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釣魚
鄭懷德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的。他還沒來得及披衣，就聽見管家變了調的嗓門在門外喊：「老爺——老爺——外面！外面全是錦衣衛！」
鄭懷德吃了一驚，赤著腳跑到堂前，這個時候，宅子的大門已經被一腳踢開了。火把的光芒像洪水一般湧進院子，黑壓壓的錦衣衛校尉已經塞滿了整個前庭。那些穿著飛魚服，腰懸繡春刀的錦衣衛自顧自地進到各個房間裡，將所有的人都控制了起來。
站在堂前的鄭懷德倒是沒人理會他。他站在哪裡，嚇得牙齒都咯咯作響，只覺得自己好像進入了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這個時候，一個穿著緋色的官袍的人在兩個錦衣衛的護衛下走了進來。他一直走到堂前，抬起頭，借著旁邊人手中的火把的光亮看了看掛在門楣上的匾額，冷笑了一聲道：「積善堂？真是好名字呀好名字。」
說完他也不再說話，只是從鄭懷德身邊走了過去，直接走進了堂屋裡，堂屋中頓時兩起了燈燭，接著鄭懷德便聽到從裡面傳來一個聲音：「把鄭懷德帶進來。」
立刻就有兩個錦衣衛過來，一左一右的夾住鄭懷德的胳膊，幾乎是把他直接提了起來，擰近了堂屋，然後便將他往地上一丟。
順著這一丟的勢頭，鄭懷德很自然地膝蓋一軟，便跪倒在那個官員面前。
「本官是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今天貿然來訪，是有些小事情，想要問問鄭老闆。」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的錢寧很溫和的說道，就好像真的只是乘月而來拜訪朋友一樣。
但他越是這樣，鄭懷德就越怕，尤其是聽到他自稱是「錦衣衛都指揮使」的時候，更是怕的要命，一時間，關於錦衣衛、詔獄，各種酷刑的傳說，一下子都涌了上來，他張開嘴，想要說自己的表哥是禮部侍郎吳儼，卻說不出聲音來。
「哎呀，你們怎麼也不端個椅子給鄭老闆坐一下，一點禮貌都沒有。鄭老闆的表哥可是禮部的吳侍郎，他和本官也是同殿為臣的，要給他表弟一點面子不是？」錢寧笑嘻嘻地道。
兩個錦衣衛走過來，抓住鄭懷德的左右胳膊，就再次把他提了起來，然後放在了一張椅子上。
「鄭老闆，我這裡有一件事，要問問你。」錢寧說。
這個時候，鄭懷德總算是恢復過來了，趕緊道：「大人請問，小人知無不言。」
「哎呀，要問話呀，現在我們的規矩是要有幾個當見證的。嗯，你們幾個，把見證的都帶進來。」錢寧朝外面喊道。
幾個校尉便將另外幾個人也帶了進來。鄭懷德偷眼一看，心裡便是一沉——被帶進來的全是松江府有頭有臉的棉商，每個人都是在半夜裡被從被窩裡揪出來的，有人還赤著一隻腳，有人披著的衣裳都穿反了。這些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錢寧等人都到齊了，才慢慢踱到鄭懷德面前，停下腳步。揮了揮手，一個錦衣衛便帶著一個夥計模樣的人走了過來。
「鄭老闆，認得這個人嗎？」
鄭懷德轉頭一看，臉色刷地白了。那是他派去濟寧打探船隊消息的眼線——一個姓宋的夥計，在鄭家做了十幾年，忠心耿耿，從來沒出過差錯。他一直以為他還在回松江的路上，沒想到他早就落到了錦衣衛手裡。
正是那個姓宋的夥計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把你跟本官說過的話，再說一遍。」錢寧說。
姓宋的夥計哆哆嗦嗦地開了口。他說，七月二十幾的時候，鄭懷德把他叫到帳房裡，給了他五兩銀子的賞錢，讓他立刻動身去濟寧，沿著運河北上，去打探皇莊運棉船隊的虛實。鄭懷德交代他，一定要把船隊的規模、吃水、旗號全都看仔細了，回來重重有賞。
