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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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德十一年七月二十,松江府急遞到京。錦衣衛指揮使錢寧收到南直隸鎮撫司發來的密報時,已經是掌燈時分。他將密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喚來送信的錦衣衛校尉細細盤問了一番,確信消息無誤,便連夜遞了牌子去豹房。

  張永親自出來接了他,引著他穿過迴廊,正德皇帝還沒睡,正歪在格物軒的藤椅上,手裡翻著一本奏章——范靖今天下午剛送來的,說是他總結出了一條和彈力有關的假設,只是還沒來得及證明。

  錢寧行了禮,將松江急報呈上。正德皇帝把樣書往旁邊一丟,接過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說話。他把急報放在桌上,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走了幾步。錢寧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等著皇帝發作。然而皇帝並沒有發作。他只是轉過身來,先讓錢寧起來,然後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對張永說了一句:「傳旨,明日朝會,召內閣並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俱赴文華殿議事。嗯,錢寧,你也好好準備一下。」

  張永微微一愣。按規矩是每月初一、十五才有規模較大的朝會,按例皇帝只需在奉天殿升座受賀,實際政務都在便殿召對中處理,正德皇帝更是連這樣正式的朔望朝都經常找藉口推脫。如今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萬歲爺卻要主動召集群臣議事——這在本朝十餘年來,怕還是頭一遭。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應了一聲,便退出殿外去傳旨。錢寧也從地上爬起來,跟在張永後面退了出去,走到廊下的時候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皇帝又拿起那份奏章翻了起來,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忽然覺得自己今晚白緊張了一回,萬歲爺似乎並不打算對任何人發火。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萬歲爺不發火的樣子比發火的時候還讓人心裡沒底。

  次日卯時三刻,文華殿。群臣奉旨畢集。內閣首輔梁儲、(楊廷和丁憂回家了)次輔蔣冕,六部尚書、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彭澤,通政使司通政使,各部院衙門該到的都到了,黑壓壓站了一殿。錦衣衛指揮使錢寧因為是此次廷議的當事衙門主官,奉旨列席,站在武官班次的最前面。

  文華殿的朝議向來是便殿議事,規矩不如奉天殿大朝那般森嚴,但正經八百地議事還是有一些基本的體統。正德皇帝升座之後,群臣依班行禮,平身之後按部就班地站好,等著皇帝開口。

  不少人心裡都在嘀咕——萬歲爺主動召集群臣議事,這可是稀罕事。上次松江棉紗風波,萬歲爺雖然也在朝會上問過幾句,但那是在科道官們鬧得不可開交之後才被動接招的。如今風波剛露苗頭,萬歲爺便急不可耐地要上朝議事——他是真的轉了性了?還是又想出什麼折騰人的新花樣?

  一些經歷過上次松江棉紗風波的官員則隱隱有些期待——萬歲爺上次駁回了內閣的一次買斷票擬,親筆批紅說要防兼併、扶小民,後來又把紡車技術公開給天下人用,樁樁件件都做得極有章法。這次萬歲爺主動臨朝,莫非真的要來個「不飛則已,一飛沖天」?

  正德皇帝坐在御座之上,沒有寒暄,沒有開場白,開口便直入正題:「錢寧,你把南直隸的事情,跟諸位愛卿說說。」

  錢寧從武官班次中跨出一步,躬身行禮。錦衣衛指揮使在天子面前自稱「臣」而不稱「末將」,這是他今日特意留心的一點——今天是以錦衣衛堂上官的身份來議地方民變,不是來打仗的。

  他將昨夜呈給正德皇帝的那份急報內容,擇其要害,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松江、蘇州、常州三府,自今年開春以來,棉花供應日趨緊張。水力紡機大量投產之後,棉花需求激增,各地棉商爭相搶購,棉花價格一路攀升,到七月初已比去年秋收時上漲了將近八成。與此同時,棉紗產量暴增導致市面上的棉紗嚴重過剩,棉紗價格持續下跌,水力紡機紡出來的細紗還能勉強保本,手搖紡車紡出來的粗紗則根本賣不出去。

