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餘燼
彭澤回到京師的時候，已經是九月末了。他從通州碼頭下船，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帶了幾個隨從，乘著一頂青布小轎進了城。轎子沒有往都察院去，也沒有往豹房去，而是直接抬到了禮部侍郎吳儼的府邸門口。
吳儼這時候剛用過晚飯，正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一封從松江寄來的家信。信是他的表弟鄭懷德托人快馬送來的，比彭澤的官船快了將近半個月。
信里把松江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寫了一遍，他如何被棉花船隊的消息嚇破了膽，如何鬼迷心竅地和幾個棉商合謀堵塞運河，如何被錦衣衛半夜破門，如何被錢寧嚇得魂飛魄散，後來又如何在彭澤面前磕頭謝恩。
信末，鄭懷德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寫道：「表兄在京中務必謹慎。萬歲爺此番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彭總憲說，陛下有意保全士大夫的體面，讓表兄千萬不要自己上表請罪。免得陛下反而不好做。」
吳儼把信放在桌上，望著窗外已經黑透了的天色，心裡百味雜陳。他是正德三年的進士，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在禮部做了十幾年，從主事一路升到侍郎，操守不算壞，就是耳根子軟，經不住家裡人纏磨。鄭
懷德是他的表弟，他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兩家人走得很近，每年過年都要互相拜年。後來鄭懷德到松江做棉花買賣，打著他的旗號，在本地官府那裡得了不少方便。吳儼不是不知道表弟在外面借他的名頭，但他總覺得這是小事——商賈之間的買賣，能有多大的事？
直到前些天松江棉案的消息傳到京師，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名字差一點就要出現在錦衣衛的案卷上了。他正在出神，忽然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推門進來，臉上的神色又驚又慌：「老爺——都察院彭總憲來了。」
吳儼心裡猛地一跳，趕緊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出去。彭澤已經站在花廳門口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便衣，頭上戴著個黑紗小帽，身後只跟了一個老僕，手裡提著一口木箱子。這口木箱子，正是錢寧在南京交給他的那一口。吳儼趕緊躬身行禮，彭澤伸手扶了他一把，語氣和緩得像是在閒話家常：「吳侍郎不必多禮。老夫今日來，不是公事，是私事。」
兩人進了書房，分賓主坐下。彭澤讓老僕把木箱子放在桌上，打開，裡面碼著厚厚一疊文書。彭澤把最上面那份供狀拿了出來，放在吳儼面前。吳儼低頭一看，額頭上的汗便下來了——那是鄭懷德的供狀，旁邊還附了一份錦衣衛沈煉寫的案情摘要，裡面把鄭懷德如何派人去打探船隊消息、如何與其他棉商合謀、如何湊錢在葫蘆口沉船、如何在松江散播謠言，一條一條寫得明明白白。
更讓他心驚的是，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供狀里，「禮部侍郎吳儼」不過是作為鄭懷德的表兄被順帶提了一筆，但就是這麼一筆，已經足夠讓他在詔獄裡待上幾個月了。
吳儼放下供狀，站起身來，朝彭澤深深一揖：「彭總憲，此事是下官治家不嚴，難辭其咎。明日早朝，下官便上表自劾，聽候朝廷處置。」
彭澤沒有答話，只是伸手攔住他，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卷明黃色的綾錦，上面蓋著鮮紅的御寶。
