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棉紗
蔣彩娥記得很清楚，紡完最後一斤棉紗的那天，是正德十一年七月十三。
那天傍晚，她和丈夫李程把前一天從周記工坊領回來的最後一團棉花紡成了紗。吃過晚飯，她掌著燈，仔仔細細地數了一遍紗錠——一共六斤三兩，比上次多了半斤。她把棉紗用一塊乾淨的青布包好，又用麻繩扎得結結實實。李程在門口磨剪刀，說明天交完紗，領了新的棉花回來，順路去菜市買半斤豬頭肉。蔣彩娥應了一聲，把那包棉紗放在供桌旁邊——那裡乾燥，放一晚上也不會受潮。
蔣彩娥今年三十二歲，李程比她大兩歲。他們都是松江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農民，但如今種地日子不好過，到李程這一代，又攤上他爹得了病，借了印子錢，結果把家裡的地都典掉了，如今一家人基本上就靠給人家紡紗過日子。
在松江，像他們家靠紡紗織布吃飯的人不少。大部分都是和他們類似的失地農民。這些年來，種糧食漸漸的不如種棉花和養蠶賺錢了，所以很多地主都開始自發地改稻為棉或者改稻為桑。松江府如今棉花田和稻田的比例已經到了七比三左右了。棉花田要不了那麼多人種，所以很多原本的農民也和李程他們家一樣，進了城，靠著紡紗過日子。
紡紗不是什麼賺大錢的活計，一天從早搖到晚，腰酸背痛，眼睛也熬得發花，但兩個人一起干，交完棉紗結了工錢，付了房租，買了米糧，還能剩下幾個銅錢，逢年過節添件衣裳、買點魚肉，日子雖然緊巴巴的，也還能過得下去。甚至於，比起以前種田的時候，還略微好一點兒。
只是這段日子，外面不太平。從去年開始，一種水力紡車在很多大作坊里被用了出來，那東西一架就能頂幾十個人用，紡出來的紗又均勻又緊實，價錢還便宜，他們這些手搖紡車的散戶接到的活便越來越少了。
周記工坊是街坊里少數幾家還在向他們這些散戶收紗的老字號，雖然最近幾個月結的工錢一降再降，但掌柜的每次都說，只要有工坊一口飯吃，便不會讓老夥計們餓死。蔣彩娥每次去交紗的時候，看到周掌柜親自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數銅錢，心裡便覺得踏實。
然而她沒有想到的是，這天一早，她和李程一起背著棉紗包走到周記工坊門口的時候，看見的是三輛馬車停在工坊門口，幾個夥計正把倉庫里的棉花一包一包地往車上搬。
「張叔，這是怎麼回事？」蔣彩娥拉住一個扛著棉花包的夥計。
張夥計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很怪異，他張了張嘴，卻又不說話。只是把棉花包往馬車上一甩，然後才轉過身來，低聲說了句：「周掌柜在裡屋，你們問他。」便又跑回去繼續搬貨了。
蔣彩娥和李程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跨進工坊的大門。往常這個時候，帳房門口早就排滿了來交紗領棉花的散戶，嘰嘰喳喳地聊著家常，帳房先生坐在窗口後面，手裡拿著帳本，一個一個地報數字、數銅錢、發棉花。今天帳房門口一個人也沒有。帳房先生坐在窗口後面，手裡沒有帳本，桌上也沒有銅錢，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周掌柜站在院子中間，指揮著夥計們搬運最後幾包棉花。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見蔣彩娥和李程挎著那包棉紗站在那裡，臉上露出一種不好意思的神情。
「周掌柜，」蔣彩娥把棉紗包放在帳房窗口前，「我們來交昨天的紗。」
周掌柜走過來，把棉紗包拿起來，放在旁邊的秤上稱了稱，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串銅錢，一枚一枚地數，數得比平時都慢。他把銅錢遞給蔣彩娥，又從帳房先生手裡接過帳本，在她和李程的名字後面畫了兩個圈——那是結清的意思。
「新的棉花呢？」蔣彩娥問。
周掌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指了指院子裡那幾輛馬車。棉花的最後一包已經裝上車了。
「這些棉花是往哪去的？」李程站在蔣彩娥後面，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他的聲音很低，好像是在怕驚動了什麼。
