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匠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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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范靖到了專利司,趁著趙端還沒來、陳瑛正在籤押房裡整理昨日積下的文書,便走過去,先向陳瑛舉手行禮道:「學生有一件事情,要麻煩一下陳兄。」

  陳瑛抬起頭來,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范兄有什麼事情用得上某,只管說便是了,何必如此,倒顯得我們分生了似的。」

  范靖自然是先向陳瑛表示歉意和感謝,然後便把在白雲觀收李克明為徒的事簡單說了幾句,又道:

  「這孩子格物上極有天分,數學也不錯,實在是個聰明孩子,只是我聽說他年年年考,都只考個三等,連參加鄉試的資格都弄不到,便覺得很是詫異。

  昨天我看了看他寫的八股文,實在是匠氣逼人。才知道他次次歲考都能考個三等,實在是大宗師仁厚。眼看著今年的歲考又要到了,若再考個三等,連鄉試的資格都拿不到,將來做學問也受限制。陳兄你是二甲進士出身,文章比我強得多,幫我看看,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讓他速成一下,好歹弄個二等。」

  陳瑛連忙擺手道:「范兄這話說的,什麼二甲不二甲,不過是當年運氣好,碰上了個喜歡駢文的主考罷了。哪裡敢說比范兄強。」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李克明的文章,先展開前年歲考的那一篇,從頭到尾細細讀了一遍。讀完之後沒有說話,又拿起去年那一篇,再讀了一遍。最後拿起今年剛交上去的那一篇,讀完之後把稿子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方才開口道:「范兄,你覺得李克明這文章,毛病在哪裡?」

  「匠氣逼人。」范靖道,「通篇都是照著時文模版生搬硬套,除了合式,一無是處。四書五經之外的東西,幾乎一無所知,連太史公和范希文是哪個朝代的人都搞不清楚。我要是大宗師,看了這文章,也只能給他個三等。」

  陳瑛放下茶盞,搖了搖頭:「范兄,你這個診斷,對是對,但不對症。」

  「怎麼說?」

  「你說他『匠氣逼人』——這話用在會試的卷子上,用在殿試的策問上,那是致命的毛病。會試主考看文章,看的是經史根底、理路通明,只會套模版的人,會試無論如何都是過不了的。至於殿試,考的是策論,那更是如此了。

  可李克明現在連舉人都不是,他連參加鄉試的資格都還沒拿到。秀才歲考,大宗師看什麼?看的是合式不合式,是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是不是每一部分都規規矩矩地寫對了。看的是文脈是不是順暢,是不是能『一以貫之』。至於『匠氣逼人』——范兄,你想想,天下這麼多秀才,有幾個不是匠氣逼人的?」

  范靖微微一怔。陳瑛接著說道:「你方才說,他只讀了四書五經和朱子的註解,經史子集裡頭,除了經,其他三樣幾乎一無所知。可范兄你想過沒有——那些窮秀才,哪裡有錢去買那麼多書來讀?一套《史記》便要好幾錢銀子,一部《資治通鑑》更是貴得離譜,尋常人家哪裡買得起?就算買得起,也沒那個工夫去讀。秀才們能把四書五經背熟了、把朱子的註解讀通了,再買幾本《時文精選》照著套一套,就已經算是用功的了。所以這種『除了四書五經啥都不知道』的毛病,在秀才裡頭是普遍情況,大宗師們心裡都有數。他們不會因為這個就把人黜落——要是因為這個黜落,天下秀才怕是要黜落一大半。」

  他翻了翻李克明的那幾篇文章,指著其中一篇的起股部分說道:「而且,你看他這篇文章,雖然整體上是照著模版套的,但有些地方,他其實是想說點自己的意思的。比如這裡——他講『學而不思則罔』,中間有一段,隱隱約約是想把『思』往『驗證』上引。這個想法本身不錯,但他的學力不夠,肚子裡沒貨,說不明白,又要硬說,結果反而寫得疙疙瘩瘩,前後不貫氣。大宗師看到這種地方,不但不會覺得他有想法,反而會覺得他文理不通。

  我聽說范兄當年,考秀才考了好多遍才過,考上了秀才,立刻就在鄉試上中了第七。我猜想范兄人這樣聰明,當初肯定也是和這類似,想要寫得更深入一些,偏偏那時候經史子集的積累又不夠,所以才連連落榜,但是范兄大才,最後硬是靠著自己融會貫通了,這才能剛進學便立刻拿下鄉試。」