「吳侍郎，你先看看這個。」
吳儼雙手接過中旨，就著燭火往下讀。中旨里寫著，萬歲爺仔細推算過時間——八月初那場朝會散了之後，滿朝文武寫了家信往南直隸發，按民信傳遞的速度，這些信在鄭懷德等人合謀堵塞運河的時候根本還沒有送到。因此，此案不是「明知故犯」，而是下面的蠢人「利令智昏」，自作主張。
為首的幾個棉商已經將功折罪，平價出售棉花、配合皇莊穩定市場。至於那些在朝中為官的士大夫，家人犯事，他們身在天子腳下，確不知情，不應株連。為了保全朝廷的體面，也為了保全諸位大臣的名聲，此案不宜深究，只宜「小懲大誡，治病救人」。
中旨的最後還有一行字，是正德皇帝親筆加的：「朕聞吳儼為官清謹，其弟之事，當非其所知。卿等不必苛責。」
吳儼捧著中旨，雙手止不住地顫抖，眼淚便啪嗒啪嗒地掉在了綾錦上。天子日理萬機，如今居然還專門為他在中旨里加了這一句話——有這一句，他要是還不知感恩，那天下人就都要說他豬狗不如了。
於是他當著彭澤的面，跪倒在地，朝著北面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彭澤等他磕完了頭，才彎下腰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他看著吳儼，緩緩開口道：「天子對我們士大夫，可謂仁厚之至矣。你表弟簽字畫押的東西，錦衣衛那裡已經沒有了，所有相關的東西，所有跟這份供狀相關的那些證據——帳冊、書信、船工的供詞——都在這裡了。」
他朝著四面望了望，看到桌子邊上有一個火盆。
這也是一些做官的人的習慣，就在書桌邊上放一個火盆，有時候寫奏章，寫了一半，發現沒寫好，或是寫好了之後，重新謄寫完畢，就把廢稿什麼的就手在這裡燒掉，也減少泄密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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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澤便將這些證據都丟進了火盆中，又拿起燭台，將這些東西點燃。
火苗先是舔了舔最下面那張供狀的邊緣，然後便呼地一下躥了起來，沿著紙張的邊角迅速蔓延。那些白紙黑字的供狀、那些密密麻麻的帳冊、那些簽字畫押的契約，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等最後一片紙灰落回火盆，彭澤才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像是剛剛做了一件極尋常的事。然後他放下茶盞，看著吳儼，語氣又恢復了那種閒話家常般的和緩。
「還有一件事。皇上說，這次松江的事情，根子不只是那幾家人貪心——朝廷出了新的水力機器，產出翻了幾十倍，可市面上的棉花供應、織布能力、買賣規矩，全都還是老一套。機器在前面跑，規矩在後面追，追不上便要摔跟頭。
像鄭懷德這樣的人，他貪圖暴利，固然是他自己德行有虧；但話說回來，商場如戰場，很多時候往往是你講規矩，人家不講規矩，吃虧的就是你。可如果一味地不想吃虧，那就很容易發展到作奸犯科了。
聖上覺得，若是市場有個常設的章程，價格漲跌有個商量的機制，大家都能安安穩穩地賺錢，誰願意鋌而走險？聖上的意思是讓當地幾個有實力的棉商一起，組一個紡織業行會。然後皇莊再加入其中。明面上是民間商人的組織，皇莊只是『參與指導』。這個行會做什麼呢？控制產量、協調價格、分擔風險。避免價格的大起大落。
這說白了，就是讓老老實實守規矩的人不至於吃虧，讓那些想走歪路的人有人拉一把，不至於又鬧出這樣的亂子來。
你表弟鄭懷德，這次雖然犯了事，但既然聖上給了他機會，老夫的意思是讓他出來做個牽頭的。他經手棉花買賣這麼多年，松江那邊的人頭熟，買賣上的事也懂，皇莊的人一來是不如他熟門熟路，二來聖上也不願意皇莊在這種事情上出頭太多，引來與民爭利的議論。
他若是能把這個行會辦好，幫著朝廷把棉紗市場的規矩理順了，也算是報效朝廷的一番心意。你給他寫封信，把聖上的意思告訴他。讓他放心大膽地去做，有什麼事，和皇莊那邊商量商量，就不會有大錯。」