他一路快馬加鞭趕到濟寧，在運河邊上守了整整兩天，終於看到了一支規模極大的船隊——大船小船加在一起足有好幾十艘，每條船上都蒙著油布，遮得嚴嚴實實，吃水極深，明擺著是裝滿了重貨。他立刻寫了信，把船隊的規模、吃水、旗號一一寫明，用飛鴿傳書的方式送回松江。信里還說，這支船隊光是吃水深度和船隻數目，運的棉花少說也有幾十萬斤。
鄭懷德這個時候也清醒了不少，他聽了這話便道：「大人，我們做生意的，要打聽一點消息，這也不應該算有罪吧？」
錢寧笑道：「若是僅僅是打聽一下這些消息，那能有什麼錯？你覺得本官是吃多了夜宵，要消食，半夜裡跑這來和你玩？把柳帳房帶進來。」
一聽這話，鄭懷德的臉色頓時就變了，他趕緊掉過頭去，卻看到兩個錦衣衛正押著一個帳房先生走了過來。
「柳先生，我們家對你不薄，你可不要瞎說呀。」鄭懷德趕緊喊道。
「柳遇春，鄭老闆說的，你聽清楚了，我這裡問你的話，你可不能瞎說呀。瞎說是要掉腦袋的，而且是全家掉腦袋的。」錢寧在一邊補充道。
柳遇春跪下磕頭道：「小人不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消息傳回來之後，鄧老闆找你商量對策的事情，你還記得吧？」
「小人……」柳遇春望了鄭懷德一眼，「小人，小人記得……」
「那你說說當時的情形吧。」
柳遇春吞了一口唾沫，便說了起來。
據他說，當時鄭老闆擔心這麼多的棉花一到松江，松江的棉價就會大跌，那他們囤著的棉花就不值錢了。立刻就出手拋掉，又擔心拋得還不如價錢下去得快。鄭懷德就把其他幾位大老闆找來，大家一起商量對策。
當時他鬼迷心竅，就向鄭懷德提出了一個建議。就是派幾條老船，組一個船隊，也順著運河北上，找個河道狹窄的地方，然後出點什麼事情，沉在那裡了。反正幾條舊船也不值錢，但是能堵住皇莊運棉花的船隊至少好幾天。這幾天的時間裡，就可以放出謠言，說皇莊的船隊出事了，棉花都被燒光了，然後棉價就會再次上漲，他們就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把手裡的棉花高價賣出去。
「你血口噴人！柳遇春，我家待你不薄，你怎麼能這樣編造謠言陷害我！大人，這柳遇春說的都是假的，都是在陷害小人呀。」鄭懷德幾想要起身來打柳遇春，但是卻被站在他旁邊的錦衣衛按住了。
「鄭老闆，不要急。本官從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人。」錢寧的聲音依舊溫和而平穩，「把他們帶上來。」
幾個校尉押著一群船工模樣的人走了進來。這些船工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有人花了六百兩銀子雇了他們，讓他們在濟寧以南葫蘆口那段最窄的河道上，把三條舊船鑿沉了。
買船的錢和僱人的銀子，都是從一家叫「德盛隆」的錢莊開出來的銀票，每張二百兩，一共三張。他們還沒來得及把銀票兌出來，便被錦衣衛搜了出來。
「德盛隆。」錢寧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抬起眼來看著鄭懷德，「鄭懷德，這個錢莊，是你名下的吧？」他又看了看旁邊幾個棉商，「鑿沉三條船，堵塞漕運航道——你們幾個都出了銀子。船是什麼時候出發的？七月二十三。你們在松江這邊收到宋夥計的信是什麼時候？七月二十二。頭一天收到消息，知道皇莊運棉船隊規模巨大，第二天就派人去葫蘆口鑿沉了船——你們的動作倒是挺快。」
幾個棉商面如死灰，冷汗順著脖子直往下淌。錢寧又道：「還有在松江城裡傳謠的人。也帶進來。」
