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偏科生
范靖看著李克明從白雲觀的雲房裡走出去，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的松柏之間，才轉過身來，把講台上的草稿一張一張地收好。
收李克明為徒，不是臨時起意。他在京師講了這麼久的學，聽過課的學生少說也有幾百人，其中不乏聰明好學的，但真正能在格物上舉一反三、自己提出問題又自己想辦法驗證的，李克明是第一個。
而且這個年輕秀才在聽他的課之前，連凸透鏡和凹透鏡都分不清，卻能靠著幾本殘篇斷簡和幾個月的琢磨，自己畫出光路圖，自己去找工匠磨出凹透鏡，硬是把正像千里鏡做了出來。今天講到波的干涉，別人還在皺眉，他已經想到了聲波也應該有干涉現象。這種對物理規律的敏感，不是能教出來的。
另外，在李克明的望遠鏡的光路圖，以及設計書上，還包括了一些數學計算。范靖欣賞的並不是他的計算能力，計算能力在數學中當然也重要，但它並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處理抽象的數學問題的時候，對那些抽象的東西的理解。
范靖覺得就李克明的設計書上的表現來看，他在這方面也相當不錯。范靖覺得，並不比上輩子的自己差，而上輩子的自己，那可是不知死活地報了數學系的。結果事實證明，不要說代數幾何、拓撲、數論，就是在數學歧視鏈更低位置的偏微分方程他都搞不定，最後只能去搞被教授戲稱為「有四則運算的基礎就可以學」的統計學和金融數學。
范靖自己清楚，他今年已經六十一歲了。在原本的歷史上，那些偉大的科學家出成果大多都在年輕的時候，牛頓二十四歲發現萬有引力，愛因斯坦二十六歲提出狹義相對論。
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為科學研究這種事情，對大腦的運作性能的要求是相當高的，而人的大腦的性能，和人體的其它性能一樣，也是有個巔峰期。如果一個搞科學的人，在他的大腦性能處於巔峰期的時候，都干不出什麼成績，那等大腦性能明顯衰退之後，自然就更不行了。
他范靖之所以能在這把年紀還在不斷「格」出新東西，是因為他本質上不是在做原創性的研究——他只是把後世已經知道的東西，在這個時代進行合理化之後改頭換面地拿出來。這固然也需要動腦筋，但對大腦性能的要求，和真正的從無到有的科學發現還是不一樣的。
然而即便這樣，他也不能指望自己永遠有精力做這件事。人的大腦會老，記憶力會衰退，創造力會枯竭。等有一天他真的老到不能再做學問了，格物之學能不能傳下去，便要看有沒有合適的人接他的班了。
一個學派，必須不斷地有人才湧現出來，才能真正站穩。
他以前在四峰書院教過不少學生，陳恪踏實穩重，韓立聰明勤奮，沈璟心靈手巧，但他們各有各的長處，也各有各的局限——陳恪更偏向於儒學正統，韓立更偏向於實用技術，沈璟的興趣更多在動手製作上，對更深的物理原理的敏感度都不算特別突出。李克明卻不一樣。這個連舉人都考不上的三等秀才，在物理上的直覺明顯比他們都強。范靖收他，多少是有些要傳衣缽的意思了。
格物之學要在朝廷中站穩腳跟，光靠他一個人在豹房裡陪著皇帝做實驗是不夠的，光靠一群民間的發明家也不夠。他還需要有人能在官場上替他守住這攤事業——一個進士出身、有升遷前景、同時又真心信服格物之學的人。
只是這樣的傳人，可遇不可求。如今來聽他課的學生中，他還沒有發現在科舉上特別強的。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找。
他正想著，李克明又折了回來——他走到半路，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忘了問先生。范靖便讓他坐下，兩人在雲房裡又多談了一陣。
「你這些年，年考都考得如何？」范靖問。
李克明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學生慚愧，這幾年年考都只考了三等。大宗師每回都罵學生，說學生的文章『文理不通，詞氣卑弱』。學生自己也覺得寫得不好，但也不知道該怎麼改。」
