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綢繆
正德十一年五月初，豹房旁邊新開出來的幾塊地上的棉花已經長到半人高了。
正德皇帝騎著馬，帶著張永和幾個侍衛，圍著棉田轉了一圈。他沒有進到棉花地裡面去，只是在馬上望了望那片綠油油的棉田，然後便撥轉馬頭，往豹房回去了。
他這些日子心情很好——范靖前些天跟他說，水力紡紗的專利費已經開始按月入帳了，雖然頭幾個月數目不大，但隨著拿到授權的商戶越來越多、投產的紡機越來越多，這筆錢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而正德皇帝專門讓張永去查了一下各地的棉花種植情況，然後做了一個簡單的四則運算，便得出了一個結論：我大明現有的棉花產量根本不夠水力紡紗機用的。到時候肯定會出現棉花不足的現象。哪怕沒有經歷過後代的經濟學的教育，但是物以稀為貴的道理正德皇帝也是懂的，所以正德皇帝當時便下令，咱們的皇莊裡面，要改稻為棉。
要說我大明皇帝手上的皇莊，擁有的耕地的面積，還真是有明一朝的巔峰，比他老爹的時候多了不少。如今盤算了一下這些土地種上了棉花之後可能的收入，正德皇帝又覺得，劉瑾還是幹了點好事的。
正德皇帝剛回到豹房，張永便把各地皇莊呈上來的棉田長勢匯總遞到了他的案頭。皇帝翻了幾頁，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皇莊的這些土地，以前是種莊稼的，如今改成種棉花了，但是種田的農民以前沒種過棉花，雖然皇莊專門請了人來給他們講怎麼種棉花，但是皇莊的棉田中的棉花的長勢還是不算太好。估計到時候得收成多半是比不上其他的地方的棉田的。
另外，那些拿到了專利的商戶們，同樣非常敏感，他們已經意識到了棉花可能出現緊缺，所以為了多出棉紗，他們已經在滿世界地搶購棉花了。松江本地的棉花供不應求，他們便跑到山東、河南去收，有些商戶甚至開始打皇莊棉花的主意，托人往宮裡遞話，說想用高於市價一成的價格來買皇莊的棉花。
張永把這件事稟報給正德皇帝的時候，皇帝斜靠在榻上，用千里鏡望著窗外一隻飛到樹梢上的喜鵲，嘴角微微一撇：「他們倒是會想。朕的棉花，現在還沒到賣的時候。告訴他們，皇莊的棉花現在不賣。呵呵，現在賣，那不是與民爭利嗎？誰要是敢偷偷賣，朕扒了他的皮。」
正德皇帝覺得，自己的棉田的產量，怕是要比那些老棉田的產量要少至少一成吧，比市場上的價錢高一成？在大家心裡都有數，棉花肯定會嚴重不足的情況下，拿出這樣的條件，那不是把他當傻子嗎？
正德皇帝為了當「聖君」，已經退出了紡紗這個行當，就連皇莊裡的紡紗機都直接賣了。如今正德皇帝已經打定了主意，棉花先不賣，等市場上棉花嚴重不足了，再出來救市，能賺更多的錢不說，還避免了「與民爭利」的帽子。
「所以說還是要讀書呀，你看看和范靖比，劉瑾就是沒讀什麼書，同樣弄錢，就弄得不清不爽的。」正德皇帝的腦子裡又冒出了這樣的一句。
「張永，咱們的織布機準備得怎麼樣了？」正德皇帝又問道。
「回萬歲，織布機已經裝了三十架，招了一百二十個織工，正在跟著范先生派來的師傅練手。這幾個月的咱們也買了一些棉紗，把這些織工都練熟了。等將來就可以用他們做師傅用了。」
「三十架不夠。松江那邊的織布廠也要快。織布機的事你跟緊一點，缺什麼直接跟朕說。這事情不要和外面的人說，明白不？」正德皇帝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讓通州的織布廠也趕緊準備招人。等松江那邊的新棉上市，棉紗的價錢一跌，肯定又會有一批紡紗工沒飯吃。朕的織布廠能多收一個便多收一個。」
張永一一應下，正打算告退，谷大用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文書。他這幾日都在外面跑，臉曬黑了不少。他行了禮，先把工部印書坊那邊的帳冊呈上——《格物入門》已經加印到兩萬冊，除了京師之外，還運往松江、蘇州、杭州、南昌、武昌等大去處發售，南京國子監還專門派人來訂了五百冊，說要發給監生們當算學教材。「這是好事。」正德皇帝翻著帳冊，滿意地點了點頭，「朕當初說虧本也要印，如今看來，倒也沒虧多少。」
