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懸賞
范靖聽到「再往前跑一陣子繞個圈又繞回來」這句話，心裡頓時一緊。
他太了解這位皇帝了——這位爺一向是行動力拉滿的。他說說「真想要試一試」的時候，那可不是隨便說說。
在歷史上他想要御駕親征，那可是連爬城牆的事情都敢幹的。他想要御駕親征，討平寧王的叛亂，那可是幹過要王守仁先把已經抓到了寧王放了，好讓他御駕親征，再抓一次的抽象事情的。
如今他說想要派船去驗證大地是球形，若是不趕緊給他一個可行的替代方案，說不定哪天他就真的從內帑里撥一筆銀子，讓工部造幾條大船直接往東開了。
「陛下，」范靖斟酌著詞句，把語氣放得極緩，「太宗皇帝下西洋的時候，和現在是不一樣的。那個時候，太宗皇帝動用寶船六十餘艘，官兵兩萬七千餘人，耗銀數百萬兩。
太宗皇帝拿的出那個錢，那是因為那時候是永樂盛世，國庫充盈，南北兩京的大倉里糧食堆得像山一樣高，朝廷花得起這筆錢。如今朝廷的底子，陛下比臣更清楚。」
正德皇帝臉上那股興奮的神情微微一滯。
他知道範靖說的是實話。他登基以來，先是劉瑾亂政，然後是劉六劉七之亂，光打仗就花了不少銀子，國庫的底子從來就沒寬裕過。他靠在椅背上，把兩隻手交叉在肚子上，悶悶地說了一句：「朕知道沒錢。朕就是想想。你說太宗皇帝的時候怎麼就那麼有錢，朕怎麼就沒錢了呢？」
「這個事情，涉及到的因素太多，臣還沒研究明白，不敢亂說。」范靖趕緊躬身回答道。
「朕知道你肯定沒答案，你要是有，肯定早就說了。不光是你，任何一個大臣都不會放過這樣的名留青史的機會。行了，朕知道不能下西洋了。」
范靖卻又道：「陛下想驗證大地是球形的，其實不一定要朝廷自己派船。」
「你是什麼意思？」正德皇帝問道。
「陛下可知道當年漢朝的時候，鑿穿西域，可不是朝廷自己先派大軍過去的。」范靖回答道。
正德皇帝坐直了身子：「你是說向民間懸賞？這個，嗯，漢朝可以拿出官爵來懸賞，我現在要敢拿朝廷官爵出來懸賞，你信不信明天一早，這豹房的外面就跪滿了人？」
「陛下可以不用官爵，賞錢就行了。」范靖說。
「嘿，我說范卿呀。你這人怎麼這樣呀？」正德皇帝站起身來道，「你前面還在教朕，要讓馬兒跑，就要給馬兒吃草呢。如今怎麼也打起了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如意算盤了？
你看啊，這大地的周長，差不多要有八萬里，而且誰出門，也不可能是走直線的是不是？總要繞個圈子啥的，這一傢伙下來，環球航行，至少要有十多萬里——比當年唐三藏上西天取經都遠——人唐僧還有孫行者幫著呢。
而且這一路上，風險也極大，弄得不好，就是屍骨無存不說，還要倒貼一條船，就給點賞錢？那誰願意去呀。范卿你願意去嗎？」
范靖便躬身道：「陛下，臣說的不是懸賞環球航行，環球航行只賞錢的確是少了。但在懸賞環球航行之前，咱們先要立木為信呀。」
「嗯？」正德皇帝看了范靖一眼，然後又坐下了道，「那行，你說說你怎麼立木為信，朕聽著。」
范靖便直起身子來道：「臣是廣東南海人，廣東南海和南海挺近的。」
正德皇帝聽了，一下子就樂了，不過他沒說什麼，而是繼續聽。
「那個時候，臣在一些漁民那裡就聽到了一個傳說。他們說，在南海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島嶼，這些島上因為沒有淡水，所以住不得人。也因為住不得人，離著陸地又遠，其他的猛獸什麼的也過不去，所以哪裡便成了各種海鳥的樂園。一些島上密密麻麻的滿滿的都是海鳥，數量成千上萬。
這些鳥捕魚為食，吃了便在島上拉糞。千百年來，一直如此。這些鳥糞便積累了起來，有的地方有數丈厚。這些鳥糞積壓在這裡，時間長了，便都硬的像石頭了。」
正德皇帝把身子坐直了些，眼睛盯著范靖：「還有這樣的事情？朕怎麼從來沒聽人說過？不過想想，這倒也合理。范卿你繼續講。」
范靖便繼續道：「臣有一個猜想。臣想，那些島上的鳥糞哪怕已經硬得像石頭了，但歸根到底，它也還是鳥糞不是？各種動物的糞便，都可以作為肥料肥田。只不過先要經歷一個漚肥的過程。這寫鳥糞石在島上堆了那麼久，那就等於是老天爺已經把它們漚好了。
