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南下
錢寧從文華殿出來的時候，後背的裡衣已經濕透了。他在錦衣衛幹了這麼多年，從百戶一路升到指揮使，見過死人，見過酷刑，見過無數官員在詔獄裡哭爹喊娘，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在朝會上站這麼久還不敢走神。萬歲爺今天的每一句話都像是預先排練過無數遍，該軟的時候軟，該硬的時候硬，該嚇唬人的時候一句都不含糊。他低著頭快步穿過午門，耳邊還迴蕩著萬歲爺最後那句讓他「盯緊」的話。
他回到錦衣衛衙門，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便叫來了北鎮撫司的幾個掌刑千戶。他把萬歲的旨意簡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自己即日南下松江，親自盯住皇莊棉花的銷售，凡是購買了皇莊平價棉花的商戶，都要登記造冊，每一批棉花的去向都要追查到底。
如果有人低價購進、高價轉賣，立刻鎖拿問罪。他又讓人飛鴿傳書給南直隸鎮撫司，讓他們先派出便衣校尉在各處皇莊、碼頭、棉花牙行暗中設下眼線，自己隨後便到。
錢寧交代完這些，坐下來喝了口茶，忽然覺得這事有些意思。他在豹房裡伺候了這麼多年，萬歲爺的心思他多少能摸到幾分。
萬歲爺今天在朝會上說的那些話，什麼「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什麼「家齊而後國治」，分明是把刀子架在了滿朝文武的脖子上——你們家裡那些做棉花買賣的親戚，朕已經盯上了，你們最好自己管好自己的家人，別逼朕動手。而自己就是那把刀。萬歲爺把刀子亮出來，讓他握緊，然後等著看誰不長眼。
想到這裡，錢寧忽然笑了一聲。他想起劉瑾倒台那年，錦衣衛抄劉瑾的家，從地窖里挖出幾百萬兩金銀珠寶，那些銀子上的積塵足有半指厚。劉瑾也曾經以為自己是萬歲爺最信任最寵愛的人，他幹的好些事，其實都是萬歲爺授意的，但萬歲爺翻臉的時候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就給他判了個凌遲。
作為錦衣衛的都指揮使，錢寧當然知道，什麼劉瑾想謀反，什麼劉瑾給自己做了龍袍，什麼劉瑾在團扇裡面藏了匕首，那都是為了讓他的罪名夠得上凌遲而給他栽的贓。他真正的罪行，就是把錢都放進了自家的地窖。
錢寧知道自己不是劉瑾——他沒有劉瑾那麼大的野心，也沒有劉瑾那麼大的膽子。萬歲爺今天在朝會上說的那句「朕這裡，身邊有人犯蠢了，朕可以阻止」，這話聽在錢寧聽來，那意思基本上就是在警告他。畢竟他不是士大夫，其實可以算進皇帝身邊的人裡面。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提了個醒：這次南下，當的是萬歲爺的刀，那就老老實實當一把好刀。辦完了差回京，萬歲爺自有賞賜。至於那些囤積居奇的商人，他們最好別落在自己手裡。
正德皇帝從文華殿回到豹房之後，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換下朝服便往格物軒跑。他讓人傳了左都御史彭澤到偏殿，說有密旨。彭澤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的風憲官，在科道中威望極高。他接到口諭的時候正在都察院批閱幾份彈章，連官服都沒換，便匆匆趕到了豹房。
彭澤行了禮，正德皇帝沒有像往常那樣斜靠在榻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一柄劍。那柄劍不是放在劍架上，而是直接擱在案面上，劍鞘上刻著「御賜尚方」四個鎏金篆字，劍穗是明黃色的——那是天子專用的顏色。正德皇帝把劍往前推了推，開門見山地說：「彭卿，朕要你立刻動身去南直隸。明面上，你代表都察院去巡視江南各路，考察地方官吏在救災賑濟中的表現，該彈劾的彈劾，該查辦的查辦。
但朕還有一件事要託付給你——你在暗地裡，替朕盯住那些士紳大族，尤其是朝廷官員在江南的家族。他們如果只是老老實實做買賣，朕不管；但如果有人趁火打劫、囤積居奇，或者勾結地方官吏侵吞賑濟錢糧——這柄尚方寶劍，朕許你先斬後奏。朕不要你遞彈章回來等吏部議處，朕要你當場處置。