谷大用又遞上一份清單，說是通州皇莊的印書坊最近調集了一批銅料和木料，正在按照范靖留下的圖紙試製新式織布機的幾個關鍵部件，只是進度比預期的要慢一些——負責帶匠人試製的那個老木匠前幾日犯了腰病，躺了兩天，耽擱了不少事。皇帝正要再問幾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起手來打斷了谷大用的話頭。
「等等。織布機的事——你們去專利司報備了沒有？」
谷大用愣了一下，搖搖頭說還沒有。范靖當初給他交代過這件事，他一忙便給忘了。「現在就去報。」正德皇帝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起來，「把織布機的圖紙、樣機的尺寸、飛梭的結構，一樣一樣都在專利司備上案。但是——最關鍵的那幾張，先不要交。什麼時候交，等朕的吩咐。」
谷大用有些疑惑地看著皇帝。
正德皇帝便道：「你這老貨，怎麼如此的愚笨！現在把織布機的專利報上去，專利申請的日期便定下來了，對不對？這天下的聰明人不止一個，你說是不是？——萬一有人也想到了織布機的問題，弄出了類似的東西，申報專利的文書到了專利司，專利司一查日期，便知道是朕先報的，他們就只能排在朕後面，對不對？
但咱們又不能把所有的資料都交上去。交上去，審核一通過了，專利就要公開，——專利一公開，那些商人看到這個織布機，一下子就能猜到棉紗可能會過剩，織布會成為新的瓶頸，那他們就會提前搶購織布機，提前準備織工，那朕的織布廠便失了先機。
所以，咱們先報備，把那個位置占住，但資料不交全，讓審核流程一直走不完。等朕的織布廠開工了、棉布上市了，再把剩下的資料補齊，正式拿到專利。這個時候就真的可以落袋為安了不是？」
谷大用恍然大悟，趕緊應了一聲。正德皇帝又補了一句：「還有飛梭——織布機里最要緊的就是飛梭。通州那邊的織布機製造，調最好的工匠去，但要管住他們的嘴。誰敢把圖紙往外傳，朕決不輕饒。你們都知道，朕這個人是最講信用的，說殺他們全家，就一定能殺他們全家。明白嗎？」
谷大用應聲退下，走到門口時忽然想起一事，又折回來，說通州印書坊最近接了一批新活，有幾個宮裡的太監把自己平時抄的一些經文和筆記也拿去印，印得還不錯，問皇帝要不要也印點什麼。
「朕有什麼好印的？」正德皇帝靠在榻上，隨口道。谷大用便提了一句：「萬歲去年不是寫了一部《御製格物雜錄》嗎？范先生看了都說好，要不要也印幾本，讓天下人都看看萬歲的學問？」
正德皇帝微微揚起下巴，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朕那不過是寫著玩的，跟范進的那套正經學問哪裡能比。不過既然你覺得能印，那便印幾本，放在皇莊的書坊里賣著試試，看看有沒有人買。要是賣不掉，就堆在庫房裡，朕自己留著看。」
張永在旁邊低著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服侍了正德皇帝這麼多年，太了解這位萬歲爺了——越是想要的東西，越要裝作漫不經心。這部《御製格物雜錄》是正德皇帝花了小半年寫的，每寫完一篇便拿給范靖看，范靖提了意見他改，改了再給范靖看，反覆了好幾遍才定稿。
如今稿子謄清了，他嘴上說著「不印也罷」，心裡怕是巴不得明天就看到滿大街書坊里都擺著自己的書。
谷大用應聲退下。正德皇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身子往後一倒，整個人陷在榻上的虎皮褥子裡，眼睛望著頭頂的藻井，像是在自言自語。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這些日子，朕又是辦織布廠，又是印書，又是收專利費——朕以前想都不敢想，朕有一天會忙成這樣。」他把玩著手裡的千里鏡，忽然笑了一聲，「不過這樣忙，比從前在豹房裡看鬥雞有意思多了。看鬥雞，看來看去都是那幾隻雞在啄來啄去。看朕的這些廠子，每天都有新的進項，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做。朕覺得這日子好玩多了。」
