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商議
正德皇帝是在八月三日接到錢寧的密報的。
密報用八百里加急從松江發出，沿途換馬不換人，只用了不到五天便送到了豹房。張永親手把密報呈上來的時候，正德皇帝正在釣魚。今天正德皇帝的手氣不好，或者說張永手下的蠢貨們辦事情辦得不好，他們悄悄地掛在魚鉤上的魚都太活了一點，弄得正德皇帝那裡一直在切線。
他把密報接過來，看了一眼。密報上的幾處封印都很完好，應該沒有被動過。也就是說，即使是張永，理論上在這個時候，也應該還不知道這裡面的內容。當然，錢寧會不會悄悄地給張永通個氣，那就不一定了。
正德皇帝把魚竿拋到一邊，拿起那份密報，也不拆開，直接站起身來，便往格物坊去了。
正德皇帝在格物坊中呆了半個時辰，然後便叫了個小太監過來：「你去找范進，告訴他朕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用一根繩子掛著一個墜子，讓它擺動起來，時間長了，它擺動的方向會變。朕用《力學》來分析，完全沒法解釋這個現象。讓他趕緊到豹房來，跟朕一起討論討論。」
那個小太監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先將這事情匯報給張永，然後才離開豹房往工部那邊去了。
小太監到達工部的時候，范靖正在籤押房裡審核一份專利申請。小太監從外面進來，傳了皇帝的口諭。范靖聽完，便把手裡的文書交給旁邊的陳瑛，說了句「又要辛苦陳兄了」，然後起身便跟著小太監往豹房去了。
工部衙門裡的官員們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皇帝在格物上遇到什麼問題，臨時召范靖去豹房討論，這種事在這裡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之前皇帝還出了一本《御製格物雜錄》，體例上模仿《素問》和《李衛公問對》，基本上以皇帝和范靖的問答為主，皇帝問一段，范靖講一段，有時候皇帝也反過來講一段讓范靖來批駁。這本書在京師的書坊里賣得竟然還不錯，國子監的監生們尤其喜歡，說比《格物入門》更有趣味——雖然《格物入門》更系統，但《御製格物雜錄》里能看到皇帝和范先生互相抬槓，這可是天下獨一份的奇書。
范靖跟著小太監穿過迴廊，進了格物坊。正德皇帝正站在工作檯前面，在他面前根細繩，銅墜子在桌面上方慢悠悠地搖擺著。
「臣范進參見陛下。」范靖上前見禮道。
正德皇帝道：「少來那些虛禮。朕叫你過來，不是真的為了這個。」他從桌面上拿起那份密報，丟到范靖面前，「錢寧送來的。你看。」
范靖拿起密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密報里寫得很詳細，但措辭頗為克制——錢寧顯然深諳給皇帝寫奏報的分寸，只陳述事實，不做評判。
范靖一邊在看，正德皇帝便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了：
「錢寧這廝，釣得一手好魚。比朕都強。朕剛剛釣魚，上了一條至少四五十斤的，朕溜了它小半個時辰，結果一不小心，線斷了，讓魚跑了。錢寧這廝倒是不錯，這麼大的魚，他拿出個誘餌一晃悠，這魚都自己跳進他的網兜裡面去了。」
只不過釣魚的人總會習慣性的放大自己跑了的魚，正德皇帝將四五斤的魚放大到四五十斤，其實還是相當克制的。
范靖把密報放回桌上，抬起頭來。
「陛下現在處理得非常好，臣以為我們還可以更進一步。」
「如何更進一步？」
「鄭懷德這寫人，能囤積幾萬斤棉花，能在葫蘆口沉船堵漕運，能在一夜之間把謠言傳遍松江城，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他們身後都有我大明的高官。這些人的姻親、同年、故舊遍布朝堂。陛下若是按律嚴懲，當然也可以，但這樣一來，卻和他們整個地站在了對立面，有悖於我們分化瓦解他們的目標。
此案證據確鑿，那些在朝中為官的士大夫，他們當然不敢替這種謀逆的罪犯公開鳴冤，但他們心裡會怎麼想？民間有說法說，『千里為官，只為吃穿』，太史公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們就站在了他們的利益的對立面了。利這個東西，就像是洪水，控制得不好，傷害必大。而大禹治水，靠的不是堵，而是疏導。」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聽著。
