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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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物入門》第一冊刊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中旬了。通州皇莊的印書坊日夜趕工,先印了兩千冊,一半留在京師各書坊發賣,一半裝船順著運河南下,送往南京、蘇州、杭州等大去處。

  我大明皇莊的印書坊是少有的,在經濟上很有競爭力的皇室產業,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皇莊的印書坊真正實現了以經濟效益為中心,只要能賺錢,啥玩意兒它都願意印,啥都干印。

  不要說是有傷風化的那些「世情小說」,就連要造反的組織要印傳單,很多時候都是找皇家的印書坊來印的。反正只要你出錢,皇家印書坊就啥都敢印。

  皇家印書坊的印刷質量也相當不錯,至少《格物入門》的印刷質量相當好。當然這可能是因為上面大老闆發了話的原因。

  兩千冊不到半個月便賣了個精光。通州印書坊又加印了兩千冊,剛送到書坊便又被搶購一空。搶購的人裡頭有國子監的監生,有六部的小吏,有街坊里開鋪子的小商人,甚至還有幾個從外地趕來京師辦事的舉人,聽說范先生出了新書,便巴巴地跑到琉璃廠去買。

  書坊的掌柜把《格物入門》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擱了一摞《范子格物》和《范學正宗》之類的盜版講學錄,結果買書的人翻了翻《格物入門》,又翻了翻那些盜版書,然後發現正版講得全,講得系統;盜版講得亂,但是講的深,正版盜版雙劍合璧,相得益彰,結果盜版的銷量都上升了。

  李克明是在琉璃廠的一家書坊里買到這本書的。他那天原本是去給父親進貨,路過書坊的時候看見門口排著長隊,一問才知道是范先生的新書到了。他擠進去買了兩本——一本自己留著,一本準備送給孫秀才。回到家中,他點起燈,把書翻開,從頭讀了起來。

  之前他學格物,靠的是在白雲觀聽講學時記的筆記,以及從孫秀才那裡借來的幾本殘篇斷簡。那些東西東一鱗西一爪,有些地方講得很深,有些地方又缺了一大塊,他總是讀著讀著便被卡住了。但這本《格物入門》不一樣——它從最簡單的東西講起,每講一個新東西,都會先告訴你這個東西在生活里是什麼樣的,然後用簡單的實驗讓你親眼看見它是真的。這種寫法,他以前從來沒有在任何一本書里見過。

  他花了兩個晚上把整本書通讀了一遍。讀到「聲音的本質是振動」這一章的時候,他照著書上寫的步驟,拿了一面小鼓和兩粒米,放在鼓面上,用手一敲,米粒便蹦了起來。他又把耳朵貼在牆上,讓孫秀才在隔壁房間敲了敲牆壁,果然聽到了很清楚的響聲。他放下書,坐在椅子上,腦子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以前覺得聲音就是聲音,從來沒有想過聲音為什麼會響,又為什麼會傳得那麼遠。現在他知道了,聲音可能是振動,振動像水波一樣傳開。這個道理說起來好像很簡單,但在讀這本書之前,他從來不知道。然而讀到後來,他還是遇到了一些障礙——書上說聲音是一種波,但水波是看得見的,聲波看不見,怎麼知道它真的是波呢?

  他把這些疑問記在心裡,打算等下一次范先生在白雲觀講學的時候當面去問。

  范靖在白雲觀的講學又恢復了每十日一次。這天李克明很早就去了。天還沒亮他便起了床,穿了件半舊的青布直裰,把《格物入門》和一本空白的冊子、兩支炭筆揣在懷裡,趕到白雲觀的時候雲房的門才剛開。他找了個前排的位置坐下來,把冊子和炭筆擺好。

  人陸陸續續地來了。李克明發現不少人落座的時候都會有意無意地朝他這邊看一眼——有的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有的帶著幾分羨慕,還有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他甚至還聽到身後有人壓低了聲音跟旁邊的人說:「那個就是李克明,做正像千里鏡賣給大慶法王的,賺了一千多兩銀子呢。」旁邊的人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就是他?聽說他連考舉人的資格都沒有,幾次年考都只考了三等,次次被大宗師罵……運氣倒好。」

  李克明只當沒有聽見,繼續翻他的書。

  范靖走了進來。他今日沒有帶圖紙和銅卡尺,只帶了一本《格物入門》和幾張草稿紙。他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底下的人,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前排的李克明。他朝李克明點了點頭,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李克明趕緊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范靖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今日講波動。」范靖把《格物入門》翻開,放在講台上,卻沒有照著書上的內容講,「《格物入門》里講了聲音可能是波,但沒有講波到底是什麼。今天我們就來講講這個。

  首先,我們從最容易看到的波講起,這個波,就是水波。這東西大家都見得多了,朝水池裡面丟一個小石子,就會有一圈一圈的水波出現。嗯,有人知道這個水波是怎麼運動的嗎?」

  下面便紛紛地議論了起來,有人說:「是一圈一圈從裡到外的擴散開的。」

  范靖點點頭,卻又問道:「那池塘中的水,也在一圈一圈往外擴散嗎?」


  「李克明,你說說你怎麼看的。」范靖見坐在前排的李克明眼睛亮晶晶的,便點名問道。

  「老師,」李克明站起身來道,「池塘中的水應該只是在上下振動,並沒有向外。向外擴散的只是波,不是池塘中的水。我見過漂浮在池塘上的浮萍,水波經過的時候,浮萍只是上下起伏,並沒有向外移動。」

