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收束
彭澤的官船在路上走了將近一個月。他年紀大了，經不起馬車日夜顛簸，只能乘船順著運河南下。偏偏運河在濟寧以南的葫蘆口又被沉船堵了一陣子，雖然錢寧已經安排了人在疏通，但幾條裝滿了各種不值錢的「貨物」的沉船要打撈起來，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辦不到。彭澤的官船在濟寧等了整整五天，才等到航道勉強通了一條縫，讓過往船隻一艘一艘地挨著過。等他終於到了南京，已經是八月下旬了。
南京是留都，六部衙門一應俱全，雖然大多是有名無實的閒散衙門，但消息卻比京師還要靈通——松江那邊出了這麼大的事，錦衣衛都指揮使親自帶人南下，左都御史隨後便到，南京的官員們早就伸長了脖子等著看熱鬧。
彭澤的官船剛靠岸，便有南京都察院的幾個御史在碼頭上等著迎接。彭澤下了船，和幾個御史寒暄了幾句，便問起松江那邊的情形。
御史們七嘴八舌地答道：皇莊的棉花一直在平價出售，市面上棉花的價錢已經穩住了；皇莊的織布廠又開始了第二輪招工，聽說這次要招好幾百人，消息一貼出去，松江城裡那些失業的紡工便蜂擁而至，把皇莊門口擠得水泄不通；市面上的謠言也漸漸散了。總之就是局面已經開始好轉了。
彭澤聽了，點了點頭，心裡稍稍鬆了口氣。這一路上他最擔心的就是松江的事情鬧大了，引發民變。如今看來，錢寧雖然行事粗暴，但確實把局面控制住了。
當天晚上，彭澤在南京的行台里剛用過晚飯，正準備提筆寫一份給萬歲爺的奏報，他的老僕突然來稟報，說是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穿著一身便裝前來拜會。
彭澤便趕忙擱下筆，起身去迎接。
錢寧穿著一身半舊的便衣，頭上戴著個黑紗小帽，打扮得像個尋常的商賈。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便衣的校尉，一人手裡提著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子。
彭澤將三人讓進屋裡，又探頭往門外看了一眼。錢寧帶來的兩個校尉已經把木箱子放在了地上，然後退到了門外的迴廊里，一左一右地站著。彭澤關上門，轉過身來，看著錢寧。
「錢指揮使怎麼來我這裡了？您不是應該在松江嗎？」
錢寧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鑰匙，咔嚓一下把木箱子打開了。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文書，最上面是一份供狀，下面壓著厚厚一疊帳冊、來往書信，還有之前那些棉商簽字畫押的「立功贖罪」契約。
「大中丞，這是這次棉價波動的一些案卷，您可以先看看。」
彭澤便拿起這些文書看了起來，錢寧則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等著。
彭澤看了一會兒，臉色便凝重起來。這便是松江那幾家棉商合謀堵塞運河、散播謠言的供狀和證據，每一份供狀後面都附了錢寧手下的沈煉寫的案情摘要，把每家的主謀是誰、從犯是誰、各自做了什麼、涉案金額多少、按律當如何處置，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手指微微發顫，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這些人膽大包天，為了囤積居奇賺黑心錢，竟然敢堵塞運河、偽造謠言、哄抬物價，把整個江南的棉紗市場攪得雞飛狗跳。
更讓他驚心的是，這些人的背後全都站著朝廷命官——表哥、族叔、姻親、同年的關係盤根錯節，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六部堂官、翰林學士、科道言官。若是按律追查到底，這些官員個個都脫不了干係，少則罷官革職，重則流放抄家。
「這要是真的追查起來，怕又是一場大獄了。」彭澤這樣想著，便將目光轉向了錢寧。
他正要開口說話，錢寧卻又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卷明黃色的綾錦，上面蓋著鮮紅的御寶——這是正德皇帝給錢寧的中旨。