正德皇帝騎著馬，帶著張永和幾個侍衛，圍著棉田轉了一圈。他沒有進到棉花地裡面去，只是在馬上望了望那片綠油油的棉田，然後便撥轉馬頭，往豹房回去了。
他這些日子心情很好——范靖前些天跟他說，水力紡紗的專利費已經開始按月入帳了，雖然頭幾個月數目不大，但隨著拿到授權的商戶越來越多、投產的紡機越來越多，這筆錢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而正德皇帝專門讓張永去查了一下各地的棉花種植情況，然後做了一個簡單的四則運算，便得出了一個結論：我大明現有的棉花產量根本不夠水力紡紗機用的。到時候肯定會出現棉花不足的現象。哪怕沒有經歷過後代的經濟學的教育，但是物以稀為貴的道理正德皇帝也是懂的，所以正德皇帝當時便下令，咱們的皇莊裡面，要改稻為棉。
要說我大明皇帝手上的皇莊，擁有的耕地的面積，還真是有明一朝的巔峰，比他老爹的時候多了不少。如今盤算了一下這些土地種上了棉花之後可能的收入，正德皇帝又覺得，劉瑾還是幹了點好事的。
正德皇帝剛回到豹房，張永便把各地皇莊呈上來的棉田長勢匯總遞到了他的案頭。皇帝翻了幾頁，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皇莊的這些土地，以前是種莊稼的，如今改成種棉花了，但是種田的農民以前沒種過棉花，雖然皇莊專門請了人來給他們講怎麼種棉花，但是皇莊的棉田中的棉花的長勢還是不算太好。估計到時候得收成多半是比不上其他的地方的棉田的。
另外，那些拿到了專利的商戶們，同樣非常敏感，他們已經意識到了棉花可能出現緊缺，所以為了多出棉紗，他們已經在滿世界地搶購棉花了。松江本地的棉花供不應求，他們便跑到山東、河南去收，有些商戶甚至開始打皇莊棉花的主意，托人往宮裡遞話，說想用高於市價一成的價格來買皇莊的棉花。
張永把這件事稟報給正德皇帝的時候，皇帝斜靠在榻上，用千里鏡望著窗外一隻飛到樹梢上的喜鵲，嘴角微微一撇：「他們倒是會想。朕的棉花，現在還沒到賣的時候。告訴他們，皇莊的棉花現在不賣。呵呵，現在賣，那不是與民爭利嗎？誰要是敢偷偷賣，朕扒了他的皮。」
正德皇帝覺得，自己的棉田的產量，怕是要比那些老棉田的產量要少至少一成吧，比市場上的價錢高一成？在大家心裡都有數，棉花肯定會嚴重不足的情況下，拿出這樣的條件，那不是把他當傻子嗎？
正德皇帝為了當「聖君」，已經退出了紡紗這個行當，就連皇莊裡的紡紗機都直接賣了。如今正德皇帝已經打定了主意，棉花先不賣，等市場上棉花嚴重不足了，再出來救市，能賺更多的錢不說，還避免了「與民爭利」的帽子。
「所以說還是要讀書呀，你看看和范靖比，劉瑾就是沒讀什麼書，同樣弄錢，就弄得不清不爽的。」正德皇帝的腦子裡又冒出了這樣的一句。
「張永，咱們的織布機準備得怎麼樣了？」正德皇帝又問道。
「回萬歲，織布機已經裝了三十架，招了一百二十個織工，正在跟著范先生派來的師傅練手。這幾個月的咱們也買了一些棉紗，把這些織工都練熟了。等將來就可以用他們做師傅用了。」
「三十架不夠。松江那邊的織布廠也要快。織布機的事你跟緊一點，缺什麼直接跟朕說。這事情不要和外面的人說，明白不？」正德皇帝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讓通州的織布廠也趕緊準備招人。等松江那邊的新棉上市，棉紗的價錢一跌，肯定又會有一批紡紗工沒飯吃。朕的織布廠能多收一個便多收一個。」
張永一一應下，正打算告退，谷大用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文書。他這幾日都在外面跑，臉曬黑了不少。他行了禮，先把工部印書坊那邊的帳冊呈上——《格物入門》已經加印到兩萬冊，除了京師之外，還運往松江、蘇州、杭州、南昌、武昌等大去處發售，南京國子監還專門派人來訂了五百冊，說要發給監生們當算學教材。「這是好事。」正德皇帝翻著帳冊，滿意地點了點頭，「朕當初說虧本也要印，如今看來，倒也沒虧多少。」