臣想，咱們要是把這種鳥糞石弄些回來，然後敲碎了，撒到田地里，所不定就能當肥料用。農村里農夫們種田，一直以來都缺乏肥料，要是這東西真的能當肥料用。那就能讓糧食增產……」
說到了這裡，正德皇帝已經不用范靖再說了，他當然知道能讓糧食增產在這個時代有著怎樣的意義了。
「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正德皇帝一下子站了起來，興奮地快步走了兩步，又站住了道，「若是這東西真的能讓糧食增產，而且數量也足夠多，那別說是朕，就是朝廷內閣，又怎麼會捨不得一個官爵？嗯，范卿，這事情要是真的能成，朕現在就說了，將來讓你配祀神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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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話，他又原地打了兩個轉，然後說：「咱們這樣處理。馬上該出新一期的《御製格物雜錄》了，咱們就在裡面加上一個欄目，專門用格物學的方法，討論各種傳言的可能性。這個欄目就叫做……」
「就叫做『走近格物』。」范靖補充道。
「對，就叫『走近格物』。然後在這一期中，咱們就討論這個傳言。范卿你提出有這麼事情，朕就提出說真有這東西，那不是天然的肥料？然後朕就下令懸賞，若是有人能送一船這種鳥糞石到京城來，朕重重有賞。范卿是聽漁民說起的，漁民能出海的距離不會太遠，所以找到這東西應該不難。
等真的有人送這個來了，咱們格一下，真的能當肥料用，咱們便再次重賞那個人，然後下令開採這東西。這東西應該容易開採吧？」
「陛下，這東西是鋪在島嶼面上的，直接挖就是了，自然是容易開採的。」范靖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嘿嘿，」正德皇帝搓著手說，「到時候開採的成本基本上就是個運費。船造得越大，運費就越低。然後民間自己就會卯著勁造大船。至于禁海的規矩，只要能增產糧食，禁海的規矩算個P呀？誰這個時候還要禁，那就是十手所指的白鼻子奸臣了。
然後咱們再定個規矩，允許私人開採鳥糞石，國家只是抽稅。誰先發現的有鳥糞石的島嶼，在官府備案了，就歸誰開採。呵呵，那到時候，范卿的老家裡，怕是到處都是架著船，滿南海找鳥糞石的人。
然後有了這個基礎，自然就有人跑到更遠的地方去找，再然後……」
說到這裡，正德皇帝停了下來，轉過頭來望著范靖。
「再然後，咱們說海外可能有對國計民生非常有用的東西，就沒人敢反駁了，然後陛下下令懸賞環球航行，哪怕和漢朝的時候一樣，以封侯為賞，也不會有人反對了。」范靖補充道。
「對，就是這樣……到那個時候，朕就真的贏了！嗯，到時候，張永，還有谷大用那個狗才都跑來對朕說，『萬歲爺，我們贏得太多了，我們都快承受不了了，我們不習慣這樣一直贏。』然後朕說，『不，不，不，咱們還會繼續贏。咱們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贏特贏。』」
正德皇帝右手握拳在左手的手心中狠狠地砸了一下，「，嗯，就是這樣，就這麼幹……不對，這不對呀？」
「怎麼不對？哪裡不對了？」
「哪裡都不對呀。」正德皇帝說，「范卿，你看，咱們一開始，只是想找個證明大地是球形的辦法，對不對？」
「對呀。」
「然後咱們就想起了環球航行和懸賞？」
「對呀。」
「然後咱們就弄出鳥糞石這事情了？這本來好像是個小事情是不是？咱們為了解決一個小事情，採用的辦法卻是把事情越高越大了，對不對？」
「陛下一說，還真的是這樣。」范靖也裝模作樣地皺起了眉頭。
「按道理說，如果為了解決一個小事情，結果把事情越鬧越大，那一般來說，肯定不是好事呀。但是咱們這推想下來，這事情固然是越鬧越大了，但是也是越來越好了呀。」正德皇帝說。