「所以陛下不妨學一學曹孟德。官渡之戰後，曹操繳獲了大量許都官員與袁紹私通的書信，部下都勸他嚴查，他說：『當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況眾人乎！』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些書信一把火燒了。
曹操要的是手下人安心，要不然，就會生出一系列的變亂。官渡之戰獲勝後，曹操已經是大優勢了，只要人心安定了，那些和袁紹有聯繫的人，也不會真的站到袁紹那邊。那大局就穩定了。
陛下現在要的也是人心——不是那些棉商的人心，而是棉商背後那些文官的人心。陛下市恩於他們，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但還不夠。」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那你說，還要如何？」
「要把他們和我們綁在一起。」范靖把密報翻到後面一頁，指著錢寧列出的幾家棉商的名單和倉庫里的棉花數量，「這些人手裡有棉花，有碼頭，有倉庫，有錢莊，有遍布江南的買賣網絡。陛下有皇莊的織布廠，有水力紡紗的專利授權，有內帑的資金，有北方的棉花產地，更重要的是，陛下能影響國家政策。
若是能把這些人的生意和皇莊的生意聯在一起——陛下不用出面，可以讓張永或者谷大甚至是更低級別的內監，以皇莊的名義，和他們簽一個長期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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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上就說是為了控制價格的波動，避免價格波動太大損害小民。實際上是在松江、蘇州、常州，甚至整個南直隸，形成一個事實上的，能夠控制產品價格和銷售的紡織業聯盟。
這個聯盟當然不能讓他們暴富，但卻能給他們可預期的穩定前景——這個比暴富其實更有吸引力。」
正德皇帝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讓他們給朕打工？」
「不只是打工。陛下不是要他們做奴才，是要他們做股東。」范靖頓了頓，把這個詞往大明朝的語境裡翻譯了一下，「就像當年太宗皇帝拉攏兀良哈三衛，不只是封官許願，更是給了他們互市的利益。有了互市，兀良哈的牛羊馬匹有了銷路，大明的布匹茶葉有了來源，雙方都離不開對方，這聯盟便穩固了。陛下現在要做的，就是建立一個紡織業的『互市』。
這個聯盟一旦形成，松江最大的棉商便都是為陛下賺錢的人——不對，是和陛下一起賺錢的人。他們的利益和皇莊的利益捆在一起，皇莊賺得越多，他們分到的也越多。到了那個時候，站在他們後面的表哥、姻親、同年、故舊，也會因為他們的利益而站到陛下這邊來。」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低了些：「這樣一來，陛下不久把天平那頭的人，一下子移過來了一大群嗎？況且古語云，使功不如使過。而且算算時間，錢都指揮使是星夜兼程趕到松江的，到了松江便迅速安排好了這些事情，總共也就是用了半個月的時間。
陛下在朝會上警告官員，讓他們寫信回去，教育家人。就算他們退朝之後立刻寫信，這些私人信件，理論上不能靠驛站傳遞，按民間傳遞的速度，現在這些信應該還在路上，還沒有到松江。
所以陛下可以認為，這不是警告之後的明知故犯，而是下面的人利令智昏，在犯傻。那麼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自然可以是以教育為主。這也是陛下的仁慈寬厚。為了確保他們之後不至於又犯傻了，損害了朝廷的聲譽，他們今後的生意，皇莊參與指導一下，也就合情合理了。」
正德皇帝沒有說話，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的藻井，好一會兒才從椅子裡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密報，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往桌上一丟。
「范卿，你這人很有意思。很多人嘴巴里說的都是仁義道德，私底下乾的都是只為利來只為利往的勾當。你這人嘴巴里——不對，你這人嘴巴里也說仁義道德，但你是教朕如何用仁義道德來支使別人，不想那些人總想用仁義道德支使朕。
你和朕談的都是利，但是最後這利都歸到了朕，歸到了天下人——你想要什麼呢？」
范靖聽了，拱手行禮道：「臣不是聖人，臣不想要利，但臣想要名。」
