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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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靜齋在天津衛碼頭靠岸的時候,已經是四月初了。

  這一路上他們走的都是海路,走海路自然是比走陸路,走運河要危險,不光有風暴什麼的,傳說中海上還有殺人不眨眼的海寇呢。不過走海路更快,張靜齋一門心思要把第一個獻上鳥糞石的功勞拿到手,自然也願意冒點風險。

  還穿靠岸後,張靜齋便在天津衛城外租了一間倉庫,讓人把幾萬斤鳥糞石一擔一擔地挑進去碼好,留下管家和兩個夥計在倉庫門口守著,自己帶了個僕人,雇了輛騾車,天不亮便往京師趕。

  天津到京師不過兩百多里地,騾車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上午便到了朝陽門外。

  張靜齋掀開車簾,遠遠望見朝陽門的城樓,心裡忽然有些感慨——上回到京師還是十多年前,他以知縣的身份來吏部述職,在京待了大半個月,連一個六部堂官的面都沒見著,至於皇帝,那還是在奉天殿外按例隨班行禮的時候,悄悄地看了一眼。張靜齋眼神不好,隔著好幾十丈,連皇帝的高矮胖瘦都看不清,只能看到黃橙橙的一團影子而已。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有機會來京師了。如今可好,他不但又來了,而且還是帶著一船皇帝親口懸賞的東西來的。

  進了朝陽門,張靜齋讓騾車直接往范靖的住處去。他以前聽范靖在信里提過住址,車夫在胡同口問了幾個人便找到了。這是一處不大不小的宅子,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塊匾,寫著「范宅」兩個字。張靜齋下了車,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門。

  開門的是阿強。阿強原本是張靜齋家中的僕人,後來被張靜齋送給了范靖的,他自然是認識張靜齋的,所以一看到張靜齋,他便趕緊把門拉開,喊道:「張老爺,快請進。」

  他一邊把張靜齋往裡讓,一邊對另一僕人說:「這是老爺的同鄉世交,咱們老爺老家的張老爺。老爺如今還沒回來,你先去告訴太太一聲,就說南海的張靜齋老爺來了。」

  那個僕人便往後面去了。

  阿強便帶著張靜齋往范靖接待客人的正堂去,一邊和他解釋,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所以范老爺還要等散衙之後才能回來。只能勞煩張老爺等一等了。

  張靜齋便讓他帶來的那個僕人,連同他從廣東帶來的一些諸如荔枝幹和乾貝之類的土儀都留在門房裡。

  胡氏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看著范繼學寫字。范繼學如今已經八歲多了,坐在一張小桌子前面,手裡捏著毛筆,正對著范靖給他臨的字帖描寫。胡氏聽見僕人的匯報,趕緊站起身迎了出來。在正堂外迎到了張靜齋

  張靜齋胡氏拱了拱手:「嫂夫人安好。」

  胡氏趕緊還禮,把張靜齋讓進堂屋裡坐下,又叫僕人去沏茶。

  張靜齋走進堂屋,迎面就看到了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寫著斗大四個字,「格物致知」;下有一行小字:「正德十一年十月之望書賜范進」,邊上又有「萬幾宸翰」之寶。

  張靜齋看了,只覺得心動神搖,幾乎站立不住。

  這御書的匾額下面,掛著一副待漏隨朝墨龍大畫,邊上也有落款,還有三方印章,第一方為白文「朱端之印」,第二方為朱文「克正」,第三方為朱文「欽賜一樵圖書」。

  張靜齋不知道這「朱端」是何許人物,但看第三方印章上「欽賜」二字,便也能猜得到這多半是宮中的書畫供奉。這幅畫說不得就是皇帝賜予范靖的,不由得羨慕不已。

  再看畫的兩面,掛著的對聯,寫的是:「格物致知窮萬象,驗虛求是貫一真。」,這副對聯筆墨蒼勁,那個字比范靖不知道好到那裡去了,細細一看落款,卻是「陽明山人」。

  胡氏便將張靜齋往正堂中間的座位上讓。張靜齋卻說什麼也不敢坐在那裡,只去旁邊的椅子上斜著屁股坐了下來。心中不由得想:「這真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當初范進五十歲了才中了舉人,不想不過數年,如今富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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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氏便問起張靜齋的來意,張靜齋忙將自己帶了范靖和聖上要的鳥糞石來的事情說了。胡氏便叫來一個僕人,讓他去專利司衙門找范靖,說家裡來了貴客。然後她便親自給張靜齋續了茶,陪著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問問老家的情況。