倒是正德皇帝本人很快就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設：「朕今天在真正感覺到了，朕真的是天子，是天命所鍾。朕的一舉一動都有上天，有祖宗保佑，肯定錯不了，嗯，就是這樣！」
他太了解這位皇帝了——這位爺一向是行動力拉滿的。他說說「真想要試一試」的時候，那可不是隨便說說。
在歷史上他想要御駕親征，那可是連爬城牆的事情都敢幹的。他想要御駕親征，討平寧王的叛亂，那可是幹過要王守仁先把已經抓到了寧王放了，好讓他御駕親征，再抓一次的抽象事情的。
如今他說想要派船去驗證大地是球形，若是不趕緊給他一個可行的替代方案，說不定哪天他就真的從內帑里撥一筆銀子，讓工部造幾條大船直接往東開了。
「陛下，」范靖斟酌著詞句，把語氣放得極緩，「太宗皇帝下西洋的時候，和現在是不一樣的。那個時候，太宗皇帝動用寶船六十餘艘，官兵兩萬七千餘人，耗銀數百萬兩。
太宗皇帝拿的出那個錢，那是因為那時候是永樂盛世，國庫充盈，南北兩京的大倉里糧食堆得像山一樣高，朝廷花得起這筆錢。如今朝廷的底子，陛下比臣更清楚。」
正德皇帝臉上那股興奮的神情微微一滯。
他知道範靖說的是實話。他登基以來，先是劉瑾亂政，然後是劉六劉七之亂，光打仗就花了不少銀子，國庫的底子從來就沒寬裕過。他靠在椅背上，把兩隻手交叉在肚子上，悶悶地說了一句：「朕知道沒錢。朕就是想想。你說太宗皇帝的時候怎麼就那麼有錢，朕怎麼就沒錢了呢？」
「這個事情，涉及到的因素太多，臣還沒研究明白，不敢亂說。」范靖趕緊躬身回答道。
「朕知道你肯定沒答案，你要是有，肯定早就說了。不光是你，任何一個大臣都不會放過這樣的名留青史的機會。行了，朕知道不能下西洋了。」
范靖卻又道：「陛下想驗證大地是球形的，其實不一定要朝廷自己派船。」
「你是什麼意思？」正德皇帝問道。
「陛下可知道當年漢朝的時候，鑿穿西域，可不是朝廷自己先派大軍過去的。」范靖回答道。
正德皇帝坐直了身子：「你是說向民間懸賞？這個，嗯，漢朝可以拿出官爵來懸賞，我現在要敢拿朝廷官爵出來懸賞，你信不信明天一早，這豹房的外面就跪滿了人？」
「陛下可以不用官爵，賞錢就行了。」范靖說。
「嘿，我說范卿呀。你這人怎麼這樣呀？」正德皇帝站起身來道，「你前面還在教朕，要讓馬兒跑，就要給馬兒吃草呢。如今怎麼也打起了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如意算盤了？
你看啊，這大地的周長，差不多要有八萬里，而且誰出門，也不可能是走直線的是不是？總要繞個圈子啥的，這一傢伙下來，環球航行，至少要有十多萬里——比當年唐三藏上西天取經都遠——人唐僧還有孫行者幫著呢。
而且這一路上，風險也極大，弄得不好，就是屍骨無存不說，還要倒貼一條船，就給點賞錢？那誰願意去呀。范卿你願意去嗎？」
范靖便躬身道：「陛下，臣說的不是懸賞環球航行，環球航行只賞錢的確是少了。但在懸賞環球航行之前，咱們先要立木為信呀。」
「嗯？」正德皇帝看了范靖一眼，然後又坐下了道，「那行，你說說你怎麼立木為信，朕聽著。」
范靖便直起身子來道：「臣是廣東南海人，廣東南海和南海挺近的。」
正德皇帝聽了，一下子就樂了，不過他沒說什麼，而是繼續聽。
「那個時候，臣在一些漁民那裡就聽到了一個傳說。他們說，在南海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島嶼，這些島上因為沒有淡水，所以住不得人。也因為住不得人，離著陸地又遠，其他的猛獸什麼的也過不去，所以哪裡便成了各種海鳥的樂園。一些島上密密麻麻的滿滿的都是海鳥，數量成千上萬。
這些鳥捕魚為食，吃了便在島上拉糞。千百年來，一直如此。這些鳥糞便積累了起來，有的地方有數丈厚。這些鳥糞積壓在這裡，時間長了，便都硬的像石頭了。」
正德皇帝把身子坐直了些，眼睛盯著范靖：「還有這樣的事情？朕怎麼從來沒聽人說過？不過想想，這倒也合理。范卿你繼續講。」
范靖便繼續道：「臣有一個猜想。臣想，那些島上的鳥糞哪怕已經硬得像石頭了，但歸根到底，它也還是鳥糞不是？各種動物的糞便，都可以作為肥料肥田。只不過先要經歷一個漚肥的過程。這寫鳥糞石在島上堆了那麼久，那就等於是老天爺已經把它們漚好了。
