便照例發了出去,一路上換馬不換船,從京師到廣州只用了不到二十天。

  這要是放在洪武大帝的時候,范靖估計已經被丟進監牢裡面去了,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官員們私用驛站,已經是半公開的事情了,甚至利用驛船給自己運貨的事情都不少見,讓驛站在送公文的時候順帶著送一封信,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官員的福利之一了。

  張敬齋拆開封套,抽出信紙,入眼便是范靖那筆毫無意趣的館閣體。他一頁一頁地往下看,臉色從疑惑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興奮。

  信里寫的,正是正德皇帝懸賞尋找鳥糞石的事。范靖把皇帝的懸賞內容詳詳細細地寫了一遍,然後直截了當地建議張敬齋趕緊弄幾條船,雇一批水手,出海去找那種「滿是海鳥、滿是鳥糞石」的島嶼。他在信末寫道:「此事若成,利在社稷。世兄若能率先獻石,天子必有重賞。弟在京師,翹首以待。」

  張敬齋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裡,站起身來,在書房裡踱了兩圈。

  當初范靖剛剛中舉,他就趕上來送錢送房子,拉攏關係。圖的就是有一天范靖發達了,能給他帶來一些好處。只不過他自己也沒想到,范靖進步的這樣快,如今不但已經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了,而且還當上了五品的京官。

  還有傳言說,他深受皇帝信賴。很多人都說,雖然范靖是個同進士出身,沒有當過庶吉士,這輩子入不了內閣,但還是很可能當上六部的尚書的。這對於只是當過一任縣令就致仕了的張敬齋來說,已經是夠不到的高度了。張敬齋現在覺得,當時他一聽說范進中舉了,立刻就去拉攏他,實在是做的太對了。

  如今這個從天而降的機會,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很多時候,官員們給自己人搞好處,根本不需要弄什麼貪污挪用。只需要善於運用他們掌握的信息差就行了。一個消息,早知道和晚知道,中間的差距可能非常巨大。比如說,在後世,懂王在發動史詩福瑞之前幾個小時,先給朋友打個電話,那他的朋友,靠著期貨市場必然出現的波動,一天賺到幾十億美元都是簡單的事情。

  在這個時代,商業還沒有發達到後世那樣的程度,但是提前知道關鍵的信息,依舊是非常有價值的。

  張敬齋停下腳步,叫來管家,讓他立刻去找一些經常出海的漁民,越多越好。同時還讓人去碼頭打聽,最近有沒有大船可以雇。

  很快管家便帶回來了消息,這邊的漁民並不知道什麼海島和鳥糞石。不過有人提到,瓊州付那邊的漁民或許知道點什麼。

  張敬齋立刻就打點行裝,第二天便帶著錢和幾個僕人前往瓊州「訪友」,然後在崖州那邊又找當地漁民問話,這次就真的打聽到了一些消息。

  張敬齋便拿出錢來,雇了幾條漁船,讓他們去那些只有海鳥的島嶼上,找一找,有沒有那種鳥糞凝聚成的石頭。

  半個月後,派出去的船陸續回來了。大多數都帶回了一樣的東西——鳥糞石。這東西和范靖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樣——灰白色的石頭,表面粗糙,質地比普通石頭輕得多,用力一敲便碎了,放在鼻子底下聞一聞,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水手們說,那些海島上果然沒有人住,也沒有淡水,但到處都是海鳥,人一走近便撲稜稜地飛起來,連天都能遮住半邊。島上的鳥糞堆積了不知多少年,有些地方厚得像城牆,底下壓得硬邦邦的,用鐵鍬都不容易鏟動。

  張敬齋讓人把每一條船上的鳥糞石都搬下來,堆在碼頭上,自己親自一塊一塊地查看。幾條船找到的鳥糞石質量差不多,都是灰白色的,敲碎了質地也相似。張敬齋正盤算著該挑哪條船來運送第一船鳥糞石進京,卻有一個老水手過來稟報,說他們的那條船在返程的時候,發現了一片更大的島嶼,那上面的鳥糞石,比他們帶回來的要多得多。