谷大用又遞上一份清單，說是通州皇莊的印書坊最近調集了一批銅料和木料，正在按照范靖留下的圖紙試製新式織布機的幾個關鍵部件，只是進度比預期的要慢一些——負責帶匠人試製的那個老木匠前幾日犯了腰病，躺了兩天，耽擱了不少事。皇帝正要再問幾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起手來打斷了谷大用的話頭。
「等等。織布機的事——你們去專利司報備了沒有？」
谷大用愣了一下，搖搖頭說還沒有。范靖當初給他交代過這件事，他一忙便給忘了。「現在就去報。」正德皇帝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起來，「把織布機的圖紙、樣機的尺寸、飛梭的結構，一樣一樣都在專利司備上案。但是——最關鍵的那幾張，先不要交。什麼時候交，等朕的吩咐。」
谷大用有些疑惑地看著皇帝。
正德皇帝便道：「你這老貨，怎麼如此的愚笨！現在把織布機的專利報上去，專利申請的日期便定下來了，對不對？這天下的聰明人不止一個，你說是不是？——萬一有人也想到了織布機的問題，弄出了類似的東西，申報專利的文書到了專利司，專利司一查日期，便知道是朕先報的，他們就只能排在朕後面，對不對？
但咱們又不能把所有的資料都交上去。交上去，審核一通過了，專利就要公開，——專利一公開，那些商人看到這個織布機，一下子就能猜到棉紗可能會過剩，織布會成為新的瓶頸，那他們就會提前搶購織布機，提前準備織工，那朕的織布廠便失了先機。
所以，咱們先報備，把那個位置占住，但資料不交全，讓審核流程一直走不完。等朕的織布廠開工了、棉布上市了，再把剩下的資料補齊，正式拿到專利。這個時候就真的可以落袋為安了不是？」
谷大用恍然大悟，趕緊應了一聲。正德皇帝又補了一句：「還有飛梭——織布機里最要緊的就是飛梭。通州那邊的織布機製造，調最好的工匠去，但要管住他們的嘴。誰敢把圖紙往外傳，朕決不輕饒。你們都知道，朕這個人是最講信用的，說殺他們全家，就一定能殺他們全家。明白嗎？」
谷大用應聲退下，走到門口時忽然想起一事，又折回來，說通州印書坊最近接了一批新活，有幾個宮裡的太監把自己平時抄的一些經文和筆記也拿去印，印得還不錯，問皇帝要不要也印點什麼。
「朕有什麼好印的？」正德皇帝靠在榻上，隨口道。谷大用便提了一句：「萬歲去年不是寫了一部《御製格物雜錄》嗎？范先生看了都說好，要不要也印幾本，讓天下人都看看萬歲的學問？」
正德皇帝微微揚起下巴，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朕那不過是寫著玩的，跟范進的那套正經學問哪裡能比。不過既然你覺得能印，那便印幾本，放在皇莊的書坊里賣著試試，看看有沒有人買。要是賣不掉，就堆在庫房裡，朕自己留著看。」
張永在旁邊低著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服侍了正德皇帝這麼多年，太了解這位萬歲爺了——越是想要的東西，越要裝作漫不經心。這部《御製格物雜錄》是正德皇帝花了小半年寫的，每寫完一篇便拿給范靖看，范靖提了意見他改，改了再給范靖看，反覆了好幾遍才定稿。
如今稿子謄清了，他嘴上說著「不印也罷」，心裡怕是巴不得明天就看到滿大街書坊里都擺著自己的書。
谷大用應聲退下。正德皇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身子往後一倒，整個人陷在榻上的虎皮褥子裡，眼睛望著頭頂的藻井，像是在自言自語。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這些日子，朕又是辦織布廠，又是印書，又是收專利費——朕以前想都不敢想，朕有一天會忙成這樣。」他把玩著手裡的千里鏡，忽然笑了一聲，「不過這樣忙，比從前在豹房裡看鬥雞有意思多了。看鬥雞，看來看去都是那幾隻雞在啄來啄去。看朕的這些廠子，每天都有新的進項，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做。朕覺得這日子好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