臣想，咱們要是把這種鳥糞石弄些回來，然後敲碎了，撒到田地里，所不定就能當肥料用。農村里農夫們種田，一直以來都缺乏肥料，要是這東西真的能當肥料用。那就能讓糧食增產……」
說到了這裡，正德皇帝已經不用范靖再說了，他當然知道能讓糧食增產在這個時代有著怎樣的意義了。
「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正德皇帝一下子站了起來，興奮地快步走了兩步，又站住了道，「若是這東西真的能讓糧食增產，而且數量也足夠多，那別說是朕，就是朝廷內閣，又怎麼會捨不得一個官爵？嗯，范卿，這事情要是真的能成，朕現在就說了，將來讓你配祀神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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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做『走近格物』。」范靖補充道。
「對，就叫『走近格物』。然後在這一期中，咱們就討論這個傳言。范卿你提出有這麼事情，朕就提出說真有這東西，那不是天然的肥料？然後朕就下令懸賞，若是有人能送一船這種鳥糞石到京城來，朕重重有賞。范卿是聽漁民說起的，漁民能出海的距離不會太遠，所以找到這東西應該不難。
等真的有人送這個來了，咱們格一下，真的能當肥料用，咱們便再次重賞那個人，然後下令開採這東西。這東西應該容易開採吧？」
「陛下，這東西是鋪在島嶼面上的，直接挖就是了，自然是容易開採的。」范靖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嘿嘿，」正德皇帝搓著手說，「到時候開採的成本基本上就是個運費。船造得越大，運費就越低。然後民間自己就會卯著勁造大船。至于禁海的規矩，只要能增產糧食，禁海的規矩算個P呀？誰這個時候還要禁，那就是十手所指的白鼻子奸臣了。
然後咱們再定個規矩，允許私人開採鳥糞石，國家只是抽稅。誰先發現的有鳥糞石的島嶼，在官府備案了，就歸誰開採。呵呵，那到時候，范卿的老家裡，怕是到處都是架著船，滿南海找鳥糞石的人。
然後有了這個基礎，自然就有人跑到更遠的地方去找，再然後……」
說到這裡，正德皇帝停了下來，轉過頭來望著范靖。
「再然後，咱們說海外可能有對國計民生非常有用的東西，就沒人敢反駁了，然後陛下下令懸賞環球航行，哪怕和漢朝的時候一樣，以封侯為賞，也不會有人反對了。」范靖補充道。
「對，就是這樣……到那個時候，朕就真的贏了！嗯，到時候，張永，還有谷大用那個狗才都跑來對朕說，『萬歲爺，我們贏得太多了，我們都快承受不了了，我們不習慣這樣一直贏。』然後朕說，『不，不，不，咱們還會繼續贏。咱們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贏特贏。』」
正德皇帝右手握拳在左手的手心中狠狠地砸了一下，「，嗯，就是這樣，就這麼幹……不對，這不對呀？」
「怎麼不對？哪裡不對了？」
「哪裡都不對呀。」正德皇帝說，「范卿，你看，咱們一開始，只是想找個證明大地是球形的辦法，對不對？」
「對呀。」
「然後咱們就想起了環球航行和懸賞？」
「對呀。」
「然後咱們就弄出鳥糞石這事情了？這本來好像是個小事情是不是？咱們為了解決一個小事情，採用的辦法卻是把事情越高越大了，對不對？」
「陛下一說，還真的是這樣。」范靖也裝模作樣地皺起了眉頭。
「按道理說，如果為了解決一個小事情，結果把事情越鬧越大，那一般來說，肯定不是好事呀。但是咱們這推想下來，這事情固然是越鬧越大了，但是也是越來越好了呀。」正德皇帝說。
倒是正德皇帝本人很快就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設：「朕今天在真正感覺到了，朕真的是天子，是天命所鍾。朕的一舉一動都有上天，有祖宗保佑，肯定錯不了，嗯，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