彭澤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里滿是驚愕。錦衣衛經手的案子，從來只有往詔獄裡送人的規矩，從沒有半途移交給都察院的先例。錢寧看出了他的疑問，卻沒有多解釋，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淡淡道：「這是萬歲爺的意思。咱家就是個辦事的。而且這件事情干係太大，能不管了，脫身而去，對我來說絕對是好事。」
彭澤把中旨捧在手裡，就著燭火一行一行地往下讀。中旨寫得不長，語氣卻很鄭重。內容上就像錢寧說的那樣，要求他把所有的案卷，還有證據，都悄悄地轉給彭澤，以後這事情他們錦衣衛就不要再管了。
看彭澤看完了，錢寧有從袖子裡面摸出了一道中旨。
「大中丞，陛下還有一道密旨，是給您的。」
這道中旨的主要內容是這樣的。正德皇帝說，松江棉案，證據確鑿，本應按律嚴懲。但他算了算時間，八月初那場朝會散了之後，滿朝文武寫了家信往南直隸發，按民信傳遞的速度，這些信在案發的時候應該還沒有到那些商人手裡。
也就是說，鄭懷德那些人合謀堵塞運河的時候，他們背後那些當官的表哥族叔們還沒來得及寫信回去管束家人。這便不是「明知故犯」，而是「利令智昏」，是下面的蠢人自作主張。
為首的幾個棉商雖然可惡，但念在他們已被錢寧嚇破了膽，老老實實拿出了棉花平價賣給百姓，也算是將功折罪，可以從輕發落。至於那些在朝中為官的士大夫，家人犯事，他們身在天子腳下，確不知情，不應株連。
為了保全朝廷的體面，也為了保全諸位大臣的名聲，此案不宜深究，只宜「小懲大誡，治病救人」。末尾又加了幾句，讓彭澤以都察院的名義對涉案棉商訓誡一番，以示國法森嚴；然後指導他們配合皇莊穩定市場、安置織工，今後把買賣老老實實地做下去，不要再生事端。
彭澤捧著中旨，讀了又讀，眼角的皺紋卻漸漸深了，眼眶微微泛紅。萬歲爺這是把台階都替文官們鋪好了——不追究不知情的京官，連那些實實在在犯了罪的商人也給了將功折罪的機會。他彭澤在都察院待了大半輩子，見過多少案子，哪一件案子能辦得這樣滴水不漏，既申了法紀，又保了體面？萬歲爺連時間都仔細推算過，確認那些警告的書信還沒到松江，然後以此來判定朝臣們並不知情，這不是天子的聖明是什麼？
他站起身來，朝北方跪倒，雙手將中旨舉過頭頂，深深地拜了下去。
「萬歲爺厚德深仁，澤被蒼生。老臣便是肝腦塗地，也難報陛下恩德之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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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寧坐在旁邊看著他拜，一言不發。等彭澤拜完了，他才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從懷裡摸出厚厚一疊契約，放在桌上。
「彭總憲，這些是他們立下的『立功贖罪』契約。他們簽了字，畫了押，答應今後每月把帳本送到錦衣衛備查。既然萬歲爺說這個案子交給彭總憲處置，這些也歸彭總憲保管。帳本以後不必送到錦衣衛了，讓都察院的御史去查便是。」
他拍了拍衣裳，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了，那天在鄭家，咱家跟鄭懷德他們說過——從今往後，他們在誰面前都能裝大老闆，唯獨不能在彭總憲面前裝。您老人家代表的是萬歲爺的臉面，也是朝廷的體面。他們要是敢在您面前耍滑頭，咱家自會找他們說話。」
彭澤望著錢寧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忽然覺得這個錦衣衛指揮使和他以前想像中的不太一樣。他以前覺得錢寧喜歡無事生非。如今看來，這人倒也是個有分寸的——辦差的時候雷厲風行，該狠的時候絕不手軟，該退的時候也絕不戀棧。萬歲爺說了讓他把案子交出來，他便交出來，一個字都不多問。