  范靖低頭看著那段文字,若有所思。陳瑛接著道:「所以我說,李克明的毛病,不是『太匠氣』,反而是『不夠匠氣』。他要是徹底收起自己的那點小想法,老老實實地照著《時文精選》的套路來,破題怎麼破,承題怎麼承,起講怎麼講,每一股都寫得規規矩矩、平平穩穩,就算沒有什麼出彩的地方,至少文脈是順暢的。秀才歲考,文章順暢、格式規矩,大宗師看著不累,給個二等是不難的。至於一等——那得看運氣,看大宗師的喜好,看今年考生的成色,不是光靠文章好就能拿的。」

  范靖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一樁舊事。當年他在廣東參加鄉試之前,座師周進曾把魏好古叫到跟前,告誡他不要去搞那些「雜學」,專心把八股文的格式練好。魏好古當時還不服氣,覺得自己詩詞歌賦樣樣拿得出手,憑什麼不能寫在文章里。周進便板著臉說了一句:「鄉試考的是八股,不是考你的詩才。你那些雜學,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拖累你。」如今想來,周進那番話里的道理,和陳瑛說的如出一轍——在低層次的考試里,出彩不如規矩,有想法不如沒毛病。

  他站起身來,朝陳瑛拱了拱手:「受教了。我這便讓他按你說的法子重新寫一遍。」

  幾天後,李克明依約來到范靖家中。范靖把陳瑛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轉告了他,然後指著書房裡的書桌說道:「你就在這裡,按陳員外郎說的法子,把這三篇文章重寫一遍。收起你那些小想法,老老實實地照著套路來。破題怎麼破,承題怎麼承,起講怎麼講,每一股都規規矩矩地寫。不求出彩,只求順暢。」


  胡氏中間進來了一次,給李克明送了盞熱茶,又把燈油添滿,便退了出去。范繼學本來已經睡了,半夜起來上茅房的時候看見書房裡還亮著燈,便趴在門口偷偷往裡看了一眼,看見一個不認識的年輕人正伏在桌前奮筆疾書,自家父親則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疊稿子,就著燈在一字一句地改著什麼。

  天亮的時候,李克明終於把三篇文章都重寫完了。他擱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拿起自己剛寫好的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來也奇怪,這些文章里他自己的想法幾乎全被刪掉了,全是套路,全是模版,但看起來反而比從前順暢了不少。

  他以前寫文章,總覺得要在哪裡塞進一點自己的東西,結果塞得生硬,反而把文章的氣脈堵死了。如今把這些東西全拿掉,老老實實地按套路走,文章反倒像是一條疏通了河道的水,嘩啦啦地流了下去。

  范靖也一夜未眠,他一直陪著李克明。雖然這一夜他主要是繼續寫《格物入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陪伴。此刻他走過來拿起李克明的文章,沒有細看,只是從頭到尾翻了翻,然後收進自己的書袋裡。他吩咐李克明就在他家裡先歇息一下,等阿桂醒了,讓阿桂給他弄點吃的,自己便出門往專利司去了。

  到了衙門,范靖先把當天要處理的幾件急務批完,然後才抽出空來,把李克明新寫的三篇文章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這一遍讀下來,他的感覺和昨夜完全不同——文章依舊是匠氣逼人,但那股匠氣不再是疙疙瘩瘩的匠氣,而是順暢的匠氣。就好像同樣是做木匠活,以前是把榫頭和卯眼硬塞在一起,塞得木頭都裂了;如今是把榫頭修得剛剛好,輕輕一敲便嚴絲合縫。雖然還是木匠活,但已經是一個熟練木匠的手藝了。

  范靖看完之後,把文章拿去找陳瑛。陳瑛接過來,先看了前年那一篇,點了點頭;又看了去年那一篇,眉頭舒展開了;最後看完今年那一篇,他把稿子放下,抬頭對范靖笑道:「范兄,你這個弟子,其實是很聰明的。只要略微點撥一下,就有效果。你看他這篇文章,雖然還是匠氣逼人,但文脈已經通了。秀才歲考,文章寫到這個份上,二等已經不難了。若是運氣好,碰上大宗師那天心情不錯的,一等末尾也是有可能的。不過……」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這只是救急的法子。等歲考過了,他若還想在鄉試上更進一步,那他另外的一些小毛病就要多注意了。」

  范靖把李克明的文章收回來,放在桌上,對陳瑛道:「陳兄一語,堪稱點石成金。這次真是多謝你了。等歲考過了,我讓李克明自己來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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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瑛笑道:「這本來就是順手的事情罷了,當不得感謝。不過我對范兄的這個弟子,還是真的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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