還有，錢寧也在盯著這些事情。錢寧這個人忠心還是忠心的。但畢竟不是士大夫出身，有時候難免不明大理，你順帶著也盯著他一點，他一般的行為，你不要管，但他要是做事過激了，有了激起民變的風險的話，你要就近幫著朕壓住他。」
彭澤雙手接過尚方寶劍，跪在地上，將劍舉過頭頂，然後緩緩站起身來。他今年六十三歲了，在都察院左都御史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彈劾過太監，彈劾過外戚，彈劾過內閣大學士，但他從來沒有接受過這樣的密旨。
皇帝沒有給他具體的任務清單，但皇帝那句「暗地裡替朕盯住」已經說得夠明白了。萬歲爺在朝會上已經敲打過百官了，現在是讓他代表朝廷去坐鎮，以清流領袖的身份威懾地方上的宵小，也給那些真正清廉的官員撐腰打氣。
而且皇帝還讓他盯著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這種事情，簡直就出乎他的想像——從來都只有錦衣衛盯著百官的，哪有讓百官盯著錦衣衛的？這裡面的信任真是……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彭澤大聲道。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伸手扶住彭澤的手臂，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語氣忽然放緩了幾分，像是閒話家常：「彭卿，朕有些話，剛才在朝會上沒有說，你在這裡，朕和你說幾句交底的話吧。
朕不怕那些商人囤積居奇——商人逐利，是天性。若是事先沒有把規矩給他們講清楚，就因此去處罰他們，那就是不教而誅了。但要是咱們把規矩都說明白了，他們還敢作奸犯科，那朕賜予卿的寶劍，也正是為他們準備的。
朕怕的是士大夫的子弟也去趟這渾水。你想想，那些士紳大族，家裡出了舉人、出了進士、出了朝廷命官，族中說不定便有人仗著這層關係去做買賣、去買地、去放印子錢。
若是家裡有人在朝中為官，他們便能拿到旁人拿不到的批文，買到旁人買不到的物資，賺到旁人賺不到的銀子。他們賺了銀子，惹了民怨，老百姓不敢罵他們，卻敢罵朝廷——罵朝廷姑息養奸，罵朕昏聵無能。
那些在朝中為官的士大夫，隔著幾千里，那裡就真的都管得好家裡的這些蠢貨了？卿此去要記得，君子愛人以德，當救其於萌芽之際。易曰：『履霜，堅冰至。』又曰：『初六履霜，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
背德之行，初起之時往往不過是貪一點小利，以為沒人知道。等小利變成了大利，膽子也越養越大了，犯下的罪行也越來越多。最後便再也收不住手了。這就是文言說的『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若是一定要等他們到了那地步，再加以處置，那朕擔心，那些有見識的人會把朕比作陷害兄弟的鄭莊公的。
朕派你去，不是為了秋後算帳，而是為了在那些士大夫子弟還沒有陷得太深的時候，把他們拉回來。你見到那些人，只要他們有一點苗頭，一點影子，便要制止他們，不要讓他們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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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會上，朕說他們家裡要是出了蠢貨，真就讓錢寧幫他們大義滅親。但是這種事情，朕覺得在解決了問題的前提下，還是越少越好。」
彭澤再次叩首，老淚縱橫。他當了幾十年官，什麼場面都見過，但他從來沒有聽到皇帝這樣推心置腹地跟他講過話。皇帝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替他這樣的士大夫著想，替他們的名聲著想，替他們的家族著想。他抬起頭來，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哽住了，只能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錢寧和彭澤先後動身南下的同時，松江府、蘇州府、常州府的各處皇莊門口，幾乎是同一天貼出了內容一模一樣的告示。告示上說，萬歲爺體恤江南棉價騰貴、小民生計艱難，已命北方皇莊緊急調運今年新收棉花，不日即可運抵松江。這批棉花將以平價出售，不賺一分一文，只為平抑市價，解小民倒懸之苦。為避免囤積居奇，凡購買皇莊棉花者，須持有當地縣衙頒發的經營許可憑證，每戶按登記的紡車紗錠數目核定購買限額，超出一斤也不予售賣。