  一邊是棉花漲價,一邊是棉紗跌價,大量使用手搖紡車的傳統紡紗作坊在雙重擠壓下紛紛停業。據南直隸鎮撫司初步統計,松江一府便有不下三千紡紗工失業,加上蘇州、常州及周邊各縣,失業紡工已逾萬人。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加重了語氣:「失業紡工生計無著,已有人在各處串聯,將水力紡機指為奪人飯碗的罪魁禍首。本月十五日,蘇州城外大安橋邊一處水力紡紗作坊,被一群失業紡工及其家屬闖入,將作坊內的水力紡機拖到門外當街焚毀,與作坊護院發生衝突,當場打死三人,重傷二十餘人,輕傷數十人,重傷者中一名護院傷勢過重,次日不治而亡。作坊主連夜逃往蘇州府城,不敢返回。」

  錢寧報完,退回班次。殿中一片沉寂,只聽得見殿外風吹廊檐鐵馬的叮噹聲。幾個原先還等著看萬歲爺「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的官員,此刻臉上的期待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聲的震驚。他們知道松江那邊可能有些問題,但沒想到已經不太平到了打死人的地步。

  正德皇帝等錢寧退回去站好,才慢慢把目光轉向內閣那邊,開口問道:「梁師傅,內閣對此事可有票擬?」

  梁儲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此事內閣已經收到南直隸巡撫衙門的奏報,正在會同戶部、工部商議處置之法,尚未形成票擬。」


  這話問得極輕,卻像一根針扎在梁儲的脖子上。梁儲撩起袍角,雙膝跪倒,叩首道:「臣等辦事不力,請陛下治罪。」

  正德皇帝擺了擺手:「治罪就不必了。朕要是想治罪,今天也不會坐在這裡跟你們商量。你先起來。」

  梁儲謝恩起身,額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

  正德皇帝沒有再看他,而是把目光掃過階下百官,繼續說道:

  「這事情也不能全怪內閣。此事若說事發突然,倒也並非無跡可尋。松江的棉紗產量翻了幾十倍,棉花的產量跟不上——這新機器的專利是從朝廷中賣出去的,能有多少產量,朝廷也應該知道。去年有多少棉花,六部這裡也應該有個基本的數字。這兩個對在一起,應該是能看出問題,早做準備的。

  偏偏卻是地方官沒準備,朝廷也沒準備,就連朕也沒準備。說起來,疏忽了的不止是朝中的列位臣工,朕本來應該能想得到的,結果也一樣疏忽了。」

  這話沒有罵下面的大臣,而且口口聲聲都是在自我批評,但是在大臣們聽來,這比指著鼻子罵都要命。梁儲本來都已經站起來了的,聽了這話,立馬又跪下去了:

  「臣等辦事不力,有負陛下重託,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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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師傅起來吧,朕說了,現在不是要追究誰,處置誰,而是亡羊補牢,猶未為晚。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趕緊商議,趕緊行動起來,將可能的變亂消於萌芽。」

  他又轉頭看著梁儲,語氣忽然變得很誠懇,「幾年前的劉六劉七之亂,席捲半個天下,說起來,根子在哪裡?還不是劉瑾敲剝地方太過,百姓活不下去了,這才被逼反了。

  朝廷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平下去,錢糧花了多少,人命死了多少,列位都是知道的。南直隸不是山東,可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是一樣的。荀子曰『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朕靜而思之,每每有臨淵履薄之感,常恐祖宗基業,毀於朕手,朕將來無顏去見列祖列宗。

  而且南直隸是天下財源所在,賦稅、漕糧、鹽課、織造,哪一樣不是靠江南百姓的血汗撐著?若是在南直隸也來一個劉六劉七,那天下的損失就真的大了。」

  梁儲和蔣冕一齊跪倒,再次叩首謝罪。正德皇帝抬了抬手讓他們起來,語氣緩和了些,但話鋒卻並沒有收回去:「朕不是要追究誰。事情已經出了,追究也沒什麼意思。要緊的是怎麼辦。

  燒機器的人自然有官府去拿問,朕說的是那些沒燒機器的——那些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等米下鍋的紡工,他們怎麼辦?朝廷不能等著他們餓急了也去燒機器吧?甚至乾脆來個斬木為兵,揭竿為旗?