「賣給水力紗廠了。」周掌柜道，「你們也知道，水力紡車紡得快，他們手裡有銀子，出得起價。今年棉花本來就少，到處都在搶。棉花的價錢不斷地在漲，棉紗的價錢卻不斷在降低，我們如今已經周轉不下去了，所以趁著棉花還值錢，還有人要，我就把這些棉花賣給那些有水力紡車的老闆了……要不把那些棉花賣掉，今天我和你們結帳的這幾個銅錢都拿不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水力紡車出來的紗，又細又勻，價錢還比咱們手搖的便宜三成。現在松江的織布作坊，全都去買水力紗了。咱們這種手搖的，人家根本就不收。你們交上來的紗，我收了，也只能堆在倉庫里。堆得多了，連本錢都收不回來。」他又從袖子裡摸出十幾個銅錢，硬塞到蔣彩娥手裡，「這些，是上個月的工錢，按老價錢結的。多的幾個，就當是我請你們喝杯茶。」
蔣彩娥接過錢，沒有數，只是低著頭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子被釘進了地里。
「真的一點活路都沒有了嗎？」李程問。
「活路是有，但不是在這裡。」周掌柜抹了一把臉，聲音有些沙啞，「聽說北城外河邊的水力紗廠還在招人。他們那裡不用手搖，用水力帶紡車，一個人看幾十個紗錠，要的是年輕人，眼神好，手腳快。你們要是願意，可以去那邊碰碰運氣。
還有，我聽說皇莊那邊好像也在招織工。聽說皇莊建了個織布廠，裝的全是新式織機，正在到處招人，只要肯去，管吃管住，還給工錢。」
蔣彩娥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些銅錢一個一個地收進荷包里，收得很慢，像是每一枚銅錢都粘住了她的手心，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鬆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工坊大門的。她挎著那個空空的包袱，站在街口，看著那三輛馬車越走越遠，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嘚嘚地響，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小錘子敲她的胸口。
今天是七月十四，明天是中元節。她本來打算今天交完紗，領了新棉花，就去買半斤豬頭肉，回去給祖宗燒一炷香，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現在她挎著一個空包袱站在這裡，忽然覺得明年的中元節，她自己說不定就也需要別人給自己燒一炷香了。
接下來幾天，蔣彩娥和李程把能跑的地方都跑遍了。城西的趙記工坊，關了。城南的錢記工坊，關了。城東的孫記工坊，門上貼了一張紅紙，寫著「本坊轉讓水力紡車，棉紗現貨清倉甩賣」，門是開著的，但裡面已經沒有人紡紗了，只有兩個夥計蹲在門口，守著幾包賣不出去的棉紗打瞌睡。
至於那些用水力紡紗的作坊，他們用的人少，如今早就不需要人了。而且據說因為活簡單，他們不需要熟練工，給的工錢也很低。
連城北那幾家從前專收散戶棉紗的小牙行，也都把門板上了閂，門口掛著一塊小木牌，寫著「暫停營業」。這些手搖紡車的散戶，就像是被同一陣風颳落的樹葉，散落在松江城的大街小巷裡，擠在各個工坊的門口，擠在牙行的門口，擠在碼頭上、菜市口、茶館外面，每一張臉上都是同樣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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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蹲在牆角，把搖了十幾年的紡車拆開來，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賣——木料賣給柴火鋪，鐵錠賣給鐵匠鋪，剩下的破架子便扔在門口，由它日曬雨淋。有人挑著擔子，拖家帶口地往蘇州方向走，說那邊也許還有活路。
七月十八，蔣彩娥和李程去了一趟皇莊。皇莊的大門外面圍了一大群人，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好幾百人，都是來應募織工的。蔣彩娥沒幹過織工的活，不過這不是問題，她剛剛從別人那裡問過了，皇莊這邊不要求她們以前當過織工。那邊的人說，只要不是懶鬼和笨蛋，不會就學嘛。
