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實事求是
新一期的《御製格物雜錄》在京師引起的爭論，比范靖預想的還要大。國子監的監生們分成了兩派，一派拿著僧一行的子午線測量記錄和范靖的萬有引力假說互相印證；另一派捧著《大戴禮記·曾子天圓》和《天地運行圖》反駁。雙方在食堂里、號舍里、廊道里爭得面紅耳赤。要不是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不支持，說不定國子監裡面都能鋪上一層紅白相間的腦髓了。
琉璃廠的書坊掌柜們笑得合不攏嘴——《御製格物雜錄》這一期印了五千冊，不到十天便賣了個精光，連帶著前幾期的庫存也被搶購一空，通州印書坊的管事已經讓人捎話到豹房，問萬歲爺下一期什麼時候定稿，他們好提前備紙備墨。
爭論從京師蔓延到各地。南京國子監的監生們讀到了從京師寄來的抄本，也同樣分成了兩派，同樣爭得不可開交。消息傳到南京鴻臚寺卿衙門的時候，王陽明正在書房裡給弟子們講「致良知」。
一個剛從京師回來的門生把《御製格物雜錄》的新一期抄本呈給他，又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京師監生們爭論的盛況。王陽明接過抄本，翻了幾頁，沒有立刻說話。
其實一開始正德皇帝迷上格物、甚至親自主編《御製格物雜錄》的時候，王陽明是有些擔心的。他在南京和人私下裡說過，皇帝喜歡范學，對范學當然是有好處的——「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這個道理他太懂了。
但皇帝學范學，若是學得不對路，那對於范學來說，反倒是一場災難。他說這話的時候還舉了個例子：當年梁元帝蕭繹博覽群書，藏書十四萬卷，文採風流，冠絕一時，但他讀書，並不是為了學到明明德於天下德行和本領，只不過把讀書當成了一種消遣，甚至是一種炫耀的方式。這樣的讀書，那和賭博什麼的又有什麼區別呢？一樣是玩物喪志。
後來西魏大軍壓境的時候，他還在宮中講《老子》，城破之日，他一把火把十四萬卷藏書燒了個精光，他不反省自己沒有正確的學習態度，還說什麼「讀書萬卷，尤有今日，則讀書何用？」真是蠢到至死不悟。
天子倘若學格物也學成這個樣子，天天在豹房裡做實驗、寫書、和范靖如何化圓為方，把朝政丟給內閣和司禮監，那就算他真的做出了化圓為方，對大明又有什麼用？
但從最近這些日子的舉動來看，皇帝學格物似乎是真的有所收益了。就松江棉案的處置，從朝會示警到密遣錢寧南下，再到移交彭澤收尾，將一件本來可能導致廣泛的震盪的事情消弭於無形，這份手腕，放在三年前的正德皇帝身上，王陽明是不敢想的。
這天下午，幾個弟子又來聽他講學。講完之後，一個弟子忽然問起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御製格物雜錄》。
那弟子說，如今朝野上下都在說，皇上有楚莊王「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之勢，有人說這和他研究格物之學有關。先生當年在滁州和范先生爭論的時候，曾說范先生的學問無法證明道德，范先生也自認暫時是做不到「明明德」的。既然格物無法明明德，那聖上的變化又從何而來？
王陽明聽了這個問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道：「范先生的學問，確實還不能直接證明道德。這一點，我在滁州和他辯了兩年，至今仍然堅持。
但他這幾年在京師講學，除了講那些光路圖、力學公式，還一直在講一個道理，這個道理你們大約沒有留意到。他講格物的四步章法——觀物察變、立假、演繹、驗物證理。這四步里有一個東西是貫穿始終的：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實驗做出來是什麼結果就是什麼結果，不能因為聖人之言說是這樣，就把實驗結果改了；也不能因為自己希望是這樣，就把數據往這邊湊。他把這個叫做『實事求是』。」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實事求是這四個字，出自《漢書·河間獻王傳》，本意是說修學好古，考證古禮的時候以事實為依據，以古物為佐證，不憑空臆測。
到了宋朝，二程和朱子也講過類似的道理，朱子說『即物而窮其理』，第一步便是要親自去接觸事物，實事求是地考察它的道理。只不過這個實事求是的態度，在經學裡是考據古禮用的，在理學裡是格物窮理用的，到了范靖手裡，他把這個態度當成了格物的基礎。
學范進的格物的，若是沒學著這「實事求是」，那哪怕再聰明，也是學不好的。
陛下生性聰察。只是人要是太聰明了，很多時候就不肯踏踏實實地用功，總覺得自己能找到一些捷徑，結果反而欲速則不達。但是陛下跟著學了范進的格物，那自然是要一併學會在格物的時候實事求是的。