  內閣和六部,回去之後立刻拿出一個賑濟的方案來。該開倉放糧便放糧,該設棚施粥便施粥,錢糧從哪裡出、由誰督辦、怎麼核查,一條一條都寫清楚。不要寫那些好看不好用的虛文,朕要的是實實在在能吃到嘴裡的米。

  朕也跟你們交個底——朕的皇莊今年種的棉花雖然長勢不算太好,但到底還有些收成。只是咱的棉花都種植在北方,收穫得晚一些,如今才剛開始收。昨日裡,谷大用這個沒見識的狗才,還和朕說,這棉花收成雖然算不上好,但是老天爺要讓咱們賺錢,棉花如今價格高,咱們賣出去,賺的比平常時候豐收了都多。

  朕當時沒多想,後來接到錢寧的奏報,突然想起一句話,不覺冷汗都冒出來了。諸位臣工,可知道朕想起什麼了?」

  說道這裡,正德皇帝有掃視了一眼下面的大臣,見他們一個個恭恭敬敬地低著頭不做聲,心中不覺暗爽:「范靖這廝,出的這個主動唱高調的主意真是不錯,嗯,『搶先說他們的話,讓他們無話可說』,這真是……不行,朕要管理一下表情,不能笑出來了……」

  正德皇帝咽了一口口水,穩定了一下情緒,接續道:「朕想到了孟獻子的話:『畜馬乘,不察於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朕又想到,昔日季氏富於周公,而冉求卻幫他聚斂錢財。聖人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朕是天子,自然更不應該搞聚斂的事情。朕已經下令,讓人在松江那邊貼了告示,皇莊的棉花平價出售,絕不囤積居奇。能壓一點棉價便壓一點。

  另外,皇莊在松江的織布廠,這幾天已經開始招人,先緊著那些家裡揭不開鍋的紡工,能多養一個便多養一個。朕還下令,讓皇莊緊急擴大織布廠,儘可能多收一些紡工進來。

  其實咱們大明的百姓還是很講道理的,只要還有一口飯吃,就不會去造反的。咱們現在就是要趕緊動起來,讓他們的碗裡面好歹還能有一口吃的。

  但是朕有一件擔心的事情,先在這裡說個明白,免得到時候有人犯了,到要說朕不教而誅了。」

  說到這裡,正德皇帝的語氣冷了下來:「朕是天子,自然不應該搞聚斂的事情。卿等都是社稷的支柱,放在春秋那會兒,你們也都是百乘之家,你們家裡,也不能有聚斂之臣。

  皇莊的棉花,數量是有限的,全投放進去,遇到那些囤積居奇的,也不過是片刻功夫,就被他們吃進去了,弄得不好,連個水花都看不見。接著他們便拿著朕的皇莊裡平價賣出去的棉花,高價賣出去發財。朕不敢賣的價錢他們敢賣,朕不敢賺的錢他們敢賺!呵呵……錢寧!」

  「臣在!」錢寧趕緊出列跪下答道。

  正德皇帝厲聲道:「你是錦衣衛都指揮使,你給朕盯緊了,看看有沒有人真的敢在這個時候,囤積皇莊放出去的平價棉花,玩囤積居奇。明白嗎?」

  「臣遵旨!」錢寧也大聲回答道。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又轉向其他大臣:「說起來這天下是朕的,但難道不也是諸位臣工的嗎?列位臣工都是飽讀詩書的君子,朕當然相信你們的操守。但是人不怕壞,就怕蠢。朕的身邊都有不明大理,弄不好就容易犯蠢的人。列位臣工的家族裡,就沒有蠢人嗎?

  而且列位臣工如今人在京師,家裡人卻遠在千里之外,不像朕這裡,身邊有人犯蠢了,朕可以阻止;朕一時間犯蠢了,也還有列位臣工可以勸諫。你們的家裡人要是犯蠢了,等你們知道了再去阻止,怕就來不及了。到時候,為了保住你們,也保住朝廷的名聲,朕就不得不讓錢寧幫你們大義滅親了。

  所以,列位臣工也要趕緊讓人去提醒一下自己家裡的人,管好自己,不要犯蠢。家齊而後國治,你們說是不是?」

  殿中安靜了片刻,然後便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衣袍摩擦聲。都察院左都御史彭澤帶頭出班,下拜道:「陛下聖明。陛下此舉,上體天心,下恤民命。臣等雖駑鈍,敢不竭誠以效!」

  他這一領頭,科道官員們紛紛跟進,文華殿裡一片稱頌之聲。正德皇帝坐在御座之上,面上並無得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起身離座,說了句:「好了,這件事情就到這裡,內閣儘快把票擬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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