告示一貼出來，松江城的茶館酒樓里便炸了鍋。那些還勉強維持著手搖紡紗作坊的掌柜們奔走相告，說皇莊平價賣棉花，他們有救了。那些囤積了棉花的商人則坐在家裡，把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皇莊的棉花到底能有多少？要是太少，杯水車薪；要是足夠多，手裡的高價棉花就得趕緊出手。更多的人則是不信，皇莊肯把到手的銀子讓出來？那還叫什麼皇帝？自古以來只有向民間收錢收糧的皇帝，哪有主動把糧食拿出來的皇帝？這告示怕不是騙人的。
然而不管信還是不信，松江的棉花價格在告示貼出來之後，確確實實停止了上漲。雖然價格還在高位橫盤，但那股瘋漲的勢頭被遏制住了。一些囤積了棉花的商人開始試探性地放出少量存貨，想趁著價格還算高的時候套現一部分。
他們心裡有一本帳：如果皇莊的棉花真的平價出售，手裡的棉花就得趕緊脫手，否則等到平價棉一上市，價格腰斬，那就是血本無歸。但也有一些人選擇了持棉觀望——他們不信萬歲爺真的會做虧本買賣，更不信皇莊的棉花有那麼多，能夠滿足整個江南市場。
就在所有人都觀望北邊的運棉船什麼時候到的時候，一個消息忽然從北邊傳了過來。消息說，皇莊往松江運送棉花的船隊，剛過濟寧，便在運河上遭遇了一場大火。船上裝載的棉花全部燒毀，船工死傷十餘人，損失極為慘重。
這個消息是從濟寧那邊快馬傳過來的，沿途經過各處驛站、碼頭、鈔關，每一個地方都有人添油加醋地轉述一遍，傳到松江的時候已經從「走水燒了幾船棉花」變成了「船隊全部焚毀，萬歲爺的棉花一粒都沒剩下」。消息傳開，松江的棉花價格立刻又開始瘋漲。那些剛剛試探性拋貨的商人悔得直跺腳，立刻收手不賣了；那些持棉觀望的人則額手稱慶，幸好自己沒賣，否則現在就虧大了。
皇莊門口圍滿了人，有紡工，有作坊主，有牙行的牙人，還有幾家水力紗廠的管事，大家都跑來問一個問題：告示上說好的平價棉花，到底還賣不賣了？皇莊的管事被圍在門口，滿頭大汗地連連拱手說不知道棉花什麼時候能到，眼下只能等萬歲爺的旨意。
大家等了幾天，等不來棉花，等來的卻是棉花價格一天比一天高，皇莊門口的人群便漸漸地散了。皇莊門口的告示還貼在那裡，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但走過的人已經沒有人再抬頭看它了。
他回到錦衣衛衙門，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便叫來了北鎮撫司的幾個掌刑千戶。他把萬歲的旨意簡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自己即日南下松江，親自盯住皇莊棉花的銷售，凡是購買了皇莊平價棉花的商戶，都要登記造冊，每一批棉花的去向都要追查到底。
如果有人低價購進、高價轉賣，立刻鎖拿問罪。他又讓人飛鴿傳書給南直隸鎮撫司，讓他們先派出便衣校尉在各處皇莊、碼頭、棉花牙行暗中設下眼線，自己隨後便到。
錢寧交代完這些，坐下來喝了口茶，忽然覺得這事有些意思。他在豹房裡伺候了這麼多年，萬歲爺的心思他多少能摸到幾分。
萬歲爺今天在朝會上說的那些話，什麼「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什麼「家齊而後國治」，分明是把刀子架在了滿朝文武的脖子上——你們家裡那些做棉花買賣的親戚，朕已經盯上了，你們最好自己管好自己的家人，別逼朕動手。而自己就是那把刀。萬歲爺把刀子亮出來，讓他握緊，然後等著看誰不長眼。
想到這裡，錢寧忽然笑了一聲。他想起劉瑾倒台那年，錦衣衛抄劉瑾的家，從地窖里挖出幾百萬兩金銀珠寶，那些銀子上的積塵足有半指厚。劉瑾也曾經以為自己是萬歲爺最信任最寵愛的人，他幹的好些事，其實都是萬歲爺授意的，但萬歲爺翻臉的時候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就給他判了個凌遲。
作為錦衣衛的都指揮使，錢寧當然知道，什麼劉瑾想謀反，什麼劉瑾給自己做了龍袍，什麼劉瑾在團扇裡面藏了匕首，那都是為了讓他的罪名夠得上凌遲而給他栽的贓。他真正的罪行，就是把錢都放進了自家的地窖。