幾個茶館裡的閒漢、酒樓里的跑堂、牙行門口的掮客被押了進來。他們供認說，是鄭懷德的管事，還有另外幾家棉商的管事，一起給他們發了銀子，讓他們在茶館、酒樓、牙行門口到處說——皇莊的運棉船隊在濟寧被一把火燒光了，棉花一粒都沒剩下。什麼時候開始傳的？七月二十五晚上。船剛沉，謠言就放出來了。
廳堂里靜得只剩下火把噼啪作響的聲音。錢寧把三張供狀並排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張按滿了指印的供詞，那是幾個棉商管事的口供。然後他慢慢坐直了身子，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不相干的小事。
「你們先派人去打探皇莊船隊的虛實，發現船隊規模極大，棉花一旦到岸你們的存貨賺的錢就少了。於是你們合起伙來，派人在葫蘆口鑿沉了船，堵住航道，又在松江放出謠言，說船隊被火燒了。」他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呵呵，按律，囤積居奇、哄抬物價，這是把持行市，嗯，沈煉，這個按照《大明律》，該怎麼處置呀？」
「回大人的話。」錢寧身邊的一個錦衣衛百戶抱拳道，「把持行市，杖八十。」
「嗯，那造謠惑眾、擾亂市價呢？」
「那在運河上故意沉船、堵塞漕運航道呢？」
「大人……」沈煉似乎遲疑了一下，但還是開口回答道，「破壞漕運，當以謀逆論處，主犯斬首，家人知而不報，並斬。家人不知，流三千里。」
錢寧聽了，哈哈大笑，對鄭懷德道：「鄭老闆，這件事情涉及到謀逆，你說本官該如何處理呀？」
「謀逆」兩個字像一把刀，懸在廳堂上空。鄭懷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額頭上立刻便沁出了鮮血：「錢大人！錢大人！小的知罪了！小的是一時糊塗，被鬼迷了心竅！求錢大人開恩，求萬歲爺開恩！小的願意把囤積的棉花全都捐給朝廷贖罪！」其他幾個棉商也跟著跪倒，磕頭磕得額頭髮青，廳堂里一片鬼哭狼嚎。
錢寧一言不發，任憑他們磕頭磕得額頭見了血，才終於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將功折罪，」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下，然後抬起眼來看著鄭懷德，「倒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們有沒有誠意了。」
鄭懷德抬起頭來，連聲說有誠意，說只要能贖罪，什麼都願意做。錢寧便從袖子裡摸出第四張紙，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契約的草稿，上面已經寫好了條款。每家各自拿出囤積棉花的八成，立刻裝船，掛上皇莊的旗號，運到松江府各皇莊門口，
然後再按皇莊告示上明碼標出的平價賣給百姓。剩下的兩成，按略低於當下市價的價格，賣給皇莊。並且從今往後，錦衣衛都要派人，監督他們，查看他們的各種帳目。
鄭懷德把契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筆，在契約上簽了名字，按了手印。其他幾個棉商也跟著簽了，一個個面色蒼白，嘴唇都在抖。錢寧把契約收進袖子裡，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回過頭來說了一句：「後天一早，你們的船必須在皇莊門口靠岸。少一斤棉花，晚一個時辰——後果你們自己想。嗯，把這些罪人，都帶回去。」
眾人吃了一驚，只以為錢寧又要翻臉，卻見其他錦衣衛將那些船工、還有柳帳房和姓宋的小夥計都拉了出去。