  「非常好。」范靖點了點頭,示意李克明坐下,然後繼續說,「李克明說的很對……」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炭筆,畫了一道平直的線,說:「這是水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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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他又在線上畫了幾個隆起的鼓包和凹下的谷底,鼓包和鼓包之間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他指著那些鼓包說:「當一個石頭丟進去,水面線開始振動,有些地方向上,有些地方向下,就成了這樣的一條曲線,這就是波。我們把凸起來的地方叫波峰,凹下去的地方叫波谷。兩個波峰之間的距離,就叫波長。」他又指著從那條平直的線到波峰最高處的垂直距離說:「這個距離,叫振幅。振幅越大,波便越強烈。就像水波——你扔一個小石子,振幅小,水波便小;你扔一塊大石頭,振幅大,水波便大。」

  「波要傳播,必須有介質。」他放下細繩,回到黑板前面,用炭筆在水波的圖旁邊又畫了一個同樣的圖,「水波的介質是水——沒有水,就沒有水波。聲波的介質可能是氣——這是個猜想,還有待證明。」

  接著他便開始講波的一些特徵,比如說干涉。

  「你們回想一下,當你們將兩個石子丟進池塘,兩組波相遇的時候,會出現什麼情況?」

  他在黑板上畫了兩組水波,一組從左邊出發,一組從右邊出發,兩組波相遇。當左邊的波峰遇到右邊的波峰時,它們疊加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更高的波峰;當左邊的波峰遇到右邊的波谷時,它們互相抵消,水面便平了。

  「所以在有些地方,兩個波的波峰疊加,振幅會變得更大。有的地方,波峰和波谷相遇,會讓振動消於無形。」

  他又畫了一組波遇到一個障礙物的圖——波碰到障礙物的邊緣時,會拐彎繞過去,就像水波碰到一塊露出水面的石頭,石頭後面也會有波紋。他說這叫衍射。講到這裡的時候,底下有幾個學生開始皺眉頭了,但李克明聽得入了神。

  講完之後,他照例留了些時間讓學生們提問。幾個人問完了,人群漸漸散了,李克明卻留了下來。他走到范靖面前,翻開《格物入門》里講到聲音的那一頁,指著「聲音可能是一種波」那行字,問出了那個他已經想了很久的問題。

  「先生,您在書里說聲音可能是一種波。學生方才聽先生講了波的干涉——兩列波相遇時,會有疊加增強,也會有互相抵消。學生斗膽問一句——如果聲音真的是波,那是不是也應該會有干涉現象?」

  范靖正低頭整理講台上的草稿,聽到李克明的問題,忽然停住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來,認真地看了他一眼。這個眼神和剛才講課時不一樣——講課時他看學生,是在看他們有沒有聽懂;現在他看李克明,是在看一個能提出新問題的人。

  「你說得不錯。」范靖放下手裡的稿紙,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炭筆,畫了一根Y字形的管子,「如果聲音真的是波,那它就一定會有干涉現象。關鍵是要找到一種辦法,讓兩個聲源,發出相同的聲音,然後就可以想辦法觀測到干涉了。」

  他放下炭筆,轉過身來看著李克明:「這個實驗,我早就想做了。只是這些日子實在太忙——專利司的事、織布機的事,編《格物入門》又占了我不少時間,一直沒顧得上。你今天能自己想到這一層,說明你是真的把《格物入門》讀進去了,也把今天的課聽進去了。」

  李克明聽到這句話,心裡一熱,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聽見范靖又問了一句:「李秀才,你現在家中還有什麼人?鋪子裡的生意是你自己在管,還是你父親在管?」

  李克明愣了一下,不知道先生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便老老實實地答道:「回先生,學生家裡父母都在,鋪子的事主要還是父親在管,學生只是幫忙。上次專利的一千五百兩銀子,父親用這筆錢把鋪子後面的幾間房子買了下來,又在南城開了一間分號,如今家裡比從前寬裕了不少。」

  范靖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家裡的鋪子,將來是你繼承,還是你們兄弟一起管?」

  「學生沒有兄弟,只有兩個姐姐,都已出嫁了。」

  范靖又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願不願意拜我為師?」

  李克明一下子呆住了。他站在講台前面,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發抖。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白雲觀聽講學,想起自己拿著那些殘篇斷簡在燈下讀到深夜,想起自己為了做正像千里鏡,在綢緞鋪里當了幾個月帳房,用攢下來的工錢一片一片地磨鏡片。他從一個連凸透鏡和凹透鏡都分不清的外行,走到今天,終於有人問他——你願不願意拜我為師?

  「學生願意。」他雙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先生在上,弟子李克明,願執弟子之禮,終身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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