「你的八股文，回頭拿來給我看看。我雖然不是什麼八股大家，但在科場裡也滾過一回，多少能看出些門道。若是需要，我也可以幫你聯繫一兩位同僚，專門在科舉上指點你一二。倒不是要你去中狀元，點翰林——當然，若能中，那是最好——而是說，你將來要做格物的學問，有個舉人的身份，至少做學問都要方便得多。你總不能一輩子頂著個三等秀才的名頭，去跟人家說格物之學是聖賢大道。」
李克明自然明白范靖是一番好意，便答應了下來。范靖便讓他明天散衙之後，把近些年寫的八股文都送到他家裡來。
第二天傍晚，李克明抱著一疊文稿，早早地便等在范靖住處的門口。他遠遠看見范靖的轎子從巷口拐進來，便趕緊整了整衣冠，等轎子落了地，范靖掀簾出來，他便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先生。」
范靖點了點頭，接過他手裡的文稿，隨手翻了翻最上面那篇，沒說什麼，只是讓他跟著自己進屋。胡氏正在院子裡看著范繼學寫字，見丈夫領了個年輕人進來，便站起身來。范靖指著李克明道：「這是李克明，我新收的弟子。」又指著胡氏道，「這是內人。」李克明趕緊上前，朝胡氏深深一揖：「師母。」
胡氏有些手足無措，她不識字，也不太懂丈夫在外面講的那些學問，但「弟子」兩個字她是聽得懂的，便趕緊還了個禮，站到了一邊。
范進便又讓范繼學過來叫「李大哥」。范繼學便脆生生地叫了一聲，李克明趕緊還禮，一大一小兩個人互相拱了拱手，倒是像模像樣的。
范靖便留李克明在家吃晚飯。席間范靖又跟他聊了聊家裡的情況，問他鋪子裡的生意最近如何，問他父親身體可好。聊完了家常，范靖才又提起了八股文的事。
「八股文這個事情，就是個敲門磚，你若是考上了一個舉人，後面不想考進士了，就像我當年，那它自然就沒用了。但是在敲開門之前，這東西還是要學一點的。我看你連格物和數學都能學得有個樣子，學個八股文還不容易？」
李克明便把自己這些年寫的八股文都拿了出來，范靖便收下來，告訴他，過些天他會看完了再來找他。
吃完飯李克明便起身告辭。范靖把他送到門口，叫了阿桂，讓他送李相公一程。這個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李克明推辭了兩句，范靖擺了擺手，說馬上天就快黑了，別撞上了宵禁，卻不要在這個時候客氣了。李克明便又深深一揖，跟著阿桂去了。
回到書房，范靖坐下來，把李克明帶來的那疊文稿攤在桌上，點上燈從頭看了一遍。他先看了前年歲考的文章，又看了去年歲考的，最後是今年剛交上去還沒來得及批下來的那篇。三篇文章讀下來，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記住本站域名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難怪只有個三等。這完完全全的就是拿著街面上的那些時文模版生搬硬套上去的，而且，他的四書五經之外的學問，那真是一點都沒有呀，怕不真的是『不知司馬遷、范仲淹為何代人』了。」他把最後一篇放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這水平，便是我都看不上。便是我，要是當大宗師，看到他這文章——大宗師真是個慈善的好人！」
李克明的這個問題，其實在當時的秀才當中也是相當的普遍的。很多秀才，讀書的時候，除了四書五經以及朱子的註解之外，幾乎啥書都不看。結果就是經史子集中，除了經，其他的三樣全都一無所知。比如這個身體的原主，還有那位做過一任縣令的張敬齋，實際上不要說更早的歷史，便是大明開國的功臣劉伯溫的事情都搞不清楚，還以為他是在大明定鼎之後，參加科舉，考了二甲，中了庶吉士，入了翰林，才當上高官的呢。
偏偏科舉又是個格外卷的考試。卷到如今，這一類的秀才的文章，多半都是按照諸如《時文精選》之類的東西生搬硬套出來的，要說合式，自然是非常合式的。但除了合式，便沒有其他優點了，放在大宗師們的眼裡，便逃不掉「匠氣逼人」這四個字了。
