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分紅
正德十二年的春節來得比往年略早一些。臘月二十三，京師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不大，薄薄地蓋了一層瓦檐，第二天便化了。豹房裡卻熱鬧得很，各地皇莊的帳目趕在年前送到了京師，張永帶著幾個司禮監的太監，連加了幾天班，把帳本分門別類地整理好，又用范靖教的新式記帳法重新謄了一遍，這才恭恭敬敬地呈到正德皇帝面前。
正德皇帝坐在格物坊的工作檯旁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帳冊。張永站在一旁，一頁一頁地翻給他看。總的來說，正德十一年的皇莊進項比往年翻了三倍有餘。多出來的銀子，主要來自兩塊。一塊是水力紡紗機的專利授權費分成，以及皇莊名下作坊直接製造和銷售水力紡紗機的收入。這部分的進項在年初時還不溫不火，等到松江棉案之後，彭澤南下、行會建立，各地商戶對水力紡紗的需求忽然猛增——皇莊的行會控制了棉花的供應和棉紗的定價，拿到了行會准入資格的商戶便等於拿到了賺錢的許可證，而要入會，首先得有水力紡紗機。於是專利授權費便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另一塊則是棉布銷售的收入。皇莊在松江的織布廠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發力，新式飛梭織機日夜不停，織出來的棉布用的全是水力紡紗機紡出來的細紗，質量比市面上的土布好得多，價格卻比土布還便宜。第一批棉布運到南京、蘇州、杭州，不到半個月便被搶購一空；第二批運到京師，連宮裡的太監都搶著買——他們自己雖然不穿棉布，但誰家裡沒有幾個親戚？買了皇莊的便宜布捎回老家去，既省了錢，又長了面子。
正德皇帝把帳冊合上，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賺了這麼多錢，他當然是高興的——內帑的銀庫這幾年越來越充實，他已經很久沒有為銀子發過愁了。但賺得越多，他越不放心。
皇莊的買賣都是太監們在經手，張永總攬全局，谷大用在南直隸盯著紡織行會，通州印書坊和京師織布廠也各有各的管事太監。這些太監跟著他這麼多年，忠心是忠心的，但手腳干不乾淨，他實在沒有把握。
以前皇莊一年就賺那麼點銀子，就算有人伸手，也不過是幾百幾千兩的小錢，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過去了。如今一年進項幾十萬兩，流水過了百萬，這麼大的盤子，隨便在哪個環節漏一點，便是幾萬兩銀子的出入。
他把張永打發出去，然後讓人去傳范靖。不多時，范靖便到了。正德皇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開門見山地說：「范進，你上回跟朕說的那個什麼統計學——你說可以用它來查帳，對不對？朕要你幫朕弄一套帳目審查的法子出來。朕要把皇莊的帳從頭到尾查一遍。」
范靖微微一怔，沒有立刻回答。正德皇帝見他猶豫，便把面前的帳冊往他那邊推了推：「你看，今年皇莊賺了這麼多銀子。朕當然高興，但朕也怕——怕有人把朕的銀子往自己兜里揣。劉瑾當年怎麼幹的，你是知道的。」
「陛下的擔憂，臣完全理解。」范靖斟酌著詞句，「帳目審查確實是必要的，統計學的法子也確實可以用來查帳。臣在專利司已經用這套法子核驗過不少商戶的專利費申報，虛報瞞報的，一套便查出來了。但這套法子要搬到皇莊來，臣斗膽說一句——不能操之過急。」
「怎麼個不能急法？」
「臣想問陛下一個問題。皇莊今年賺的銀子，有多少是陛下留在內帑的，有多少是分給下面辦事的人的？」
正德皇帝愣了一下。范靖繼續道：「從前劉瑾管皇莊的時候，他是怎麼籠絡底下人的？他給手下的人分錢。雖然他自己拿了最大的一份，但他知道要讓底下的人也有肉吃，人家才肯給他賣命。劉瑾倒台之後，萬歲您把皇莊收回來自己管，張永和谷大用也學著您的意思，把帳面做得乾乾淨淨，自己分文不取，也約束手下的人不許亂伸手。
萬歲您自然是聖明的，但底下的人呢？他們在松江盯著織布廠，在通州盯著印書坊，在濟寧盯著運棉船隊，一年到頭風裡來雨里去，皇莊的進項翻了三倍，他們的月俸還是那幾個月俸。換了萬歲您，您心裡會不會覺得委屈？