錢寧帶著錦衣衛收隊回了駐地，又讓人叫來了柳遇春。
「柳兄弟，這次的事情你辦的很不錯。我升你做總旗，」錢寧說，「一會兒自己去領賞錢……」
鄭懷德吃了一驚，赤著腳跑到堂前，這個時候，宅子的大門已經被一腳踢開了。火把的光芒像洪水一般湧進院子，黑壓壓的錦衣衛校尉已經塞滿了整個前庭。那些穿著飛魚服，腰懸繡春刀的錦衣衛自顧自地進到各個房間裡，將所有的人都控制了起來。
站在堂前的鄭懷德倒是沒人理會他。他站在哪裡，嚇得牙齒都咯咯作響，只覺得自己好像進入了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這個時候，一個穿著緋色的官袍的人在兩個錦衣衛的護衛下走了進來。他一直走到堂前，抬起頭，借著旁邊人手中的火把的光亮看了看掛在門楣上的匾額，冷笑了一聲道：「積善堂？真是好名字呀好名字。」
說完他也不再說話，只是從鄭懷德身邊走了過去，直接走進了堂屋裡，堂屋中頓時兩起了燈燭，接著鄭懷德便聽到從裡面傳來一個聲音：「把鄭懷德帶進來。」
立刻就有兩個錦衣衛過來，一左一右的夾住鄭懷德的胳膊，幾乎是把他直接提了起來，擰近了堂屋，然後便將他往地上一丟。
順著這一丟的勢頭，鄭懷德很自然地膝蓋一軟，便跪倒在那個官員面前。
「本官是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今天貿然來訪，是有些小事情，想要問問鄭老闆。」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的錢寧很溫和的說道，就好像真的只是乘月而來拜訪朋友一樣。
但他越是這樣，鄭懷德就越怕，尤其是聽到他自稱是「錦衣衛都指揮使」的時候，更是怕的要命，一時間，關於錦衣衛、詔獄，各種酷刑的傳說，一下子都涌了上來，他張開嘴，想要說自己的表哥是禮部侍郎吳儼，卻說不出聲音來。
「哎呀，你們怎麼也不端個椅子給鄭老闆坐一下，一點禮貌都沒有。鄭老闆的表哥可是禮部的吳侍郎，他和本官也是同殿為臣的，要給他表弟一點面子不是？」錢寧笑嘻嘻地道。
兩個錦衣衛走過來，抓住鄭懷德的左右胳膊，就再次把他提了起來，然後放在了一張椅子上。
「鄭老闆，我這裡有一件事，要問問你。」錢寧說。
這個時候，鄭懷德總算是恢復過來了，趕緊道：「大人請問，小人知無不言。」
「哎呀，要問話呀，現在我們的規矩是要有幾個當見證的。嗯，你們幾個，把見證的都帶進來。」錢寧朝外面喊道。
幾個校尉便將另外幾個人也帶了進來。鄭懷德偷眼一看，心裡便是一沉——被帶進來的全是松江府有頭有臉的棉商，每個人都是在半夜裡被從被窩裡揪出來的，有人還赤著一隻腳，有人披著的衣裳都穿反了。這些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錢寧等人都到齊了，才慢慢踱到鄭懷德面前，停下腳步。揮了揮手，一個錦衣衛便帶著一個夥計模樣的人走了過來。
「鄭老闆，認得這個人嗎？」
鄭懷德轉頭一看，臉色刷地白了。那是他派去濟寧打探船隊消息的眼線——一個姓宋的夥計，在鄭家做了十幾年，忠心耿耿，從來沒出過差錯。他一直以為他還在回松江的路上，沒想到他早就落到了錦衣衛手裡。
正是那個姓宋的夥計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把你跟本官說過的話，再說一遍。」錢寧說。
姓宋的夥計哆哆嗦嗦地開了口。他說，七月二十幾的時候，鄭懷德把他叫到帳房裡，給了他五兩銀子的賞錢，讓他立刻動身去濟寧，沿著運河北上，去打探皇莊運棉船隊的虛實。鄭懷德交代他，一定要把船隊的規模、吃水、旗號全都看仔細了，回來重重有賞。