皇莊外面已經有不少人了，但皇莊的門還沒有開，大家等在那裡，都心急如焚。蔣彩娥也不例外——他們家已經快斷糧了，想來其他人家裡應該也差不多。
這個時候，大門邊上的一個小門先打開了，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走了出來，接著又有十來個壯漢，都敞開了胸口，挽著胳膊，露出身上和胳膊上的刺青，手上還一例都拿著棍棒。
大家一看這些人便知道，這些人大概都是從打行裡面請來的好漢。
人群便安靜了下來。那管事見大家安靜下來了，便高聲道：「大家都知道，我們皇莊是萬歲爺的產業，大家都是萬歲爺的子民。咱們萬歲愛民如子，他知道大家如今遇到了困難，便讓我們這裡想辦法，至少給大家一碗飯吃，讓大家能渡過難關。
如今的情況大家都知道，一邊是棉花不夠，拼命漲價；一邊是棉紗，尤其是水力紡紗的紡出來的紗太多，買不出價錢，大家手工紡的就更是如此了。一來二去的，好多人家便是吃飯都遇到了困難。
萬歲爺知道了，心疼得不得了，便吩咐我們，開了這個織布廠，招收織布工。我們招人，那是在做善事的，所以咱們也不問你以前乾沒幹過織布的事情，沒幹過不要緊，只要踏實肯學，又不是寫文章考秀才，哪有學不會的？工錢呢，咱不敢說很多，但是夠一家人勉強吃飯肯定是夠的——咱們皇莊也不寬裕，一下子招這麼多人進來，也只能這樣了。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接下來咱們辦正事了。你們排好隊伍，一個一個的到我這邊來，把名字、家裡有多少人，住在哪裡報過來。我們記下來，查看過後，明天還是這個時候在這裡，告訴你們咱們要留下哪些人幹活。都聽明白了嗎？問你們什麼就說什麼，不要瞎說。你們也知道，我們這裡是皇莊，你們瞎說，我們是查得到的。」
這個時候，那些打行裡面來的好漢也都上前來，指揮大家排隊。和說話和善的管事的不一樣，這些好漢爺可粗暴得多，誰動作慢了，他們直接上手推，誰要是偷偷插隊，他們就上前去一把揪出來，然後照臉就是兩巴掌……
這個時候，又有幾個人在皇莊的門口擺好了桌子和椅子，桌子上攤著一本本子，一個文書模樣的人坐在桌子後面，每當有人走到他跟前，他便頭也不抬地問：「姓名，住哪裡，家裡還有哪些人？」
那些被問到的人便一一回答，那文書便都寫在本子上，然後便是下一個。等蔣彩娥和李程排到的時候，太陽都開始偏西了。文書照樣問他們，記下他們的名字，然後就讓他們明天這個時候再來聽消息。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蔣彩娥和李程便起來了，先是吃了早飯，然後吩咐十一歲的老大在家裡看好弟弟妹妹，不要讓他們亂跑，不要讓他們淘氣，便出門往皇莊那邊去了。
到皇莊門口的時候，皇莊的門還沒開，但外面已經等著不少的人了。他們便又等了一陣子，皇莊的小門便打開了，昨天那個管事，照樣帶著一群打行的好漢出來了，接著便是那個拿著名單的文書。
管事的先喊道：「大家都安靜一下，我們念名單了。念到名字的，到我們這裡來畫個押，領個牌子，今天就可以進去上工學習，沒選上的，也不要留在這裡，趁著時間早，再去別的地方看看，找不找得到一些活干。」
大家便安靜了下來，然後那邊的文書便開始念起了名單
被點到名的人歡天喜地地擠出人群，到文書那裡先在名單上按了個手印，然後就領了一個竹牌子，接著便被人領到了一邊。蔣彩娥很快就發現，被念到名字大多數都是女的，只有少數的十幾個男人。
很快就念到了蔣彩娥的名字，蔣彩娥便上去按了手印，拿了竹牌子，站到了選上了的一邊，心中一邊高興，也一邊豎起耳朵來聽後面有沒有自己男人的名字。
然而名單很快點完了，直到點完了，還是沒有李程的名字。
「好了，名單都讀完了，沒有選上的還是散了吧。」管事的又說道。原本坐在一邊休息的打行的好漢們也都站起身來。
「管事的，為什麼我渾家選上了，我沒選上？」有人喊道。
「廢話。」那管事回答道，「選上一個，就能保證你們一家餓不死了，選上兩個，讓你們家吃得飽飽的，把別人餓死？哪有這樣的道理？至於說為啥選你渾家不選你？你個大老爺們的，要找點活干，總比女人容易不是？長期的活找不到，賣力氣的短工總還是有機會找到的。比如說就是咱們這裡，輪到有大進貨或者大出貨的時候，都是要臨時僱人挑擔子的搬東西的。總不能今天把你招進來，讓你渾家滿大街找挑擔子的力氣活干吧？」
這話說得極有道理，那問的人便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這時候那個管事的又道：「咱們皇莊裡，過些日子，還要招一批織工，男女不限，但是咱們先說明白，家裡已經有人在咱們這裡乾的，就不要再來了。總要給別人也留碗飯吃。還有，將來要有挑東西的短工力氣活，你們的渾家回家了自然會告訴你們，那個時候你們就可以過來了。」