  過了一陣子,僕人回來了,說范靖不在專利司,被宮裡來的太監叫去豹房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胡氏便對張靜齋道:「外子這一去豹房,少說也得一兩個時辰才能回來。張世兄遠道而來,想必也餓了,不如先吃晚飯,咱們邊吃邊等。」

  張靜齋自然是客隨主便。胡氏便讓廚房多做幾個菜,又讓范繼學洗了手,出來陪著客人一起吃飯。范繼學規規矩矩地坐在桌子旁邊,時不時偷偷打量張靜齋——這個老爺爺他小時候見過,只記得是個慈祥的好人,經常給他帶糖果吃。不過幾年沒見,如今卻有些生了。


  至於她大哥胡傳魁,去年大兒子剛過了縣試,如今已經是童生了,一家人都高興得不得了,胡老善人逢人便說他孫子將來也是要考進士的。

  胡氏聽了這些事情,臉上便滿是笑容,又說這些年多虧了張老爺在南海照應著家裡,她和范進在京里才能安心。

  張靜齋笑道:「這是哪裡話。范世兄如今是名滿天下的大儒,連天子都三天兩頭召他進宮向他請教,我這個做朋友的,能給他幫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忙,那是我的造化。別人想要去幫這個忙,也還沒有門路呢。嫂夫人不知道,如今天下讀書人提起范先生,誰不豎一根大拇指?」

  范繼學在旁邊聽到張靜齋誇他父親,眼睛便亮了起來,插嘴道:「我父親還和王陽明先生論過學呢!王陽明先生寫信來,父親回信的時候都讓我幫他磨墨。」張靜齋便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說將來你也跟你父親一樣,做大儒。范繼學便挺了挺胸脯,說父親說了,他將來要考進士,還要繼續格物。

  用過晚飯,張靜齋又坐了一會兒,和胡氏聊了些家鄉的風土人情,又問了問范繼學的功課。不知不覺天已經黑透了,外面傳來了打更的梆子聲——已經是宵禁時分了。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外面終於傳來一陣馬蹄聲,接著便是敲門聲。阿強跑去開門,門一打開,便看見兩個豹房的侍衛舉著燈籠站在門口,范靖下了馬,朝侍衛拱了拱手道了聲辛苦,然後便帶著阿桂跨進門來。

  「老爺,南海的張老爺來了,如今還在大堂等著呢,太太帶著少爺陪著他。」阿強趕緊報告道。

  范靖想,這一定是鳥糞石有著落了。不想他來得這麼快。

  這樣想著,他便往大堂中去。

  阿桂趕緊跑到前面,去告知胡氏,范老爺回來了。

  聽說范靖回了,張靜齋趕緊站起身來。卻見范靖大步從外面進來了。

  「張世兄來了!」范靖上前拉住張靜齋的手,「可是鳥糞石有了著落?」

  「有了。」張靜齋笑道,「南海那邊島上多得很。我親自帶船去挖了一船回來,少說有幾萬斤。如今就堆在天津衛的倉庫里,我讓人日夜守著。」

  范靖點頭道:「張世兄的這東西來得太及時了。再過些日子,棉花便要播種了。這些鳥糞石正好趕上了。可以當做基肥使用。我今夜便寫奏章,明早遞進去。這一船鳥糞石來得正是時候,陛下這幾天一直在念叨這件事呢。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張世兄,到時候陛下一高興,要給你一點恩典,你想要些什麼呢?」

  張靜齋聽了,心中歡喜得差點直接暈過去了,他用手扶住旁邊的椅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也不求啥,要是皇上能給我一片紙帶回去,我這輩子都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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