第二天一早，彭澤便帶著方鳳和李紹兩位御史，乘船從南京趕往松江。到了松江之後，他沒有先去皇莊，也沒有先去知府衙門，而是直接讓人把鄭懷德和那幾家涉案的棉商叫到了松江府的都察院行台。幾個棉商到了行台門口，一個個面色蒼白，低著頭走進來，看見彭澤端坐在大堂之上，旁邊站著兩位御史，手裡捧著尚方寶劍，便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彭澤沒有像錢寧那樣嚇唬他們。他只是讓人把供狀念了一遍，每念一條便問一句：「是你乾的嗎？」那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應一聲「是」，他便點點頭，問下一個人。
把供狀全部念完之後，彭澤才開口說道：「按《大明律》本來是應該把你們滿門抄斬的。是聖上仁慈，念在你們背後那些在朝中為官的親戚當時還不曾寫信警告過你們，你們算不上明知故犯、對抗朝廷，這才給了你們一條生路。
堵塞運河的事，以後不許再犯。囤積居奇的事，以後也不許再犯。從今往後，老老實實做買賣，配合皇莊穩定棉價，安置失業織工。能做到的，萬歲爺既往不咎。做不到的——這柄尚方寶劍，萬歲爺不是白賜給老夫的。」
鄭懷德帶頭磕頭，涕泗橫流地說萬歲爺再生之恩，沒齒不忘。彭澤便挨個和他們談了談配合皇莊穩定市場的具體事宜，又問了問他們倉庫里的存貨還有多少、下一步有什麼打算，最後還囑咐他們，趕緊給朝中的親戚寫封信，報個平安，另外告訴他們，就說是他彭澤說的，讓他們就當沒有這個事情，不要自己上表請罪。然後便讓他們回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彭澤又帶著兩位御史走了松江、蘇州、常州好幾個地方，一處一處地查看皇莊的棉花銷售和織布廠招工的情況。
他看到皇莊門口排著長隊等著買棉花的作坊主，看到那些剛進織布廠還在學徒期的年輕女工們圍坐在織機旁邊認真地學著上機織布的工序，看到那些工人已經能在織布機上熟練地左右手交替操作飛梭。看到松江府衙門口的粥棚里熱氣騰騰地煮著賑濟粥。
每到一個地方，都有本地的士紳跑來拜見他，有的說自己帶頭捐了多少棉花，有的說自己捐了多少銀子，有的說自己騰出了多少間空房租給失業的紡工。
彭澤便誇他們幾句，說萬歲爺在京師也念著江南百姓的苦處，你們能這樣急公好義，本官回京之後一定如實奏明。那些士紳聽了，便歡天喜地地回去了。
等到松江、蘇州、常州三府的市價和人心都大致穩定下來，彭澤便讓方鳳和李紹留下來處理掃尾的事務，自己帶著那口裝著供狀和證據的木箱子，啟程回京。
南京是留都，六部衙門一應俱全，雖然大多是有名無實的閒散衙門，但消息卻比京師還要靈通——松江那邊出了這麼大的事，錦衣衛都指揮使親自帶人南下，左都御史隨後便到，南京的官員們早就伸長了脖子等著看熱鬧。
彭澤的官船剛靠岸，便有南京都察院的幾個御史在碼頭上等著迎接。彭澤下了船，和幾個御史寒暄了幾句，便問起松江那邊的情形。
御史們七嘴八舌地答道：皇莊的棉花一直在平價出售，市面上棉花的價錢已經穩住了；皇莊的織布廠又開始了第二輪招工，聽說這次要招好幾百人，消息一貼出去，松江城裡那些失業的紡工便蜂擁而至，把皇莊門口擠得水泄不通；市面上的謠言也漸漸散了。總之就是局面已經開始好轉了。
彭澤聽了，點了點頭，心裡稍稍鬆了口氣。這一路上他最擔心的就是松江的事情鬧大了，引發民變。如今看來，錢寧雖然行事粗暴，但確實把局面控制住了。
當天晚上，彭澤在南京的行台里剛用過晚飯，正準備提筆寫一份給萬歲爺的奏報，他的老僕突然來稟報，說是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穿著一身便裝前來拜會。
彭澤便趕忙擱下筆，起身去迎接。
錢寧穿著一身半舊的便衣，頭上戴著個黑紗小帽，打扮得像個尋常的商賈。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便衣的校尉，一人手裡提著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子。
彭澤將三人讓進屋裡，又探頭往門外看了一眼。錢寧帶來的兩個校尉已經把木箱子放在了地上，然後退到了門外的迴廊里，一左一右地站著。彭澤關上門，轉過身來，看著錢寧。
「錢指揮使怎麼來我這裡了？您不是應該在松江嗎？」