臣說句大不敬的話，太監們也是人。他們不能娶妻生子，不能科舉做官，這輩子圖個什麼？不就是圖個跟著主子有肉吃嗎？從前劉瑾給他們肉吃，他們便跟著劉瑾。如今萬歲您不給他們肉吃，他們當然也忠心——畢竟您是天子。但忠心能當飯吃嗎？今年他們忍了，明年他們還能忍嗎？臣以為，在查帳之前，先要讓他們拿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夫子嘗言：『財散則民聚，財聚則民散。'聖人之言，放在哪裡都是這個道理。皇莊的銀子不是陛下一人賺的，是上上下下幾千號人一起賺的。陛下若是把銀子全攥在自己手裡，底下的人拿不到好處，他們不會怪自己貪心，只會怪陛下小氣——這不是臣危言聳聽。」
正德皇帝將身子往後一靠，眉毛微微擰了起來，半天沒有說話。范靖見他聽進去了，便又往下說。
「臣的意思是，先定一個分紅方案。陛下從皇莊今年的利潤里拿出一部分，按比例分給經手辦事的人——從張永、谷大用這樣的掌印太監，到在各處皇莊管倉庫、跑碼頭、盯作坊的管事，再到最底下的工匠和織工，人人有份，只不過上頭的人拿得少一些，底下的人拿得多一些。分完了紅，再告訴他們，從明年開始，皇莊的帳目將定期進行獨立審查，由專利司和司禮監共同派人執行，審查的章程事先明發給大家，審查的結果也對大家公開。若是審查發現有貪墨虧空，那便按律處置；若是沒有，大家的紅利每年照發。這就好比治水，先疏後堵。分紅是疏，讓大家拿到明面上的好處，不必去貪暗地裡的黑錢。審查是堵，讓那些拿了分紅還想伸手的人知道，伸手必被捉。」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那怎麼個分法？總不能大家平分吧？」
「臣以為，皇莊每年的利潤，可按照一個固定的比例進行分配。一部分歸內帑，由陛下直接支配；一部分留作皇莊的公積金，用於擴大生產、修建新作坊、應對災荒；再一部分作為花紅，按職位、貢獻和年資分配給皇莊的所有管事、工匠和僱工。職位越高，分紅的比例自然越高，但差距不宜拉得太大。」
「為何？」
「這便是陛下的仁德所在了。若是管事的拿得太多，底下的工匠織工拿得太少，他們還是會覺得不公平。反過來，若是底下的人拿得比他們預期的多，他們便會覺得陛下待他們厚道，幹活也更賣力。況且，這些錢分到管事手裡，他們不過是錦上添花；分到工匠織工手裡，那便是雪中送炭——一家老小靠著這點銀子過年，能不念著陛下的恩德？」
正德皇帝聽著聽著，忽然笑了一聲。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的藻井，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你那天跟朕說『實事求是』可以做朕的招牌，如今又要把朕的銀子分給底下人——朕算是看明白了，范進，你這個人，表面上是在教朕格物，實際上是在教朕怎麼收買人心。」
「陛下言重了。」范靖面不改色地行了一禮，「臣只是在教陛下實事求是。銀子是底下人一起賺的，實事求是地給他們分一些，是應該的。至於收買人心——聖人有言，『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這不是收買，這是天理。」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道：「這其實就是民間說的，不能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不過朕可以讓一部分利給他們，但是決不能允許他們私下裡不按規矩拿。朕給他們，他們能明白這是朕給的。讓他們偷偷拿，他們拿了之後，多半還覺得朕是個傻瓜。」
「陛下聖明。」
「好了，別怕馬屁了。對了，外面都還等著咱們新的一期的實驗呢。要我說，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就這麼個單擺的，你能想到這麼多。而且你別說，咱們的實驗結果還真的和你之前算的差不太多。你說這個結果出來，大地是個球形的事情是不是就能一錘定音了？」
范靖卻搖了搖頭道：「這個證據還不夠直觀。有很多人其實連看我們的計算過程的能力也沒有。他們不會信的。」
「那你說啥時候，他們才會認？」正德又問道。他對這件事情相當的關心，因為他也知道，這絕對是能在史書上留下一段佳話的事情。
「他們中的一部分大概到死都不會認，但是等他們老死了，剩下的人大概都會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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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想起了當年太宗皇帝下西洋，那會兒鄭和要是再多往前跑一陣子是不是就能繞個圈又繞回來了呢？真想要試一試……」