吳儼連忙點頭，連聲說聖上想得周全，自己這就給表弟寫信。彭澤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裳，說了句天色不早了，便帶著老僕告辭出門。
當天晚上，彭澤又去了另外幾家涉案官員的府邸——有刑部的一位郎中，有通政司的一位參議，有翰林院的一位侍讀，有都察院的一位僉都御史，甚至還有一位已經致仕的老尚書。每一個人看到供狀的時候都臉色煞白，每一個人看到中旨的時候都淚流滿面，每一個人看到火盆里燒毀的證據時都泣不成聲。每一個人聽完彭澤傳達的正德皇帝關於建立紡織業行會的「建議」之後，都毫不猶豫地滿口答應，說這是聖上體恤小民、保全士大夫的德政，說自己的家人一定全力配合皇莊，一定把行會辦好。彭澤每到一家，便把相關的那份供狀和證據當著對方的面燒掉，然後站起來，拍拍對方的肩膀，囑咐一句「珍惜聖恩」，便出門上轎，往下一家去。
等他把最後一家走完，已經是後半夜了。他坐在轎子裡，掀開轎簾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蕩蕩的，只有打更的梆子聲從遠處的巷子裡傳來。他放下轎簾，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把這一路上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卸了下來。
那口木箱子已經空了，裡面裝了幾十斤重的證據和供狀，在京師初秋的夜風裡全都變成了灰燼。灰燼散落在那幾家官員府邸的火盆里，散落在夜風裡，散落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彭澤換上正二品的緋色官袍，捧著尚方寶劍，前往豹房陛見。正德皇帝正坐在格物坊的工作檯前面，查看小太監們做的實驗記錄——有些實驗需要進行很多次，或者需要很多的時間，正德皇帝沒興趣自己守著，便讓小太監們盯著記錄數據。這倒是有點後世的導師們帶研究生的風範了。
張永進來通報說彭總憲求見，正德皇帝頭也沒抬，只是揚了揚手：「讓他進來。」
彭澤雙手捧著尚方寶劍，躬身走進格物坊，跪下行禮，將尚方寶劍舉過頭頂：「臣彭澤，奉旨巡視南直隸，現已事畢回京。尚方寶劍敬繳還陛下。」
吳儼這時候剛用過晚飯，正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一封從松江寄來的家信。信是他的表弟鄭懷德托人快馬送來的，比彭澤的官船快了將近半個月。
信里把松江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寫了一遍，他如何被棉花船隊的消息嚇破了膽，如何鬼迷心竅地和幾個棉商合謀堵塞運河，如何被錦衣衛半夜破門，如何被錢寧嚇得魂飛魄散，後來又如何在彭澤面前磕頭謝恩。
信末，鄭懷德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寫道：「表兄在京中務必謹慎。萬歲爺此番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彭總憲說，陛下有意保全士大夫的體面，讓表兄千萬不要自己上表請罪。免得陛下反而不好做。」
吳儼把信放在桌上，望著窗外已經黑透了的天色，心裡百味雜陳。他是正德三年的進士，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在禮部做了十幾年，從主事一路升到侍郎，操守不算壞，就是耳根子軟，經不住家裡人纏磨。鄭
懷德是他的表弟，他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兩家人走得很近，每年過年都要互相拜年。後來鄭懷德到松江做棉花買賣，打著他的旗號，在本地官府那裡得了不少方便。吳儼不是不知道表弟在外面借他的名頭，但他總覺得這是小事——商賈之間的買賣，能有多大的事？
直到前些天松江棉案的消息傳到京師，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名字差一點就要出現在錦衣衛的案卷上了。他正在出神，忽然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推門進來，臉上的神色又驚又慌：「老爺——都察院彭總憲來了。」
