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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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靖回到家中,便讓阿桂去李克明家跑一趟,讓他明早過來,隨自己一同去專利司。

  第二天一早,李克明早早地便等在巷口,依舊是那件半舊的青布直裰,但顯然用心漿洗過,袖口上的褶子都熨得平平整整。范靖帶著他進了衙門,領到陳瑛的籤押房裡。

  陳瑛正在批閱昨日積下的文書,見范靖領著個年輕人進來,便擱下筆,站起身來。范靖指著李克明道:「這便是李克明。你們之前也見過一次的。」

  李克明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晚生李克明,見過陳員外郎。聽先生說,陳員外郎為晚生的幾篇拙文費了不少心,晚生感激不盡。」

  陳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雖然衣著簡樸,但眼神清亮,舉止也不卑不亢,心裡便有幾分好感。他讓李克明坐下,也不多寒暄,直接把他重寫的那幾篇文章攤在桌上,指著其中幾處用硃筆圈了圈的地方,一條一條地給他講。哪一處的破題還不夠利索,哪一處的起講鋪墊太長了,哪一處的束股收得太急。陳瑛講得並不深——他昨天對范靖說過,李克明的文章文脈已經通了,不需要大改,只需要在幾個細節上再打磨一下便好。他一邊講,一邊拿筆在旁邊的小紙上隨手寫上幾行示範的文字,讓李克明拿回去自己揣摩。

  李克明聽得很仔細,偶爾也問幾句,問的都是很具體的問題——比如破題的時候能不能從反面起筆,比如起講要不要交代幾句題目的來歷。陳瑛一一答了,心裡暗暗點頭。這個年輕人雖然八股文寫得平平,但頭腦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問什麼,也知道別人在答什麼。

  等李克明起身告辭之後,陳瑛端起來茶盞,呷了一口,對范靖說道:「范兄,你這個弟子,確實聰明。但他不喜歡八股文——這個瞞不了人。他寫八股的時候,每一筆都像是捏著鼻子在幹活。我昨天說他的文章不是『太匠氣』,而是『不夠匠氣』,那只是就文章說文章。若是就人說人——他這輩子就算考上了舉人,他這輩子怕是沒吃過什麼苦,沒受過什麼委屈,所以也不肯受委屈。這樣的性子,以後最好也還是不要做官。他不是那塊料,他自己也不想當那塊料。讓他跟著范兄搞格物,比當什麼官都強。」

  范靖點了點頭,道:「我收他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只是做格物也需要一個功名傍身,所以才要讓他在八股上多下點工夫。」

  兩人又說了幾句,便各自去忙了。

  范靖帶著新收的弟子向陳瑛請教八股文的事,沒過多久便在工部衙門裡傳開了。這事本來也不算什麼秘密——范靖收李克明為徒是在白雲觀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收的,李克明隔三差五到范靖家裡去請教功課,今天又跟著范靖到專利司來拜見了陳瑛,這些事都是擺在明面上的,旁人自然看得見。

  況且范靖本也沒打算瞞著。他之所以在陳瑛面前說,除了真心求教之外,也有意無意地把這件事傳了出去——至少現在,他還是文官系統中的一員,和其他人並沒有什麼利益上的矛盾,又正得寵,大家多少都會賣他幾分面子。這幾分面子放在六部衙門裡也許不算什麼,但放在提學御史那裡,給一個三等秀才提個二等,本來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果然,到了歲考那天,這些日子的鋪墊便見了效。

  順天府的提學御史姓張,是正德三年的進士,在科道上熬了幾年,今年剛放的提學。他之前便聽說了范靖和李克明的故事——一個連舉人都沒考上的秀才,靠著格物做出了正像千里鏡,賣給了當今天子,一夜之間名動京師,後來又拜了范靖為師。這種事在提學衙門裡傳得比六部還快,因為提學衙門管的便是秀才,秀才里出了個這樣的人物,想不知道都難。


  說來也巧,張御史的弟弟也是個格物愛好者,前些日子還專門托人從琉璃廠淘了一本《格物入門》回來,看得廢寢忘食,連今年歲考的文章都沒怎麼好好準備。張御史雖然嘴上罵他不務正業,但心裡對格物之學倒也沒什麼成見。