正德皇帝坐在格物坊的工作檯旁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帳冊。張永站在一旁，一頁一頁地翻給他看。總的來說，正德十一年的皇莊進項比往年翻了三倍有餘。多出來的銀子，主要來自兩塊。一塊是水力紡紗機的專利授權費分成，以及皇莊名下作坊直接製造和銷售水力紡紗機的收入。這部分的進項在年初時還不溫不火，等到松江棉案之後，彭澤南下、行會建立，各地商戶對水力紡紗的需求忽然猛增——皇莊的行會控制了棉花的供應和棉紗的定價，拿到了行會准入資格的商戶便等於拿到了賺錢的許可證，而要入會，首先得有水力紡紗機。於是專利授權費便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另一塊則是棉布銷售的收入。皇莊在松江的織布廠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發力，新式飛梭織機日夜不停，織出來的棉布用的全是水力紡紗機紡出來的細紗，質量比市面上的土布好得多，價格卻比土布還便宜。第一批棉布運到南京、蘇州、杭州，不到半個月便被搶購一空；第二批運到京師，連宮裡的太監都搶著買——他們自己雖然不穿棉布，但誰家裡沒有幾個親戚？買了皇莊的便宜布捎回老家去，既省了錢，又長了面子。
正德皇帝把帳冊合上，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賺了這麼多錢，他當然是高興的——內帑的銀庫這幾年越來越充實，他已經很久沒有為銀子發過愁了。但賺得越多，他越不放心。
皇莊的買賣都是太監們在經手，張永總攬全局，谷大用在南直隸盯著紡織行會，通州印書坊和京師織布廠也各有各的管事太監。這些太監跟著他這麼多年，忠心是忠心的，但手腳干不乾淨，他實在沒有把握。
以前皇莊一年就賺那麼點銀子，就算有人伸手，也不過是幾百幾千兩的小錢，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過去了。如今一年進項幾十萬兩，流水過了百萬，這麼大的盤子，隨便在哪個環節漏一點，便是幾萬兩銀子的出入。
他把張永打發出去，然後讓人去傳范靖。不多時，范靖便到了。正德皇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開門見山地說：「范進，你上回跟朕說的那個什麼統計學——你說可以用它來查帳，對不對？朕要你幫朕弄一套帳目審查的法子出來。朕要把皇莊的帳從頭到尾查一遍。」
范靖微微一怔，沒有立刻回答。正德皇帝見他猶豫，便把面前的帳冊往他那邊推了推：「你看，今年皇莊賺了這麼多銀子。朕當然高興，但朕也怕——怕有人把朕的銀子往自己兜里揣。劉瑾當年怎麼幹的，你是知道的。」
「陛下的擔憂，臣完全理解。」范靖斟酌著詞句，「帳目審查確實是必要的，統計學的法子也確實可以用來查帳。臣在專利司已經用這套法子核驗過不少商戶的專利費申報，虛報瞞報的，一套便查出來了。但這套法子要搬到皇莊來，臣斗膽說一句——不能操之過急。」
「怎麼個不能急法？」
「臣想問陛下一個問題。皇莊今年賺的銀子，有多少是陛下留在內帑的，有多少是分給下面辦事的人的？」
正德皇帝愣了一下。范靖繼續道：「從前劉瑾管皇莊的時候，他是怎麼籠絡底下人的？他給手下的人分錢。雖然他自己拿了最大的一份，但他知道要讓底下的人也有肉吃，人家才肯給他賣命。劉瑾倒台之後，萬歲您把皇莊收回來自己管，張永和谷大用也學著您的意思，把帳面做得乾乾淨淨，自己分文不取，也約束手下的人不許亂伸手。
萬歲您自然是聖明的，但底下的人呢？他們在松江盯著織布廠，在通州盯著印書坊，在濟寧盯著運棉船隊，一年到頭風裡來雨里去，皇莊的進項翻了三倍，他們的月俸還是那幾個月俸。換了萬歲您，您心裡會不會覺得委屈？
臣說句大不敬的話，太監們也是人。他們不能娶妻生子，不能科舉做官，這輩子圖個什麼？不就是圖個跟著主子有肉吃嗎？從前劉瑾給他們肉吃，他們便跟著劉瑾。如今萬歲您不給他們肉吃，他們當然也忠心——畢竟您是天子。但忠心能當飯吃嗎？今年他們忍了，明年他們還能忍嗎？臣以為，在查帳之前，先要讓他們拿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夫子嘗言：『財散則民聚，財聚則民散。'聖人之言，放在哪裡都是這個道理。皇莊的銀子不是陛下一人賺的，是上上下下幾千號人一起賺的。陛下若是把銀子全攥在自己手裡，底下的人拿不到好處，他們不會怪自己貪心，只會怪陛下小氣——這不是臣危言聳聽。」