吳儼心裡猛地一跳，趕緊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出去。彭澤已經站在花廳門口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便衣，頭上戴著個黑紗小帽，身後只跟了一個老僕，手裡提著一口木箱子。這口木箱子，正是錢寧在南京交給他的那一口。吳儼趕緊躬身行禮，彭澤伸手扶了他一把，語氣和緩得像是在閒話家常：「吳侍郎不必多禮。老夫今日來，不是公事，是私事。」
兩人進了書房，分賓主坐下。彭澤讓老僕把木箱子放在桌上，打開，裡面碼著厚厚一疊文書。彭澤把最上面那份供狀拿了出來，放在吳儼面前。吳儼低頭一看，額頭上的汗便下來了——那是鄭懷德的供狀，旁邊還附了一份錦衣衛沈煉寫的案情摘要，裡面把鄭懷德如何派人去打探船隊消息、如何與其他棉商合謀、如何湊錢在葫蘆口沉船、如何在松江散播謠言，一條一條寫得明明白白。
更讓他心驚的是，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供狀里，「禮部侍郎吳儼」不過是作為鄭懷德的表兄被順帶提了一筆，但就是這麼一筆，已經足夠讓他在詔獄裡待上幾個月了。
吳儼放下供狀，站起身來，朝彭澤深深一揖：「彭總憲，此事是下官治家不嚴，難辭其咎。明日早朝，下官便上表自劾，聽候朝廷處置。」
彭澤沒有答話，只是伸手攔住他，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卷明黃色的綾錦，上面蓋著鮮紅的御寶。
「吳侍郎，你先看看這個。」
吳儼雙手接過中旨，就著燭火往下讀。中旨里寫著，萬歲爺仔細推算過時間——八月初那場朝會散了之後，滿朝文武寫了家信往南直隸發，按民信傳遞的速度，這些信在鄭懷德等人合謀堵塞運河的時候根本還沒有送到。因此，此案不是「明知故犯」，而是下面的蠢人「利令智昏」，自作主張。
為首的幾個棉商已經將功折罪，平價出售棉花、配合皇莊穩定市場。至於那些在朝中為官的士大夫，家人犯事，他們身在天子腳下，確不知情，不應株連。為了保全朝廷的體面，也為了保全諸位大臣的名聲，此案不宜深究，只宜「小懲大誡，治病救人」。
中旨的最後還有一行字，是正德皇帝親筆加的：「朕聞吳儼為官清謹，其弟之事，當非其所知。卿等不必苛責。」
吳儼捧著中旨，雙手止不住地顫抖，眼淚便啪嗒啪嗒地掉在了綾錦上。天子日理萬機，如今居然還專門為他在中旨里加了這一句話——有這一句，他要是還不知感恩，那天下人就都要說他豬狗不如了。
於是他當著彭澤的面，跪倒在地，朝著北面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彭澤等他磕完了頭，才彎下腰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他看著吳儼，緩緩開口道：「天子對我們士大夫，可謂仁厚之至矣。你表弟簽字畫押的東西，錦衣衛那裡已經沒有了，所有相關的東西，所有跟這份供狀相關的那些證據——帳冊、書信、船工的供詞——都在這裡了。」
他朝著四面望了望，看到桌子邊上有一個火盆。
這也是一些做官的人的習慣，就在書桌邊上放一個火盆，有時候寫奏章，寫了一半，發現沒寫好，或是寫好了之後，重新謄寫完畢，就把廢稿什麼的就手在這裡燒掉，也減少泄密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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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澤便將這些證據都丟進了火盆中，又拿起燭台，將這些東西點燃。