不過范靖也知道，自己的八股文其實也不太過關。所以他給出的診斷，未必一定對，於是他決定，將這幾篇文章帶上，給陳瑛看看，看看他是如何點評的。
收李克明為徒，不是臨時起意。他在京師講了這麼久的學，聽過課的學生少說也有幾百人，其中不乏聰明好學的，但真正能在格物上舉一反三、自己提出問題又自己想辦法驗證的，李克明是第一個。
而且這個年輕秀才在聽他的課之前，連凸透鏡和凹透鏡都分不清，卻能靠著幾本殘篇斷簡和幾個月的琢磨，自己畫出光路圖，自己去找工匠磨出凹透鏡，硬是把正像千里鏡做了出來。今天講到波的干涉，別人還在皺眉，他已經想到了聲波也應該有干涉現象。這種對物理規律的敏感，不是能教出來的。
另外，在李克明的望遠鏡的光路圖，以及設計書上，還包括了一些數學計算。范靖欣賞的並不是他的計算能力，計算能力在數學中當然也重要，但它並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處理抽象的數學問題的時候，對那些抽象的東西的理解。
范靖覺得就李克明的設計書上的表現來看，他在這方面也相當不錯。范靖覺得，並不比上輩子的自己差，而上輩子的自己，那可是不知死活地報了數學系的。結果事實證明，不要說代數幾何、拓撲、數論，就是在數學歧視鏈更低位置的偏微分方程他都搞不定，最後只能去搞被教授戲稱為「有四則運算的基礎就可以學」的統計學和金融數學。
范靖自己清楚，他今年已經六十一歲了。在原本的歷史上，那些偉大的科學家出成果大多都在年輕的時候，牛頓二十四歲發現萬有引力，愛因斯坦二十六歲提出狹義相對論。
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為科學研究這種事情，對大腦的運作性能的要求是相當高的，而人的大腦的性能，和人體的其它性能一樣，也是有個巔峰期。如果一個搞科學的人，在他的大腦性能處於巔峰期的時候，都干不出什麼成績，那等大腦性能明顯衰退之後，自然就更不行了。
他范靖之所以能在這把年紀還在不斷「格」出新東西，是因為他本質上不是在做原創性的研究——他只是把後世已經知道的東西，在這個時代進行合理化之後改頭換面地拿出來。這固然也需要動腦筋，但對大腦性能的要求，和真正的從無到有的科學發現還是不一樣的。
然而即便這樣，他也不能指望自己永遠有精力做這件事。人的大腦會老，記憶力會衰退，創造力會枯竭。等有一天他真的老到不能再做學問了，格物之學能不能傳下去，便要看有沒有合適的人接他的班了。
一個學派，必須不斷地有人才湧現出來，才能真正站穩。
他以前在四峰書院教過不少學生，陳恪踏實穩重，韓立聰明勤奮，沈璟心靈手巧，但他們各有各的長處，也各有各的局限——陳恪更偏向於儒學正統，韓立更偏向於實用技術，沈璟的興趣更多在動手製作上，對更深的物理原理的敏感度都不算特別突出。李克明卻不一樣。這個連舉人都考不上的三等秀才，在物理上的直覺明顯比他們都強。范靖收他，多少是有些要傳衣缽的意思了。
格物之學要在朝廷中站穩腳跟，光靠他一個人在豹房裡陪著皇帝做實驗是不夠的，光靠一群民間的發明家也不夠。他還需要有人能在官場上替他守住這攤事業——一個進士出身、有升遷前景、同時又真心信服格物之學的人。
只是這樣的傳人，可遇不可求。如今來聽他課的學生中，他還沒有發現在科舉上特別強的。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找。
他正想著，李克明又折了回來——他走到半路，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忘了問先生。范靖便讓他坐下，兩人在雲房裡又多談了一陣。
「你這些年，年考都考得如何？」范靖問。
李克明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學生慚愧，這幾年年考都只考了三等。大宗師每回都罵學生，說學生的文章『文理不通，詞氣卑弱』。學生自己也覺得寫得不好，但也不知道該怎麼改。」