密報用八百里加急從松江發出，沿途換馬不換人，只用了不到五天便送到了豹房。張永親手把密報呈上來的時候，正德皇帝正在釣魚。今天正德皇帝的手氣不好，或者說張永手下的蠢貨們辦事情辦得不好，他們悄悄地掛在魚鉤上的魚都太活了一點，弄得正德皇帝那裡一直在切線。
他把密報接過來，看了一眼。密報上的幾處封印都很完好，應該沒有被動過。也就是說，即使是張永，理論上在這個時候，也應該還不知道這裡面的內容。當然，錢寧會不會悄悄地給張永通個氣，那就不一定了。
正德皇帝把魚竿拋到一邊，拿起那份密報，也不拆開，直接站起身來，便往格物坊去了。
正德皇帝在格物坊中呆了半個時辰，然後便叫了個小太監過來：「你去找范進，告訴他朕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用一根繩子掛著一個墜子，讓它擺動起來，時間長了，它擺動的方向會變。朕用《力學》來分析，完全沒法解釋這個現象。讓他趕緊到豹房來，跟朕一起討論討論。」
那個小太監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先將這事情匯報給張永，然後才離開豹房往工部那邊去了。
小太監到達工部的時候，范靖正在籤押房裡審核一份專利申請。小太監從外面進來，傳了皇帝的口諭。范靖聽完，便把手裡的文書交給旁邊的陳瑛，說了句「又要辛苦陳兄了」，然後起身便跟著小太監往豹房去了。
工部衙門裡的官員們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皇帝在格物上遇到什麼問題，臨時召范靖去豹房討論，這種事在這裡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之前皇帝還出了一本《御製格物雜錄》，體例上模仿《素問》和《李衛公問對》，基本上以皇帝和范靖的問答為主，皇帝問一段，范靖講一段，有時候皇帝也反過來講一段讓范靖來批駁。這本書在京師的書坊里賣得竟然還不錯，國子監的監生們尤其喜歡，說比《格物入門》更有趣味——雖然《格物入門》更系統，但《御製格物雜錄》里能看到皇帝和范先生互相抬槓，這可是天下獨一份的奇書。
范靖跟著小太監穿過迴廊，進了格物坊。正德皇帝正站在工作檯前面，在他面前根細繩，銅墜子在桌面上方慢悠悠地搖擺著。
「臣范進參見陛下。」范靖上前見禮道。
正德皇帝道：「少來那些虛禮。朕叫你過來，不是真的為了這個。」他從桌面上拿起那份密報，丟到范靖面前，「錢寧送來的。你看。」
范靖拿起密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密報里寫得很詳細，但措辭頗為克制——錢寧顯然深諳給皇帝寫奏報的分寸，只陳述事實，不做評判。
范靖一邊在看，正德皇帝便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了：
「錢寧這廝，釣得一手好魚。比朕都強。朕剛剛釣魚，上了一條至少四五十斤的，朕溜了它小半個時辰，結果一不小心，線斷了，讓魚跑了。錢寧這廝倒是不錯，這麼大的魚，他拿出個誘餌一晃悠，這魚都自己跳進他的網兜裡面去了。」
只不過釣魚的人總會習慣性的放大自己跑了的魚，正德皇帝將四五斤的魚放大到四五十斤，其實還是相當克制的。
范靖把密報放回桌上，抬起頭來。
「陛下現在處理得非常好，臣以為我們還可以更進一步。」
「如何更進一步？」
「鄭懷德這寫人，能囤積幾萬斤棉花，能在葫蘆口沉船堵漕運，能在一夜之間把謠言傳遍松江城，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他們身後都有我大明的高官。這些人的姻親、同年、故舊遍布朝堂。陛下若是按律嚴懲，當然也可以，但這樣一來，卻和他們整個地站在了對立面，有悖於我們分化瓦解他們的目標。
此案證據確鑿，那些在朝中為官的士大夫，他們當然不敢替這種謀逆的罪犯公開鳴冤，但他們心裡會怎麼想？民間有說法說，『千里為官，只為吃穿』，太史公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們就站在了他們的利益的對立面了。利這個東西，就像是洪水，控制得不好，傷害必大。而大禹治水，靠的不是堵，而是疏導。」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聽著。
「所以陛下不妨學一學曹孟德。官渡之戰後，曹操繳獲了大量許都官員與袁紹私通的書信，部下都勸他嚴查，他說：『當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況眾人乎！』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些書信一把火燒了。