錢寧知道自己不是劉瑾——他沒有劉瑾那麼大的野心，也沒有劉瑾那麼大的膽子。萬歲爺今天在朝會上說的那句「朕這裡，身邊有人犯蠢了，朕可以阻止」，這話聽在錢寧聽來，那意思基本上就是在警告他。畢竟他不是士大夫，其實可以算進皇帝身邊的人裡面。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提了個醒：這次南下，當的是萬歲爺的刀，那就老老實實當一把好刀。辦完了差回京，萬歲爺自有賞賜。至於那些囤積居奇的商人，他們最好別落在自己手裡。
正德皇帝從文華殿回到豹房之後，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換下朝服便往格物軒跑。他讓人傳了左都御史彭澤到偏殿，說有密旨。彭澤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的風憲官，在科道中威望極高。他接到口諭的時候正在都察院批閱幾份彈章，連官服都沒換，便匆匆趕到了豹房。
彭澤行了禮，正德皇帝沒有像往常那樣斜靠在榻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一柄劍。那柄劍不是放在劍架上，而是直接擱在案面上，劍鞘上刻著「御賜尚方」四個鎏金篆字，劍穗是明黃色的——那是天子專用的顏色。正德皇帝把劍往前推了推，開門見山地說：「彭卿，朕要你立刻動身去南直隸。明面上，你代表都察院去巡視江南各路，考察地方官吏在救災賑濟中的表現，該彈劾的彈劾，該查辦的查辦。
但朕還有一件事要託付給你——你在暗地裡，替朕盯住那些士紳大族，尤其是朝廷官員在江南的家族。他們如果只是老老實實做買賣，朕不管；但如果有人趁火打劫、囤積居奇，或者勾結地方官吏侵吞賑濟錢糧——這柄尚方寶劍，朕許你先斬後奏。朕不要你遞彈章回來等吏部議處，朕要你當場處置。
還有，錢寧也在盯著這些事情。錢寧這個人忠心還是忠心的。但畢竟不是士大夫出身，有時候難免不明大理，你順帶著也盯著他一點，他一般的行為，你不要管，但他要是做事過激了，有了激起民變的風險的話，你要就近幫著朕壓住他。」
彭澤雙手接過尚方寶劍，跪在地上，將劍舉過頭頂，然後緩緩站起身來。他今年六十三歲了，在都察院左都御史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彈劾過太監，彈劾過外戚，彈劾過內閣大學士，但他從來沒有接受過這樣的密旨。
皇帝沒有給他具體的任務清單，但皇帝那句「暗地裡替朕盯住」已經說得夠明白了。萬歲爺在朝會上已經敲打過百官了，現在是讓他代表朝廷去坐鎮，以清流領袖的身份威懾地方上的宵小，也給那些真正清廉的官員撐腰打氣。
而且皇帝還讓他盯著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這種事情，簡直就出乎他的想像——從來都只有錦衣衛盯著百官的，哪有讓百官盯著錦衣衛的？這裡面的信任真是……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彭澤大聲道。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伸手扶住彭澤的手臂，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語氣忽然放緩了幾分，像是閒話家常：「彭卿，朕有些話，剛才在朝會上沒有說，你在這裡，朕和你說幾句交底的話吧。
朕不怕那些商人囤積居奇——商人逐利，是天性。若是事先沒有把規矩給他們講清楚，就因此去處罰他們，那就是不教而誅了。但要是咱們把規矩都說明白了，他們還敢作奸犯科，那朕賜予卿的寶劍，也正是為他們準備的。
朕怕的是士大夫的子弟也去趟這渾水。你想想，那些士紳大族，家裡出了舉人、出了進士、出了朝廷命官，族中說不定便有人仗著這層關係去做買賣、去買地、去放印子錢。
若是家裡有人在朝中為官，他們便能拿到旁人拿不到的批文，買到旁人買不到的物資，賺到旁人賺不到的銀子。他們賺了銀子，惹了民怨，老百姓不敢罵他們，卻敢罵朝廷——罵朝廷姑息養奸，罵朕昏聵無能。
那些在朝中為官的士大夫，隔著幾千里，那裡就真的都管得好家裡的這些蠢貨了？卿此去要記得，君子愛人以德，當救其於萌芽之際。易曰：『履霜，堅冰至。』又曰：『初六履霜，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