陛下天縱之明，自然會將這實事求是從格物中轉而用到朝政上，於是自然就有一朝頓悟，一飛沖天之勢了。
這個說法很快就從南京傳了出去。先是王陽明的弟子們把它寫進了講學筆記里，然後南京的讀書人們爭相傳抄，再後來連京師的人也聽說了。沒過多久，就連正德皇帝也聽說了。這日范靖到豹房來匯報專利司的事務，正德皇帝忽然放下手裡的奏章，看著范靖，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范進，王守仁說你教朕『實事求是』，你認不認？」
他頓了頓，又道：「實事求是，這四個字很好，以後可以做朕的招牌。嗯，漢高祖無可無不可；昭烈皇帝堅忍不拔；唐太宗英才蓋世；朕實事求是。好像也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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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范卿，你和王陽明是朋友，也是對手。朕聽說王守仁曾經把你比作惠子，有這個事情嗎？」
范靖便點點頭道：「有的，其實臣也是把王先生當做惠子的。若是沒有和他的相互砥礪，臣的學問進步就要慢很多。」
正德皇帝點點頭道：「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也是難得的遇合了。不下於俞伯牙遇鍾子期。嗯，范卿，你覺得王守仁是個什麼樣的人？」
范靖想了想，正色道：「陛下既然問起，臣便說實話。王守仁是真正有覺解、有徹悟的人。臣當年在滁州與他論學兩年，他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每一樁都是從自家心上體貼出來的，不是從書本上考據出來的。
臣講格物，講的是從外面一格一格地往裡頭推，笨工夫，鈍根之人也能跟著走；他講良知，是從裡頭直截了當地往外發，非利根之人不能悟入。
所以臣當年在信里將他比作慧能，將自己比作神秀，這不是自謙——神秀的『時時勤拂拭』雖然笨，但笨人也能跟著做；慧能的『本來無一物』，悟了便是悟了，沒悟便是隔著一層窗戶紙，怎麼也捅不破。他是真正能做到『品節詳明德性堅定，事理通達心氣和平』的聖賢，非臣所能及。」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把兩條長腿往前一伸，歪著頭看著范靖，忽然大笑起來。他指著范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你個范進，朕問你一句，你便順杆子爬，把王守仁吹得天花亂墜——朕認識他比你還早！當年他在京師的時候，朕就見過他。你說得他那麼厲害，朕怎麼沒看出來？」
「陛下，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王先生早年在京城的時候，學問還沒有大成，還沒有到今天這樣的地步。陛下看了自然不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但如今的王守仁，卻已經遠超過當年的王守仁了。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找一樁難事交給他去辦。王守仁這個人，已經達到了圓融貫通的境地，一通百通說的就是他。夫子說君子不器，那是說君子什麼都能幹，什麼都幹得好，不像一個器物，只有固定的用途。王先生便是這樣的君子。只是還沒有表現的機會而已。若是陛下能給他一個機會，那他的表現一定就如錐處囊中，其末立現。」
正德皇帝收起了笑意，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案幾前面，翻出幾份奏章翻了翻。他翻到一份兵部轉呈的江西巡撫急報，忽然停住了手。
他把那份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抬起頭來，又看看范靖，臉上浮起一絲笑容：「朕倒是想起來了。前些天兵部尚書王瓊上了一道奏疏，說南安、贛州、汀州、漳州等地的匪患鬧了好些年，地方官剿來剿去剿不乾淨，山賊越剿越多。
王瓊保舉王守仁去巡撫南贛汀漳，督剿匪患。朕正琢磨著要不要准他。你說給他一個機會，他就一定能如錐處囊中，其末立現——那朕就讓他去剿匪，看看他到底有沒有你說的那麼神。他要是真的有這麼神，朕就等他把這事情把好了，就召他回京師。」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硃筆，在王瓊的奏疏上批了幾個字，然後蓋上御寶，遞給旁邊的張永：「明發吏部，遷王守仁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南安、贛州、汀州、漳州等處，專督剿匪事務。著該部即日辦理，不得延誤。」