曹操要的是手下人安心，要不然，就會生出一系列的變亂。官渡之戰獲勝後，曹操已經是大優勢了，只要人心安定了，那些和袁紹有聯繫的人，也不會真的站到袁紹那邊。那大局就穩定了。
陛下現在要的也是人心——不是那些棉商的人心，而是棉商背後那些文官的人心。陛下市恩於他們，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但還不夠。」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那你說，還要如何？」
「要把他們和我們綁在一起。」范靖把密報翻到後面一頁，指著錢寧列出的幾家棉商的名單和倉庫里的棉花數量，「這些人手裡有棉花，有碼頭，有倉庫，有錢莊，有遍布江南的買賣網絡。陛下有皇莊的織布廠，有水力紡紗的專利授權，有內帑的資金，有北方的棉花產地，更重要的是，陛下能影響國家政策。
若是能把這些人的生意和皇莊的生意聯在一起——陛下不用出面，可以讓張永或者谷大甚至是更低級別的內監，以皇莊的名義，和他們簽一個長期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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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上就說是為了控制價格的波動，避免價格波動太大損害小民。實際上是在松江、蘇州、常州，甚至整個南直隸，形成一個事實上的，能夠控制產品價格和銷售的紡織業聯盟。
這個聯盟當然不能讓他們暴富，但卻能給他們可預期的穩定前景——這個比暴富其實更有吸引力。」
正德皇帝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讓他們給朕打工？」
「不只是打工。陛下不是要他們做奴才，是要他們做股東。」范靖頓了頓，把這個詞往大明朝的語境裡翻譯了一下，「就像當年太宗皇帝拉攏兀良哈三衛，不只是封官許願，更是給了他們互市的利益。有了互市，兀良哈的牛羊馬匹有了銷路，大明的布匹茶葉有了來源，雙方都離不開對方，這聯盟便穩固了。陛下現在要做的，就是建立一個紡織業的『互市』。
這個聯盟一旦形成，松江最大的棉商便都是為陛下賺錢的人——不對，是和陛下一起賺錢的人。他們的利益和皇莊的利益捆在一起，皇莊賺得越多，他們分到的也越多。到了那個時候，站在他們後面的表哥、姻親、同年、故舊，也會因為他們的利益而站到陛下這邊來。」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低了些：「這樣一來，陛下不久把天平那頭的人，一下子移過來了一大群嗎？況且古語云，使功不如使過。而且算算時間，錢都指揮使是星夜兼程趕到松江的，到了松江便迅速安排好了這些事情，總共也就是用了半個月的時間。
陛下在朝會上警告官員，讓他們寫信回去，教育家人。就算他們退朝之後立刻寫信，這些私人信件，理論上不能靠驛站傳遞，按民間傳遞的速度，現在這些信應該還在路上，還沒有到松江。
所以陛下可以認為，這不是警告之後的明知故犯，而是下面的人利令智昏，在犯傻。那麼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自然可以是以教育為主。這也是陛下的仁慈寬厚。為了確保他們之後不至於又犯傻了，損害了朝廷的聲譽，他們今後的生意，皇莊參與指導一下，也就合情合理了。」
正德皇帝沒有說話，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的藻井，好一會兒才從椅子裡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密報，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往桌上一丟。
「范卿，你這人很有意思。很多人嘴巴里說的都是仁義道德，私底下乾的都是只為利來只為利往的勾當。你這人嘴巴里——不對，你這人嘴巴里也說仁義道德，但你是教朕如何用仁義道德來支使別人，不想那些人總想用仁義道德支使朕。
你和朕談的都是利，但是最後這利都歸到了朕，歸到了天下人——你想要什麼呢？」
范靖聽了，拱手行禮道：「臣不是聖人，臣不想要利，但臣想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