  他接過李克明的卷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他先在旁邊等著,自己當場批閱。卷子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破題規整,承題利落,起講清楚,八股每一股都寫得平平穩穩,文脈貫通,雖然沒有什麼驚才絕艷的句子,但也挑不出什麼明顯的毛病。

  張御史心裡暗暗點頭——這樣的文章,給個二等是說得過去的。他提起硃筆,在卷子上批了個「二等」,又寫了幾句簡短的評語,把卷子還給李克明,然後撫著鬍鬚,開口道:「李秀才,你這文章,如今寫得比從前好了不少。老夫雖然今年才到順天,但你往年的卷子,老夫也翻過。前後一比,判若兩人。」

  李克明趕緊躬身謝過。張御史又道:「你如今的名字,不光是老夫知道,連當今天子都知道。天子親口問起過你的事,范員外郎也為你費了不少心。老夫聽說,范員外郎為了讓你能考上個二等,專門找了陳員外郎幫你看文章,還讓你在他家裡改文章改了一整夜——有這樣的老師,是你的造化,你要好好珍惜。做格物的人,也不能荒廢了聖賢之學,將來若能中個舉人,對你的格物之學也大有裨益。切莫辜負了范員外郎的一片苦心。」

  李克明再次躬身謝過,心裡卻有些疑惑——張御史怎麼連他在范靖家裡改文章改了一整夜都知道?他當然不知道,這事是范靖有意傳出去的,從工部衙門傳到六科廊,從六科廊傳到都察院,又從都察院傳到提學衙門,繞了一大圈,最後繞到了張御史耳朵里。而張御史果然也和范靖預料的一樣,覺得這種事情不過是個順水人情,犯不著為這點小事得罪一個正當紅的員外郎。

  張御史說完這番話,忽然話鋒一轉,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放在案上。李克明低頭一看,紙上用工整的小楷寫了兩道幾何題——一道是三角形的,一道是梯形的。張御史輕咳了一聲,壓低了幾分聲音說道:「李秀才,老夫有件私事,想順便問問你。老夫有個弟弟,也喜歡格物和數學。他在學傳出來的范先生的講學記錄的時候,遇到了兩道題,琢磨了好幾天也沒想明白。他臉皮子薄,不好意思自己去問范先生,老夫也和范先生不熟悉,便想托你幫著看看——你既然是范先生的高徒,這兩道題應該不算什麼吧?」

  李克明接過紙來看了看。這兩道題其實都不算特別難,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兩道題的關鍵都是畫一條合適的輔助線,問題便能迎刃而解。

  其實平面幾何,乃至立體幾何的問題,很多時候難就難在為什麼要畫這條輔助線,而不是畫另一條。這種直覺不是靠背公式能背出來的,而是靠對幾何圖形本身的性質的敏感。或者說,就是天賦了。很多時候,人家把這輔助線一畫出來,問的人立馬就知道後面該怎麼做了,但是換一道題,這一條線該怎麼畫,他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李克明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在第一道題的圖上畫了一條平行輔助線,在第二道題的圖上連了一條對角線,然後將解題過程寫在了旁邊,雙手呈給張御史。

  張御史接過紙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連連點頭:「妙,妙。原來這兩道題都是這樣解的——有了這條線,後面便豁然開朗了。只是為什麼要這樣畫一條線,小友可有什麼可以教我的?」

  剛才的幾何題沒難住李克明,但現在張御史的這個問題,倒真是讓李克明被難住了。他想了半天,最後只能期期艾艾地說:「學生也不知道,只是看了看,便覺得應該這樣畫一條輔助線出來。要問這道題為什麼要畫這個輔助線,學生知道,但要是不限於這道題,那學生也說不明白。」

  張御史笑了笑道:「老夫明白了,老夫這就像是問王右軍某一筆為什麼要這樣寫,這自然是沒有答案的。」

  他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收回袖子裡,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笑容,然後看著李克明,正色道,「李秀才,老夫方才說,讓你在八股文上再下點工夫,這話不是客套。你這兩道題解得這麼快,可見是個極聰明的人。聰明人學八股,只要肯下工夫,沒有學不會的。你將來若是有志於做學問,一個舉人的功名最好還是要有。有了舉人的身份,做格物也方便些。老夫今日就多說這幾句,你回去好好想想。」

  李克明便行了一禮,退了下去,心中卻還一直在想:「王右軍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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