錢寧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鑰匙，咔嚓一下把木箱子打開了。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文書，最上面是一份供狀，下面壓著厚厚一疊帳冊、來往書信，還有之前那些棉商簽字畫押的「立功贖罪」契約。
「大中丞，這是這次棉價波動的一些案卷，您可以先看看。」
彭澤便拿起這些文書看了起來，錢寧則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等著。
彭澤看了一會兒，臉色便凝重起來。這便是松江那幾家棉商合謀堵塞運河、散播謠言的供狀和證據，每一份供狀後面都附了錢寧手下的沈煉寫的案情摘要，把每家的主謀是誰、從犯是誰、各自做了什麼、涉案金額多少、按律當如何處置，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手指微微發顫，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這些人膽大包天，為了囤積居奇賺黑心錢，竟然敢堵塞運河、偽造謠言、哄抬物價，把整個江南的棉紗市場攪得雞飛狗跳。
更讓他驚心的是，這些人的背後全都站著朝廷命官——表哥、族叔、姻親、同年的關係盤根錯節，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六部堂官、翰林學士、科道言官。若是按律追查到底，這些官員個個都脫不了干係，少則罷官革職，重則流放抄家。
「這要是真的追查起來，怕又是一場大獄了。」彭澤這樣想著，便將目光轉向了錢寧。
他正要開口說話，錢寧卻又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卷明黃色的綾錦，上面蓋著鮮紅的御寶——這是正德皇帝給錢寧的中旨。
彭澤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里滿是驚愕。錦衣衛經手的案子，從來只有往詔獄裡送人的規矩，從沒有半途移交給都察院的先例。錢寧看出了他的疑問，卻沒有多解釋，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淡淡道：「這是萬歲爺的意思。咱家就是個辦事的。而且這件事情干係太大，能不管了，脫身而去，對我來說絕對是好事。」
彭澤把中旨捧在手裡，就著燭火一行一行地往下讀。中旨寫得不長，語氣卻很鄭重。內容上就像錢寧說的那樣，要求他把所有的案卷，還有證據，都悄悄地轉給彭澤，以後這事情他們錦衣衛就不要再管了。
看彭澤看完了，錢寧有從袖子裡面摸出了一道中旨。
「大中丞，陛下還有一道密旨，是給您的。」
這道中旨的主要內容是這樣的。正德皇帝說，松江棉案，證據確鑿，本應按律嚴懲。但他算了算時間，八月初那場朝會散了之後，滿朝文武寫了家信往南直隸發，按民信傳遞的速度，這些信在案發的時候應該還沒有到那些商人手裡。
也就是說，鄭懷德那些人合謀堵塞運河的時候，他們背後那些當官的表哥族叔們還沒來得及寫信回去管束家人。這便不是「明知故犯」，而是「利令智昏」，是下面的蠢人自作主張。
為首的幾個棉商雖然可惡，但念在他們已被錢寧嚇破了膽，老老實實拿出了棉花平價賣給百姓，也算是將功折罪，可以從輕發落。至於那些在朝中為官的士大夫，家人犯事，他們身在天子腳下，確不知情，不應株連。
為了保全朝廷的體面，也為了保全諸位大臣的名聲，此案不宜深究，只宜「小懲大誡，治病救人」。末尾又加了幾句，讓彭澤以都察院的名義對涉案棉商訓誡一番，以示國法森嚴；然後指導他們配合皇莊穩定市場、安置織工，今後把買賣老老實實地做下去，不要再生事端。
彭澤捧著中旨，讀了又讀，眼角的皺紋卻漸漸深了，眼眶微微泛紅。萬歲爺這是把台階都替文官們鋪好了——不追究不知情的京官，連那些實實在在犯了罪的商人也給了將功折罪的機會。他彭澤在都察院待了大半輩子，見過多少案子，哪一件案子能辦得這樣滴水不漏，既申了法紀，又保了體面？萬歲爺連時間都仔細推算過，確認那些警告的書信還沒到松江，然後以此來判定朝臣們並不知情，這不是天子的聖明是什麼？
他站起身來，朝北方跪倒，雙手將中旨舉過頭頂，深深地拜了下去。