琉璃廠的書坊掌柜們笑得合不攏嘴——《御製格物雜錄》這一期印了五千冊，不到十天便賣了個精光，連帶著前幾期的庫存也被搶購一空，通州印書坊的管事已經讓人捎話到豹房，問萬歲爺下一期什麼時候定稿，他們好提前備紙備墨。
爭論從京師蔓延到各地。南京國子監的監生們讀到了從京師寄來的抄本，也同樣分成了兩派，同樣爭得不可開交。消息傳到南京鴻臚寺卿衙門的時候，王陽明正在書房裡給弟子們講「致良知」。
一個剛從京師回來的門生把《御製格物雜錄》的新一期抄本呈給他，又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京師監生們爭論的盛況。王陽明接過抄本，翻了幾頁，沒有立刻說話。
其實一開始正德皇帝迷上格物、甚至親自主編《御製格物雜錄》的時候，王陽明是有些擔心的。他在南京和人私下裡說過，皇帝喜歡范學，對范學當然是有好處的——「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這個道理他太懂了。
但皇帝學范學，若是學得不對路，那對於范學來說，反倒是一場災難。他說這話的時候還舉了個例子：當年梁元帝蕭繹博覽群書，藏書十四萬卷，文採風流，冠絕一時，但他讀書，並不是為了學到明明德於天下德行和本領，只不過把讀書當成了一種消遣，甚至是一種炫耀的方式。這樣的讀書，那和賭博什麼的又有什麼區別呢？一樣是玩物喪志。
後來西魏大軍壓境的時候，他還在宮中講《老子》，城破之日，他一把火把十四萬卷藏書燒了個精光，他不反省自己沒有正確的學習態度，還說什麼「讀書萬卷，尤有今日，則讀書何用？」真是蠢到至死不悟。
天子倘若學格物也學成這個樣子，天天在豹房裡做實驗、寫書、和范靖如何化圓為方，把朝政丟給內閣和司禮監，那就算他真的做出了化圓為方，對大明又有什麼用？
但從最近這些日子的舉動來看，皇帝學格物似乎是真的有所收益了。就松江棉案的處置，從朝會示警到密遣錢寧南下，再到移交彭澤收尾，將一件本來可能導致廣泛的震盪的事情消弭於無形，這份手腕，放在三年前的正德皇帝身上，王陽明是不敢想的。
這天下午，幾個弟子又來聽他講學。講完之後，一個弟子忽然問起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御製格物雜錄》。
那弟子說，如今朝野上下都在說，皇上有楚莊王「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之勢，有人說這和他研究格物之學有關。先生當年在滁州和范先生爭論的時候，曾說范先生的學問無法證明道德，范先生也自認暫時是做不到「明明德」的。既然格物無法明明德，那聖上的變化又從何而來？
王陽明聽了這個問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道：「范先生的學問，確實還不能直接證明道德。這一點，我在滁州和他辯了兩年，至今仍然堅持。
但他這幾年在京師講學，除了講那些光路圖、力學公式，還一直在講一個道理，這個道理你們大約沒有留意到。他講格物的四步章法——觀物察變、立假、演繹、驗物證理。這四步里有一個東西是貫穿始終的：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實驗做出來是什麼結果就是什麼結果，不能因為聖人之言說是這樣，就把實驗結果改了；也不能因為自己希望是這樣，就把數據往這邊湊。他把這個叫做『實事求是』。」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實事求是這四個字，出自《漢書·河間獻王傳》，本意是說修學好古，考證古禮的時候以事實為依據，以古物為佐證，不憑空臆測。
到了宋朝，二程和朱子也講過類似的道理，朱子說『即物而窮其理』，第一步便是要親自去接觸事物，實事求是地考察它的道理。只不過這個實事求是的態度，在經學裡是考據古禮用的，在理學裡是格物窮理用的，到了范靖手裡，他把這個態度當成了格物的基礎。
學范進的格物的，若是沒學著這「實事求是」，那哪怕再聰明，也是學不好的。
陛下生性聰察。只是人要是太聰明了，很多時候就不肯踏踏實實地用功，總覺得自己能找到一些捷徑，結果反而欲速則不達。但是陛下跟著學了范進的格物，那自然是要一併學會在格物的時候實事求是的。
陛下天縱之明，自然會將這實事求是從格物中轉而用到朝政上，於是自然就有一朝頓悟，一飛沖天之勢了。