那天傍晚，她和丈夫李程把前一天從周記工坊領回來的最後一團棉花紡成了紗。吃過晚飯，她掌著燈，仔仔細細地數了一遍紗錠——一共六斤三兩，比上次多了半斤。她把棉紗用一塊乾淨的青布包好，又用麻繩扎得結結實實。李程在門口磨剪刀，說明天交完紗，領了新的棉花回來，順路去菜市買半斤豬頭肉。蔣彩娥應了一聲，把那包棉紗放在供桌旁邊——那裡乾燥，放一晚上也不會受潮。
蔣彩娥今年三十二歲，李程比她大兩歲。他們都是松江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農民，但如今種地日子不好過，到李程這一代，又攤上他爹得了病，借了印子錢，結果把家裡的地都典掉了，如今一家人基本上就靠給人家紡紗過日子。
在松江，像他們家靠紡紗織布吃飯的人不少。大部分都是和他們類似的失地農民。這些年來，種糧食漸漸的不如種棉花和養蠶賺錢了，所以很多地主都開始自發地改稻為棉或者改稻為桑。松江府如今棉花田和稻田的比例已經到了七比三左右了。棉花田要不了那麼多人種，所以很多原本的農民也和李程他們家一樣，進了城，靠著紡紗過日子。
紡紗不是什麼賺大錢的活計，一天從早搖到晚，腰酸背痛，眼睛也熬得發花，但兩個人一起干，交完棉紗結了工錢，付了房租，買了米糧，還能剩下幾個銅錢，逢年過節添件衣裳、買點魚肉，日子雖然緊巴巴的，也還能過得下去。甚至於，比起以前種田的時候，還略微好一點兒。
只是這段日子，外面不太平。從去年開始，一種水力紡車在很多大作坊里被用了出來，那東西一架就能頂幾十個人用，紡出來的紗又均勻又緊實，價錢還便宜，他們這些手搖紡車的散戶接到的活便越來越少了。
周記工坊是街坊里少數幾家還在向他們這些散戶收紗的老字號，雖然最近幾個月結的工錢一降再降，但掌柜的每次都說，只要有工坊一口飯吃，便不會讓老夥計們餓死。蔣彩娥每次去交紗的時候，看到周掌柜親自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數銅錢，心裡便覺得踏實。
然而她沒有想到的是，這天一早，她和李程一起背著棉紗包走到周記工坊門口的時候，看見的是三輛馬車停在工坊門口，幾個夥計正把倉庫里的棉花一包一包地往車上搬。
「張叔，這是怎麼回事？」蔣彩娥拉住一個扛著棉花包的夥計。
張夥計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很怪異，他張了張嘴，卻又不說話。只是把棉花包往馬車上一甩，然後才轉過身來，低聲說了句：「周掌柜在裡屋，你們問他。」便又跑回去繼續搬貨了。
蔣彩娥和李程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跨進工坊的大門。往常這個時候，帳房門口早就排滿了來交紗領棉花的散戶，嘰嘰喳喳地聊著家常，帳房先生坐在窗口後面，手裡拿著帳本，一個一個地報數字、數銅錢、發棉花。今天帳房門口一個人也沒有。帳房先生坐在窗口後面，手裡沒有帳本，桌上也沒有銅錢，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周掌柜站在院子中間，指揮著夥計們搬運最後幾包棉花。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見蔣彩娥和李程挎著那包棉紗站在那裡，臉上露出一種不好意思的神情。
「周掌柜，」蔣彩娥把棉紗包放在帳房窗口前，「我們來交昨天的紗。」
周掌柜走過來，把棉紗包拿起來，放在旁邊的秤上稱了稱，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串銅錢，一枚一枚地數，數得比平時都慢。他把銅錢遞給蔣彩娥，又從帳房先生手裡接過帳本，在她和李程的名字後面畫了兩個圈——那是結清的意思。
「新的棉花呢？」蔣彩娥問。
周掌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指了指院子裡那幾輛馬車。棉花的最後一包已經裝上車了。
「這些棉花是往哪去的？」李程站在蔣彩娥後面，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他的聲音很低，好像是在怕驚動了什麼。