他一路快馬加鞭趕到濟寧，在運河邊上守了整整兩天，終於看到了一支規模極大的船隊——大船小船加在一起足有好幾十艘，每條船上都蒙著油布，遮得嚴嚴實實，吃水極深，明擺著是裝滿了重貨。他立刻寫了信，把船隊的規模、吃水、旗號一一寫明，用飛鴿傳書的方式送回松江。信里還說，這支船隊光是吃水深度和船隻數目，運的棉花少說也有幾十萬斤。
鄭懷德這個時候也清醒了不少，他聽了這話便道：「大人，我們做生意的，要打聽一點消息，這也不應該算有罪吧？」
錢寧笑道：「若是僅僅是打聽一下這些消息，那能有什麼錯？你覺得本官是吃多了夜宵，要消食，半夜裡跑這來和你玩？把柳帳房帶進來。」
一聽這話，鄭懷德的臉色頓時就變了，他趕緊掉過頭去，卻看到兩個錦衣衛正押著一個帳房先生走了過來。
「柳先生，我們家對你不薄，你可不要瞎說呀。」鄭懷德趕緊喊道。
「柳遇春，鄭老闆說的，你聽清楚了，我這裡問你的話，你可不能瞎說呀。瞎說是要掉腦袋的，而且是全家掉腦袋的。」錢寧在一邊補充道。
柳遇春跪下磕頭道：「小人不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消息傳回來之後，鄧老闆找你商量對策的事情，你還記得吧？」
「小人……」柳遇春望了鄭懷德一眼，「小人，小人記得……」
「那你說說當時的情形吧。」
柳遇春吞了一口唾沫，便說了起來。
據他說，當時鄭老闆擔心這麼多的棉花一到松江，松江的棉價就會大跌，那他們囤著的棉花就不值錢了。立刻就出手拋掉，又擔心拋得還不如價錢下去得快。鄭懷德就把其他幾位大老闆找來，大家一起商量對策。
當時他鬼迷心竅，就向鄭懷德提出了一個建議。就是派幾條老船，組一個船隊，也順著運河北上，找個河道狹窄的地方，然後出點什麼事情，沉在那裡了。反正幾條舊船也不值錢，但是能堵住皇莊運棉花的船隊至少好幾天。這幾天的時間裡，就可以放出謠言，說皇莊的船隊出事了，棉花都被燒光了，然後棉價就會再次上漲，他們就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把手裡的棉花高價賣出去。
「你血口噴人！柳遇春，我家待你不薄，你怎麼能這樣編造謠言陷害我！大人，這柳遇春說的都是假的，都是在陷害小人呀。」鄭懷德幾想要起身來打柳遇春，但是卻被站在他旁邊的錦衣衛按住了。
「鄭老闆，不要急。本官從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人。」錢寧的聲音依舊溫和而平穩，「把他們帶上來。」
幾個校尉押著一群船工模樣的人走了進來。這些船工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有人花了六百兩銀子雇了他們，讓他們在濟寧以南葫蘆口那段最窄的河道上，把三條舊船鑿沉了。
買船的錢和僱人的銀子，都是從一家叫「德盛隆」的錢莊開出來的銀票，每張二百兩，一共三張。他們還沒來得及把銀票兌出來，便被錦衣衛搜了出來。
「德盛隆。」錢寧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抬起眼來看著鄭懷德，「鄭懷德，這個錢莊，是你名下的吧？」他又看了看旁邊幾個棉商，「鑿沉三條船，堵塞漕運航道——你們幾個都出了銀子。船是什麼時候出發的？七月二十三。你們在松江這邊收到宋夥計的信是什麼時候？七月二十二。頭一天收到消息，知道皇莊運棉船隊規模巨大，第二天就派人去葫蘆口鑿沉了船——你們的動作倒是挺快。」
幾個棉商面如死灰，冷汗順著脖子直往下淌。錢寧又道：「還有在松江城裡傳謠的人。也帶進來。」
幾個茶館裡的閒漢、酒樓里的跑堂、牙行門口的掮客被押了進來。他們供認說，是鄭懷德的管事，還有另外幾家棉商的管事，一起給他們發了銀子，讓他們在茶館、酒樓、牙行門口到處說——皇莊的運棉船隊在濟寧被一把火燒光了，棉花一粒都沒剩下。什麼時候開始傳的？七月二十五晚上。船剛沉，謠言就放出來了。