火苗先是舔了舔最下面那張供狀的邊緣，然後便呼地一下躥了起來，沿著紙張的邊角迅速蔓延。那些白紙黑字的供狀、那些密密麻麻的帳冊、那些簽字畫押的契約，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等最後一片紙灰落回火盆，彭澤才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像是剛剛做了一件極尋常的事。然後他放下茶盞，看著吳儼，語氣又恢復了那種閒話家常般的和緩。
「還有一件事。皇上說，這次松江的事情，根子不只是那幾家人貪心——朝廷出了新的水力機器，產出翻了幾十倍，可市面上的棉花供應、織布能力、買賣規矩，全都還是老一套。機器在前面跑，規矩在後面追，追不上便要摔跟頭。
像鄭懷德這樣的人，他貪圖暴利，固然是他自己德行有虧；但話說回來，商場如戰場，很多時候往往是你講規矩，人家不講規矩，吃虧的就是你。可如果一味地不想吃虧，那就很容易發展到作奸犯科了。
聖上覺得，若是市場有個常設的章程，價格漲跌有個商量的機制，大家都能安安穩穩地賺錢，誰願意鋌而走險？聖上的意思是讓當地幾個有實力的棉商一起，組一個紡織業行會。然後皇莊再加入其中。明面上是民間商人的組織，皇莊只是『參與指導』。這個行會做什麼呢？控制產量、協調價格、分擔風險。避免價格的大起大落。
這說白了，就是讓老老實實守規矩的人不至於吃虧，讓那些想走歪路的人有人拉一把，不至於又鬧出這樣的亂子來。
你表弟鄭懷德，這次雖然犯了事，但既然聖上給了他機會，老夫的意思是讓他出來做個牽頭的。他經手棉花買賣這麼多年，松江那邊的人頭熟，買賣上的事也懂，皇莊的人一來是不如他熟門熟路，二來聖上也不願意皇莊在這種事情上出頭太多，引來與民爭利的議論。
他若是能把這個行會辦好，幫著朝廷把棉紗市場的規矩理順了，也算是報效朝廷的一番心意。你給他寫封信，把聖上的意思告訴他。讓他放心大膽地去做，有什麼事，和皇莊那邊商量商量，就不會有大錯。」
吳儼連忙點頭，連聲說聖上想得周全，自己這就給表弟寫信。彭澤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裳，說了句天色不早了，便帶著老僕告辭出門。
當天晚上，彭澤又去了另外幾家涉案官員的府邸——有刑部的一位郎中，有通政司的一位參議，有翰林院的一位侍讀，有都察院的一位僉都御史，甚至還有一位已經致仕的老尚書。每一個人看到供狀的時候都臉色煞白，每一個人看到中旨的時候都淚流滿面，每一個人看到火盆里燒毀的證據時都泣不成聲。每一個人聽完彭澤傳達的正德皇帝關於建立紡織業行會的「建議」之後，都毫不猶豫地滿口答應，說這是聖上體恤小民、保全士大夫的德政，說自己的家人一定全力配合皇莊，一定把行會辦好。彭澤每到一家，便把相關的那份供狀和證據當著對方的面燒掉，然後站起來，拍拍對方的肩膀，囑咐一句「珍惜聖恩」，便出門上轎，往下一家去。
等他把最後一家走完，已經是後半夜了。他坐在轎子裡，掀開轎簾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蕩蕩的，只有打更的梆子聲從遠處的巷子裡傳來。他放下轎簾，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把這一路上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卸了下來。
那口木箱子已經空了，裡面裝了幾十斤重的證據和供狀，在京師初秋的夜風裡全都變成了灰燼。灰燼散落在那幾家官員府邸的火盆里，散落在夜風裡，散落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彭澤換上正二品的緋色官袍，捧著尚方寶劍，前往豹房陛見。正德皇帝正坐在格物坊的工作檯前面，查看小太監們做的實驗記錄——有些實驗需要進行很多次，或者需要很多的時間，正德皇帝沒興趣自己守著，便讓小太監們盯著記錄數據。這倒是有點後世的導師們帶研究生的風範了。
張永進來通報說彭總憲求見，正德皇帝頭也沒抬，只是揚了揚手：「讓他進來。」
彭澤雙手捧著尚方寶劍，躬身走進格物坊，跪下行禮，將尚方寶劍舉過頭頂：「臣彭澤，奉旨巡視南直隸，現已事畢回京。尚方寶劍敬繳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