「賣給水力紗廠了。」周掌柜道，「你們也知道，水力紡車紡得快，他們手裡有銀子，出得起價。今年棉花本來就少，到處都在搶。棉花的價錢不斷地在漲，棉紗的價錢卻不斷在降低，我們如今已經周轉不下去了，所以趁著棉花還值錢，還有人要，我就把這些棉花賣給那些有水力紡車的老闆了……要不把那些棉花賣掉，今天我和你們結帳的這幾個銅錢都拿不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水力紡車出來的紗，又細又勻，價錢還比咱們手搖的便宜三成。現在松江的織布作坊，全都去買水力紗了。咱們這種手搖的，人家根本就不收。你們交上來的紗，我收了，也只能堆在倉庫里。堆得多了，連本錢都收不回來。」他又從袖子裡摸出十幾個銅錢，硬塞到蔣彩娥手裡，「這些，是上個月的工錢，按老價錢結的。多的幾個，就當是我請你們喝杯茶。」
蔣彩娥接過錢，沒有數，只是低著頭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子被釘進了地里。
「真的一點活路都沒有了嗎？」李程問。
「活路是有，但不是在這裡。」周掌柜抹了一把臉，聲音有些沙啞，「聽說北城外河邊的水力紗廠還在招人。他們那裡不用手搖，用水力帶紡車，一個人看幾十個紗錠，要的是年輕人，眼神好，手腳快。你們要是願意，可以去那邊碰碰運氣。
還有，我聽說皇莊那邊好像也在招織工。聽說皇莊建了個織布廠，裝的全是新式織機，正在到處招人，只要肯去，管吃管住，還給工錢。」
蔣彩娥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些銅錢一個一個地收進荷包里，收得很慢，像是每一枚銅錢都粘住了她的手心，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鬆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工坊大門的。她挎著那個空空的包袱，站在街口，看著那三輛馬車越走越遠，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嘚嘚地響，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小錘子敲她的胸口。
今天是七月十四，明天是中元節。她本來打算今天交完紗，領了新棉花，就去買半斤豬頭肉，回去給祖宗燒一炷香，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現在她挎著一個空包袱站在這裡，忽然覺得明年的中元節，她自己說不定就也需要別人給自己燒一炷香了。
接下來幾天，蔣彩娥和李程把能跑的地方都跑遍了。城西的趙記工坊，關了。城南的錢記工坊，關了。城東的孫記工坊，門上貼了一張紅紙，寫著「本坊轉讓水力紡車，棉紗現貨清倉甩賣」，門是開著的，但裡面已經沒有人紡紗了，只有兩個夥計蹲在門口，守著幾包賣不出去的棉紗打瞌睡。
至於那些用水力紡紗的作坊，他們用的人少，如今早就不需要人了。而且據說因為活簡單，他們不需要熟練工，給的工錢也很低。
連城北那幾家從前專收散戶棉紗的小牙行，也都把門板上了閂，門口掛著一塊小木牌，寫著「暫停營業」。這些手搖紡車的散戶，就像是被同一陣風颳落的樹葉，散落在松江城的大街小巷裡，擠在各個工坊的門口，擠在牙行的門口，擠在碼頭上、菜市口、茶館外面，每一張臉上都是同樣的茫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
有人蹲在牆角，把搖了十幾年的紡車拆開來，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賣——木料賣給柴火鋪，鐵錠賣給鐵匠鋪，剩下的破架子便扔在門口，由它日曬雨淋。有人挑著擔子，拖家帶口地往蘇州方向走，說那邊也許還有活路。
七月十八，蔣彩娥和李程去了一趟皇莊。皇莊的大門外面圍了一大群人，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好幾百人，都是來應募織工的。蔣彩娥沒幹過織工的活，不過這不是問題，她剛剛從別人那裡問過了，皇莊這邊不要求她們以前當過織工。那邊的人說，只要不是懶鬼和笨蛋，不會就學嘛。
皇莊外面已經有不少人了，但皇莊的門還沒有開，大家等在那裡，都心急如焚。蔣彩娥也不例外——他們家已經快斷糧了，想來其他人家裡應該也差不多。
這個時候，大門邊上的一個小門先打開了，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走了出來，接著又有十來個壯漢，都敞開了胸口，挽著胳膊，露出身上和胳膊上的刺青，手上還一例都拿著棍棒。