  這個老水手姓吳,在海面上跑了三十多年,皮膚曬得像老樹皮,一雙眼睛卻比年輕人還尖。他說,早些年的時候,他在海上遇到了風暴,為了避風,他便比平時往東邊走得更遠一寫,在那邊,他找到過一個更大的島嶼。那島整個兒就像是被鳥糞蓋住了一樣,連地上的沙子都混著鳥糞,走在上面軟綿綿的,腳陷下去能沒過腳踝。最厚的地方,他拿鐵鍬往下挖了三四尺,還沒挖到底。那個島上的鳥糞石更多。

  張敬齋當機立斷,僱傭了一條最大的船,帶著那個老水手,按照他的指引,直奔那座大島。又過了十多天,大船回來了,吃水壓得低低的,船艙里裝滿了鳥糞石,少說有幾萬斤。

  張敬齋親自上了船,查看了鳥糞石,又掏錢獎賞了水手們,然後命人將船帆換成新布,將船底又清理了一遍,備足了淡水和乾糧,然後便帶著一船鳥糞石,沿著海岸線往北駛去。

  因為船上裝滿了東西,船的吃水很深,所以走的並不快。從廣州到福州這一段,他們便走了將近半個月。船到福州港的時候,已經是三月中旬了。如果是在南直隸,這正是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好時光,但在福州這裡,已經是花謝花飛飛滿天的暮春時節了。

  張敬齋在船上呆了半個多月,早就難受的要命了,如今船在福州港停泊補給,他便帶著兩個隨從上岸,到福州城裡面去散散心。

  進了城,他沿著青石的街道四處亂轉,在路過一家書坊的時候,卻一眼便看見門口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摞新到的書,封面上印著「御製格物雜錄」幾個大字,旁邊標註著「正德十二年正月刊」。

  他心頭一跳,趕緊拿起一本翻了開來。《御製格物雜錄》如今基本上每兩個月出一期,因為從京師傳到福建這邊來需要時間,所以這邊能看到的書,總是要比京師那邊的更晚一些。到了三月,京師那邊三月期的可能已經在賣了,這裡才剛剛有正月的。而在廣東,要看到正月期的怕就要到四月中了。

  因為范靖的緣故,張敬齋對《御製格物雜錄》一向很關心。雖然裡面討論的東西,他多半看不懂,但是作為范靖的朋友,這本書只要出來了,他就一定會買上幾本,不但自家留著,還要拿著送朋友。

  於是他便走了過去,問道:「這書多少錢?」

  店裡的小夥計報了個數字,張敬齋算了算,比廣東的便宜,便想多買幾本,但是轉念一想,這東西在京師那邊省掉了更多的運費,肯定更便宜。便把已經準備說的,要買幾本的話收了回去,只是點點頭,便不再說話,只是把那本書拿起來,翻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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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好在後面新增了一個欄目,名字就叫「走近格物」。欄目的第一篇,標題赫然是——《鳥糞石的傳說》。而這篇文章,張敬齋完全讀得懂。

  張敬齋站在書坊門口,捧著書,一口氣讀完了這篇「走近格物」。文章以正德皇帝自述的口吻開頭,說自己從從范靖那裡那裡聽到了一個傳說,說南海荒島上有海鳥糞堆積成石。

  范靖猜想這些鳥糞雖然已經變硬了,但畢竟是鳥糞,敲碎之後撒在田裡,應該還是能當肥料用的。而且考慮到那些海鳥在那些島上拉了成千上萬年的糞了,那裡的鳥糞石的數量一定非常多。

  皇帝說他對這個傳說很感興趣,但傳說畢竟是傳說,不能光憑漁民口耳相傳就當真。於是他讓人去找了幾個種了幾十年地的老農,又查了歷代農書里關於鳥糞、獸糞肥田的記載。

  老農們都說,鳥糞當然是好肥料,只是尋常鳥糞數量太少,沒人想過專門去采。范靖則在文章里用格物的四步章法做了一個初步分析,結論是:這個假說在理論上是成立的,但需要實物來驗證。

  文章末尾,正德皇帝親筆寫道:今懸賞天下——有能自南海荒島採得此鳥糞石,運至京師者,朕當親試其效。若果能肥田增產,獻石之人,賞銀若干,授冠帶榮身。

  張敬齋看到最後這一行字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這一船鳥糞石,已經不止是一船臭烘烘的石頭了。

  他現在可以肯定,他就是第一個將鳥糞石運到京師的人,那個懸賞一定是他的。先不說別的東西,單單就能夠得到御賜的冠帶,這就已經是大大的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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