「你的八股文，回頭拿來給我看看。我雖然不是什麼八股大家，但在科場裡也滾過一回，多少能看出些門道。若是需要，我也可以幫你聯繫一兩位同僚，專門在科舉上指點你一二。倒不是要你去中狀元，點翰林——當然，若能中，那是最好——而是說，你將來要做格物的學問，有個舉人的身份，至少做學問都要方便得多。你總不能一輩子頂著個三等秀才的名頭，去跟人家說格物之學是聖賢大道。」
李克明自然明白范靖是一番好意，便答應了下來。范靖便讓他明天散衙之後，把近些年寫的八股文都送到他家裡來。
第二天傍晚，李克明抱著一疊文稿，早早地便等在范靖住處的門口。他遠遠看見范靖的轎子從巷口拐進來，便趕緊整了整衣冠，等轎子落了地，范靖掀簾出來，他便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先生。」
范靖點了點頭，接過他手裡的文稿，隨手翻了翻最上面那篇，沒說什麼，只是讓他跟著自己進屋。胡氏正在院子裡看著范繼學寫字，見丈夫領了個年輕人進來，便站起身來。范靖指著李克明道：「這是李克明，我新收的弟子。」又指著胡氏道，「這是內人。」李克明趕緊上前，朝胡氏深深一揖：「師母。」
胡氏有些手足無措，她不識字，也不太懂丈夫在外面講的那些學問，但「弟子」兩個字她是聽得懂的，便趕緊還了個禮，站到了一邊。
范進便又讓范繼學過來叫「李大哥」。范繼學便脆生生地叫了一聲，李克明趕緊還禮，一大一小兩個人互相拱了拱手，倒是像模像樣的。
范靖便留李克明在家吃晚飯。席間范靖又跟他聊了聊家裡的情況，問他鋪子裡的生意最近如何，問他父親身體可好。聊完了家常，范靖才又提起了八股文的事。
「八股文這個事情，就是個敲門磚，你若是考上了一個舉人，後面不想考進士了，就像我當年，那它自然就沒用了。但是在敲開門之前，這東西還是要學一點的。我看你連格物和數學都能學得有個樣子，學個八股文還不容易？」
李克明便把自己這些年寫的八股文都拿了出來，范靖便收下來，告訴他，過些天他會看完了再來找他。
吃完飯李克明便起身告辭。范靖把他送到門口，叫了阿桂，讓他送李相公一程。這個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李克明推辭了兩句，范靖擺了擺手，說馬上天就快黑了，別撞上了宵禁，卻不要在這個時候客氣了。李克明便又深深一揖，跟著阿桂去了。
回到書房，范靖坐下來，把李克明帶來的那疊文稿攤在桌上，點上燈從頭看了一遍。他先看了前年歲考的文章，又看了去年歲考的，最後是今年剛交上去還沒來得及批下來的那篇。三篇文章讀下來，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記住本站域名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難怪只有個三等。這完完全全的就是拿著街面上的那些時文模版生搬硬套上去的，而且，他的四書五經之外的學問，那真是一點都沒有呀，怕不真的是『不知司馬遷、范仲淹為何代人』了。」他把最後一篇放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這水平，便是我都看不上。便是我，要是當大宗師，看到他這文章——大宗師真是個慈善的好人！」
李克明的這個問題，其實在當時的秀才當中也是相當的普遍的。很多秀才，讀書的時候，除了四書五經以及朱子的註解之外，幾乎啥書都不看。結果就是經史子集中，除了經，其他的三樣全都一無所知。比如這個身體的原主，還有那位做過一任縣令的張敬齋，實際上不要說更早的歷史，便是大明開國的功臣劉伯溫的事情都搞不清楚，還以為他是在大明定鼎之後，參加科舉，考了二甲，中了庶吉士，入了翰林，才當上高官的呢。
偏偏科舉又是個格外卷的考試。卷到如今，這一類的秀才的文章，多半都是按照諸如《時文精選》之類的東西生搬硬套出來的，要說合式，自然是非常合式的。但除了合式，便沒有其他優點了，放在大宗師們的眼裡，便逃不掉「匠氣逼人」這四個字了。
不過范靖也知道，自己的八股文其實也不太過關。所以他給出的診斷，未必一定對，於是他決定，將這幾篇文章帶上，給陳瑛看看，看看他是如何點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