大家一看這些人便知道，這些人大概都是從打行裡面請來的好漢。
人群便安靜了下來。那管事見大家安靜下來了，便高聲道：「大家都知道，我們皇莊是萬歲爺的產業，大家都是萬歲爺的子民。咱們萬歲愛民如子，他知道大家如今遇到了困難，便讓我們這裡想辦法，至少給大家一碗飯吃，讓大家能渡過難關。
如今的情況大家都知道，一邊是棉花不夠，拼命漲價；一邊是棉紗，尤其是水力紡紗的紡出來的紗太多，買不出價錢，大家手工紡的就更是如此了。一來二去的，好多人家便是吃飯都遇到了困難。
萬歲爺知道了，心疼得不得了，便吩咐我們，開了這個織布廠，招收織布工。我們招人，那是在做善事的，所以咱們也不問你以前乾沒幹過織布的事情，沒幹過不要緊，只要踏實肯學，又不是寫文章考秀才，哪有學不會的？工錢呢，咱不敢說很多，但是夠一家人勉強吃飯肯定是夠的——咱們皇莊也不寬裕，一下子招這麼多人進來，也只能這樣了。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接下來咱們辦正事了。你們排好隊伍，一個一個的到我這邊來，把名字、家裡有多少人，住在哪裡報過來。我們記下來，查看過後，明天還是這個時候在這裡，告訴你們咱們要留下哪些人幹活。都聽明白了嗎？問你們什麼就說什麼，不要瞎說。你們也知道，我們這裡是皇莊，你們瞎說，我們是查得到的。」
這個時候，那些打行裡面來的好漢也都上前來，指揮大家排隊。和說話和善的管事的不一樣，這些好漢爺可粗暴得多，誰動作慢了，他們直接上手推，誰要是偷偷插隊，他們就上前去一把揪出來，然後照臉就是兩巴掌……
這個時候，又有幾個人在皇莊的門口擺好了桌子和椅子，桌子上攤著一本本子，一個文書模樣的人坐在桌子後面，每當有人走到他跟前，他便頭也不抬地問：「姓名，住哪裡，家裡還有哪些人？」
那些被問到的人便一一回答，那文書便都寫在本子上，然後便是下一個。等蔣彩娥和李程排到的時候，太陽都開始偏西了。文書照樣問他們，記下他們的名字，然後就讓他們明天這個時候再來聽消息。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蔣彩娥和李程便起來了，先是吃了早飯，然後吩咐十一歲的老大在家裡看好弟弟妹妹，不要讓他們亂跑，不要讓他們淘氣，便出門往皇莊那邊去了。
到皇莊門口的時候，皇莊的門還沒開，但外面已經等著不少的人了。他們便又等了一陣子，皇莊的小門便打開了，昨天那個管事，照樣帶著一群打行的好漢出來了，接著便是那個拿著名單的文書。
管事的先喊道：「大家都安靜一下，我們念名單了。念到名字的，到我們這裡來畫個押，領個牌子，今天就可以進去上工學習，沒選上的，也不要留在這裡，趁著時間早，再去別的地方看看，找不找得到一些活干。」
大家便安靜了下來，然後那邊的文書便開始念起了名單
被點到名的人歡天喜地地擠出人群，到文書那裡先在名單上按了個手印，然後就領了一個竹牌子，接著便被人領到了一邊。蔣彩娥很快就發現，被念到名字大多數都是女的，只有少數的十幾個男人。
很快就念到了蔣彩娥的名字，蔣彩娥便上去按了手印，拿了竹牌子，站到了選上了的一邊，心中一邊高興，也一邊豎起耳朵來聽後面有沒有自己男人的名字。
然而名單很快點完了，直到點完了，還是沒有李程的名字。
「好了，名單都讀完了，沒有選上的還是散了吧。」管事的又說道。原本坐在一邊休息的打行的好漢們也都站起身來。
「管事的，為什麼我渾家選上了，我沒選上？」有人喊道。
「廢話。」那管事回答道，「選上一個，就能保證你們一家餓不死了，選上兩個，讓你們家吃得飽飽的，把別人餓死？哪有這樣的道理？至於說為啥選你渾家不選你？你個大老爺們的，要找點活干，總比女人容易不是？長期的活找不到，賣力氣的短工總還是有機會找到的。比如說就是咱們這裡，輪到有大進貨或者大出貨的時候，都是要臨時僱人挑擔子的搬東西的。總不能今天把你招進來，讓你渾家滿大街找挑擔子的力氣活干吧？」
這話說得極有道理，那問的人便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這時候那個管事的又道：「咱們皇莊裡，過些日子，還要招一批織工，男女不限，但是咱們先說明白，家裡已經有人在咱們這裡乾的，就不要再來了。總要給別人也留碗飯吃。還有，將來要有挑東西的短工力氣活，你們的渾家回家了自然會告訴你們，那個時候你們就可以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