廳堂里靜得只剩下火把噼啪作響的聲音。錢寧把三張供狀並排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張按滿了指印的供詞，那是幾個棉商管事的口供。然後他慢慢坐直了身子，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不相干的小事。
「你們先派人去打探皇莊船隊的虛實，發現船隊規模極大，棉花一旦到岸你們的存貨賺的錢就少了。於是你們合起伙來，派人在葫蘆口鑿沉了船，堵住航道，又在松江放出謠言，說船隊被火燒了。」他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呵呵，按律，囤積居奇、哄抬物價，這是把持行市，嗯，沈煉，這個按照《大明律》，該怎麼處置呀？」
「回大人的話。」錢寧身邊的一個錦衣衛百戶抱拳道，「把持行市，杖八十。」
「嗯，那造謠惑眾、擾亂市價呢？」
「那在運河上故意沉船、堵塞漕運航道呢？」
「大人……」沈煉似乎遲疑了一下，但還是開口回答道，「破壞漕運，當以謀逆論處，主犯斬首，家人知而不報，並斬。家人不知，流三千里。」
錢寧聽了，哈哈大笑，對鄭懷德道：「鄭老闆，這件事情涉及到謀逆，你說本官該如何處理呀？」
「謀逆」兩個字像一把刀，懸在廳堂上空。鄭懷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額頭上立刻便沁出了鮮血：「錢大人！錢大人！小的知罪了！小的是一時糊塗，被鬼迷了心竅！求錢大人開恩，求萬歲爺開恩！小的願意把囤積的棉花全都捐給朝廷贖罪！」其他幾個棉商也跟著跪倒，磕頭磕得額頭髮青，廳堂里一片鬼哭狼嚎。
錢寧一言不發，任憑他們磕頭磕得額頭見了血，才終於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將功折罪，」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下，然後抬起眼來看著鄭懷德，「倒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們有沒有誠意了。」
鄭懷德抬起頭來，連聲說有誠意，說只要能贖罪，什麼都願意做。錢寧便從袖子裡摸出第四張紙，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契約的草稿，上面已經寫好了條款。每家各自拿出囤積棉花的八成，立刻裝船，掛上皇莊的旗號，運到松江府各皇莊門口，
然後再按皇莊告示上明碼標出的平價賣給百姓。剩下的兩成，按略低於當下市價的價格，賣給皇莊。並且從今往後，錦衣衛都要派人，監督他們，查看他們的各種帳目。
鄭懷德把契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筆，在契約上簽了名字，按了手印。其他幾個棉商也跟著簽了，一個個面色蒼白，嘴唇都在抖。錢寧把契約收進袖子裡，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回過頭來說了一句：「後天一早，你們的船必須在皇莊門口靠岸。少一斤棉花，晚一個時辰——後果你們自己想。嗯，把這些罪人，都帶回去。」
眾人吃了一驚，只以為錢寧又要翻臉，卻見其他錦衣衛將那些船工、還有柳帳房和姓宋的小夥計都拉了出去。
錢寧帶著錦衣衛收隊回了駐地，又讓人叫來了柳遇春。
「柳兄弟，這次的事情你辦的很不錯。我升你做總旗，」錢寧說，「一會兒自己去領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