「萬歲爺厚德深仁，澤被蒼生。老臣便是肝腦塗地，也難報陛下恩德之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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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寧坐在旁邊看著他拜，一言不發。等彭澤拜完了，他才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從懷裡摸出厚厚一疊契約，放在桌上。
「彭總憲，這些是他們立下的『立功贖罪』契約。他們簽了字，畫了押，答應今後每月把帳本送到錦衣衛備查。既然萬歲爺說這個案子交給彭總憲處置，這些也歸彭總憲保管。帳本以後不必送到錦衣衛了，讓都察院的御史去查便是。」
他拍了拍衣裳，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了，那天在鄭家，咱家跟鄭懷德他們說過——從今往後，他們在誰面前都能裝大老闆，唯獨不能在彭總憲面前裝。您老人家代表的是萬歲爺的臉面，也是朝廷的體面。他們要是敢在您面前耍滑頭，咱家自會找他們說話。」
彭澤望著錢寧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忽然覺得這個錦衣衛指揮使和他以前想像中的不太一樣。他以前覺得錢寧喜歡無事生非。如今看來，這人倒也是個有分寸的——辦差的時候雷厲風行，該狠的時候絕不手軟，該退的時候也絕不戀棧。萬歲爺說了讓他把案子交出來，他便交出來，一個字都不多問。
第二天一早，彭澤便帶著方鳳和李紹兩位御史，乘船從南京趕往松江。到了松江之後，他沒有先去皇莊，也沒有先去知府衙門，而是直接讓人把鄭懷德和那幾家涉案的棉商叫到了松江府的都察院行台。幾個棉商到了行台門口，一個個面色蒼白，低著頭走進來，看見彭澤端坐在大堂之上，旁邊站著兩位御史，手裡捧著尚方寶劍，便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彭澤沒有像錢寧那樣嚇唬他們。他只是讓人把供狀念了一遍，每念一條便問一句：「是你乾的嗎？」那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應一聲「是」，他便點點頭，問下一個人。
把供狀全部念完之後，彭澤才開口說道：「按《大明律》本來是應該把你們滿門抄斬的。是聖上仁慈，念在你們背後那些在朝中為官的親戚當時還不曾寫信警告過你們，你們算不上明知故犯、對抗朝廷，這才給了你們一條生路。
堵塞運河的事，以後不許再犯。囤積居奇的事，以後也不許再犯。從今往後，老老實實做買賣，配合皇莊穩定棉價，安置失業織工。能做到的，萬歲爺既往不咎。做不到的——這柄尚方寶劍，萬歲爺不是白賜給老夫的。」
鄭懷德帶頭磕頭，涕泗橫流地說萬歲爺再生之恩，沒齒不忘。彭澤便挨個和他們談了談配合皇莊穩定市場的具體事宜，又問了問他們倉庫里的存貨還有多少、下一步有什麼打算，最後還囑咐他們，趕緊給朝中的親戚寫封信，報個平安，另外告訴他們，就說是他彭澤說的，讓他們就當沒有這個事情，不要自己上表請罪。然後便讓他們回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彭澤又帶著兩位御史走了松江、蘇州、常州好幾個地方，一處一處地查看皇莊的棉花銷售和織布廠招工的情況。
他看到皇莊門口排著長隊等著買棉花的作坊主，看到那些剛進織布廠還在學徒期的年輕女工們圍坐在織機旁邊認真地學著上機織布的工序，看到那些工人已經能在織布機上熟練地左右手交替操作飛梭。看到松江府衙門口的粥棚里熱氣騰騰地煮著賑濟粥。
每到一個地方，都有本地的士紳跑來拜見他，有的說自己帶頭捐了多少棉花，有的說自己捐了多少銀子，有的說自己騰出了多少間空房租給失業的紡工。
彭澤便誇他們幾句，說萬歲爺在京師也念著江南百姓的苦處，你們能這樣急公好義，本官回京之後一定如實奏明。那些士紳聽了，便歡天喜地地回去了。
等到松江、蘇州、常州三府的市價和人心都大致穩定下來，彭澤便讓方鳳和李紹留下來處理掃尾的事務，自己帶著那口裝著供狀和證據的木箱子，啟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