這個說法很快就從南京傳了出去。先是王陽明的弟子們把它寫進了講學筆記里，然後南京的讀書人們爭相傳抄，再後來連京師的人也聽說了。沒過多久，就連正德皇帝也聽說了。這日范靖到豹房來匯報專利司的事務，正德皇帝忽然放下手裡的奏章，看著范靖，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范進，王守仁說你教朕『實事求是』，你認不認？」
他頓了頓，又道：「實事求是，這四個字很好，以後可以做朕的招牌。嗯，漢高祖無可無不可；昭烈皇帝堅忍不拔；唐太宗英才蓋世；朕實事求是。好像也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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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范卿，你和王陽明是朋友，也是對手。朕聽說王守仁曾經把你比作惠子，有這個事情嗎？」
范靖便點點頭道：「有的，其實臣也是把王先生當做惠子的。若是沒有和他的相互砥礪，臣的學問進步就要慢很多。」
正德皇帝點點頭道：「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也是難得的遇合了。不下於俞伯牙遇鍾子期。嗯，范卿，你覺得王守仁是個什麼樣的人？」
范靖想了想，正色道：「陛下既然問起，臣便說實話。王守仁是真正有覺解、有徹悟的人。臣當年在滁州與他論學兩年，他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每一樁都是從自家心上體貼出來的，不是從書本上考據出來的。
臣講格物，講的是從外面一格一格地往裡頭推，笨工夫，鈍根之人也能跟著走；他講良知，是從裡頭直截了當地往外發，非利根之人不能悟入。
所以臣當年在信里將他比作慧能，將自己比作神秀，這不是自謙——神秀的『時時勤拂拭』雖然笨，但笨人也能跟著做；慧能的『本來無一物』，悟了便是悟了，沒悟便是隔著一層窗戶紙，怎麼也捅不破。他是真正能做到『品節詳明德性堅定，事理通達心氣和平』的聖賢，非臣所能及。」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把兩條長腿往前一伸，歪著頭看著范靖，忽然大笑起來。他指著范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你個范進，朕問你一句，你便順杆子爬，把王守仁吹得天花亂墜——朕認識他比你還早！當年他在京師的時候，朕就見過他。你說得他那麼厲害，朕怎麼沒看出來？」
「陛下，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王先生早年在京城的時候，學問還沒有大成，還沒有到今天這樣的地步。陛下看了自然不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但如今的王守仁，卻已經遠超過當年的王守仁了。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找一樁難事交給他去辦。王守仁這個人，已經達到了圓融貫通的境地，一通百通說的就是他。夫子說君子不器，那是說君子什麼都能幹，什麼都幹得好，不像一個器物，只有固定的用途。王先生便是這樣的君子。只是還沒有表現的機會而已。若是陛下能給他一個機會，那他的表現一定就如錐處囊中，其末立現。」
正德皇帝收起了笑意，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案幾前面，翻出幾份奏章翻了翻。他翻到一份兵部轉呈的江西巡撫急報，忽然停住了手。
他把那份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抬起頭來，又看看范靖，臉上浮起一絲笑容：「朕倒是想起來了。前些天兵部尚書王瓊上了一道奏疏，說南安、贛州、汀州、漳州等地的匪患鬧了好些年，地方官剿來剿去剿不乾淨，山賊越剿越多。
王瓊保舉王守仁去巡撫南贛汀漳，督剿匪患。朕正琢磨著要不要准他。你說給他一個機會，他就一定能如錐處囊中，其末立現——那朕就讓他去剿匪，看看他到底有沒有你說的那麼神。他要是真的有這麼神，朕就等他把這事情把好了，就召他回京師。」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硃筆，在王瓊的奏疏上批了幾個字，然後蓋上御寶，遞給旁邊的張永：「明發吏部，遷王守仁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南安、贛州、汀州、漳州等處，專督剿匪事務。著該部即日辦理，不得延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