背德之行，初起之時往往不過是貪一點小利，以為沒人知道。等小利變成了大利，膽子也越養越大了，犯下的罪行也越來越多。最後便再也收不住手了。這就是文言說的『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若是一定要等他們到了那地步，再加以處置，那朕擔心，那些有見識的人會把朕比作陷害兄弟的鄭莊公的。
朕派你去，不是為了秋後算帳，而是為了在那些士大夫子弟還沒有陷得太深的時候，把他們拉回來。你見到那些人，只要他們有一點苗頭，一點影子，便要制止他們，不要讓他們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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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澤再次叩首，老淚縱橫。他當了幾十年官，什麼場面都見過，但他從來沒有聽到皇帝這樣推心置腹地跟他講過話。皇帝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替他這樣的士大夫著想，替他們的名聲著想，替他們的家族著想。他抬起頭來，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哽住了，只能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錢寧和彭澤先後動身南下的同時，松江府、蘇州府、常州府的各處皇莊門口，幾乎是同一天貼出了內容一模一樣的告示。告示上說，萬歲爺體恤江南棉價騰貴、小民生計艱難，已命北方皇莊緊急調運今年新收棉花，不日即可運抵松江。這批棉花將以平價出售，不賺一分一文，只為平抑市價，解小民倒懸之苦。為避免囤積居奇，凡購買皇莊棉花者，須持有當地縣衙頒發的經營許可憑證，每戶按登記的紡車紗錠數目核定購買限額，超出一斤也不予售賣。
告示一貼出來，松江城的茶館酒樓里便炸了鍋。那些還勉強維持著手搖紡紗作坊的掌柜們奔走相告，說皇莊平價賣棉花，他們有救了。那些囤積了棉花的商人則坐在家裡，把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皇莊的棉花到底能有多少？要是太少，杯水車薪；要是足夠多，手裡的高價棉花就得趕緊出手。更多的人則是不信，皇莊肯把到手的銀子讓出來？那還叫什麼皇帝？自古以來只有向民間收錢收糧的皇帝，哪有主動把糧食拿出來的皇帝？這告示怕不是騙人的。
然而不管信還是不信，松江的棉花價格在告示貼出來之後，確確實實停止了上漲。雖然價格還在高位橫盤，但那股瘋漲的勢頭被遏制住了。一些囤積了棉花的商人開始試探性地放出少量存貨，想趁著價格還算高的時候套現一部分。
他們心裡有一本帳：如果皇莊的棉花真的平價出售，手裡的棉花就得趕緊脫手，否則等到平價棉一上市，價格腰斬，那就是血本無歸。但也有一些人選擇了持棉觀望——他們不信萬歲爺真的會做虧本買賣，更不信皇莊的棉花有那麼多，能夠滿足整個江南市場。
就在所有人都觀望北邊的運棉船什麼時候到的時候，一個消息忽然從北邊傳了過來。消息說，皇莊往松江運送棉花的船隊，剛過濟寧，便在運河上遭遇了一場大火。船上裝載的棉花全部燒毀，船工死傷十餘人，損失極為慘重。
這個消息是從濟寧那邊快馬傳過來的，沿途經過各處驛站、碼頭、鈔關，每一個地方都有人添油加醋地轉述一遍，傳到松江的時候已經從「走水燒了幾船棉花」變成了「船隊全部焚毀，萬歲爺的棉花一粒都沒剩下」。消息傳開，松江的棉花價格立刻又開始瘋漲。那些剛剛試探性拋貨的商人悔得直跺腳，立刻收手不賣了；那些持棉觀望的人則額手稱慶，幸好自己沒賣，否則現在就虧大了。
皇莊門口圍滿了人，有紡工，有作坊主，有牙行的牙人，還有幾家水力紗廠的管事，大家都跑來問一個問題：告示上說好的平價棉花，到底還賣不賣了？皇莊的管事被圍在門口，滿頭大汗地連連拱手說不知道棉花什麼時候能到，眼下只能等萬歲爺的旨意。
大家等了幾天，等不來棉花，等來的卻是棉花價格一天比一天高，皇莊門口的人群便漸漸地散了。皇莊門口的告示還貼在那裡，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但走過的人已經沒有人再抬頭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