正德皇帝將身子往後一靠，眉毛微微擰了起來，半天沒有說話。范靖見他聽進去了，便又往下說。
「臣的意思是，先定一個分紅方案。陛下從皇莊今年的利潤里拿出一部分，按比例分給經手辦事的人——從張永、谷大用這樣的掌印太監，到在各處皇莊管倉庫、跑碼頭、盯作坊的管事，再到最底下的工匠和織工，人人有份，只不過上頭的人拿得少一些，底下的人拿得多一些。分完了紅，再告訴他們，從明年開始，皇莊的帳目將定期進行獨立審查，由專利司和司禮監共同派人執行，審查的章程事先明發給大家，審查的結果也對大家公開。若是審查發現有貪墨虧空，那便按律處置；若是沒有，大家的紅利每年照發。這就好比治水，先疏後堵。分紅是疏，讓大家拿到明面上的好處，不必去貪暗地裡的黑錢。審查是堵，讓那些拿了分紅還想伸手的人知道，伸手必被捉。」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那怎麼個分法？總不能大家平分吧？」
「臣以為，皇莊每年的利潤，可按照一個固定的比例進行分配。一部分歸內帑，由陛下直接支配；一部分留作皇莊的公積金，用於擴大生產、修建新作坊、應對災荒；再一部分作為花紅，按職位、貢獻和年資分配給皇莊的所有管事、工匠和僱工。職位越高，分紅的比例自然越高，但差距不宜拉得太大。」
「為何？」
「這便是陛下的仁德所在了。若是管事的拿得太多，底下的工匠織工拿得太少，他們還是會覺得不公平。反過來，若是底下的人拿得比他們預期的多，他們便會覺得陛下待他們厚道，幹活也更賣力。況且，這些錢分到管事手裡，他們不過是錦上添花；分到工匠織工手裡，那便是雪中送炭——一家老小靠著這點銀子過年，能不念著陛下的恩德？」
正德皇帝聽著聽著，忽然笑了一聲。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的藻井，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你那天跟朕說『實事求是』可以做朕的招牌，如今又要把朕的銀子分給底下人——朕算是看明白了，范進，你這個人，表面上是在教朕格物，實際上是在教朕怎麼收買人心。」
「陛下言重了。」范靖面不改色地行了一禮，「臣只是在教陛下實事求是。銀子是底下人一起賺的，實事求是地給他們分一些，是應該的。至於收買人心——聖人有言，『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這不是收買，這是天理。」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道：「這其實就是民間說的，不能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不過朕可以讓一部分利給他們，但是決不能允許他們私下裡不按規矩拿。朕給他們，他們能明白這是朕給的。讓他們偷偷拿，他們拿了之後，多半還覺得朕是個傻瓜。」
「陛下聖明。」
「好了，別怕馬屁了。對了，外面都還等著咱們新的一期的實驗呢。要我說，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就這麼個單擺的，你能想到這麼多。而且你別說，咱們的實驗結果還真的和你之前算的差不太多。你說這個結果出來，大地是個球形的事情是不是就能一錘定音了？」
范靖卻搖了搖頭道：「這個證據還不夠直觀。有很多人其實連看我們的計算過程的能力也沒有。他們不會信的。」
「那你說啥時候，他們才會認？」正德又問道。他對這件事情相當的關心，因為他也知道，這絕對是能在史書上留下一段佳話的事情。
「他們中的一部分大概到死都不會認，但是等他們老死了，剩下的人大概都會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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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想起了當年太宗皇帝下西洋，那會兒鄭和要是再多往前跑一陣子是不是就能繞個圈又繞回來了呢？真想要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